第114章 (1)
“知道我為什麽唯獨不讓你出去嗎?”秦澈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語氣也比平時溫柔不少。
袁昭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明白秦澈的用意,但人內心對死亡的恐懼遠遠大于其他,就像他嘴裏雖然一直說要為人類醫學奉獻自己, 實際上真面對死亡, 他內心第一反應仍然是恐懼。
世界上,應該沒人有不害怕死亡。
半晌過後, 袁昭才慢慢回答:“知道。”
秦澈對待工作上的事情, 一項有什麽就說什麽,不會藏着掖着, 也不會在心裏算計什麽, 他不會那麽做,也瞧不上那些低端的做派, 他父母一輩子行的正做的直, 這大概就是刻在骨子裏的基因。既然袁昭已經決定留下來, 那注定之後也會走這一條路,如果遇到事情就要退縮, 這永遠不會成長。他需要讓袁昭明白,幹法醫的,什麽都可以拒絕, 唯獨不能拒絕屍體。
任何一具屍體,都不能。
“知道就行。”黎川将霍宗泉的襯衣拉下去, 起身不經意間才看到,秦澈還站在他身後,并沒有離開。
袁昭跟着轉過身, “秦隊?”
秦澈嗓子有點啞,“我留下來陪你。”
“你”指的是誰, 不言而喻。
但黎川拒絕了,“這是屬于我們法醫的工作範疇,外面那堆事才是你需要做的,別站在這裏添麻煩。”
秦澈稍稍挪動腳,道:“外面有老程跟梁天他們,不用我。”
黎川知道秦澈這是在擔心自己,但目前來說還算是比較輕松的,只要他注意不讓屍體觸碰到皮膚,回去吃點藥再消個毒就沒什麽事情。最麻煩的還在後頭,解剖屍體會用到鋒利的刀刃,一不小心被割傷了,那才是最致命的。
不過如今的他,已經算不上是正常的人類了……
“這裏也不用你。”黎川感覺自己必須要來點狠話,“要是閑得蛋疼,就回刑偵隊找鄧局重新派任務去。”
秦澈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但是,我是你男朋友,留下來陪你是應該的!”
袁昭瞠目結舌看着兩人,兩只眼睛一會兒轉到左邊,一會兒轉到右邊,雖然前一刻從程衍跟梁天的嘴裏确認兩人之間的關系,可這話從秦澈嘴裏直接說出來,袁昭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他本想開口說些話,但這個情況,他更适合躺在車底,索性直接乖乖站一邊去。
黎川頭疼的不想搭理他,非常想直接用武力把人給攆出去,想想有人在場,武力會破壞他在所有人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到底還是算了,“給你十秒鐘的時間,要是回頭讓我再看到你,幫忙跟分手你選一個吧。”
秦澈堅決道:“可以兩個都不選。”
黎川沒理會他,順着話末就開始倒數,“十,九,八,七……”
秦澈攥緊拳頭,他知道黎川一旦決定好的事就很難作出改變,最終不得不松開手,擡頭看了一眼袁昭,道:“你們兩個小心點,自己的安全第一!”
袁昭朝他作了一個放心的手勢,彎下腰跟黎川開始将屍體搬出來。
而出現這麽一個突發情況,程衍不得不作出新安排,命令警方人員迅速取證、拍照之後,來不及作進一步調查,收拾好東西,帶走接觸過屍體的相關嫌疑人員,就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醫院進行消毒殺毒,并同一在醫院隔離抽血驗血。确定沒有任何問題後,所有人才重新回到工作崗位對此案件繼續展開調查。
同時,鄧偉良跟胡岡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召開了緊急會議。會議的內容不外乎是關于此次解剖屍體的問題,這無疑是一件對法醫生命考驗的命題案件。
等所有參與人員坐到會議的椅子上,臉上神情無不透露出沉重二字。
程衍率先開口:“胡局,鄧局,要不要向上級申請更專業的法醫援助?或者,暫停解剖,先讓屍體內的艾滋病病毒死亡之後再解剖?”
鄧偉良凝眉搖頭,“不行,要是等病毒完全死亡,那屍體的腐敗程度将會大大影響我們對受害者的死亡時間、死亡原因等多種因素的判斷,我們可以等,但時間卻不能等。”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沒人想開這個口。
都知道屍體擡回來之後必須第一時間解剖,但都是人,是人就沒有不會怕死的,他們的命是命,同樣的,法醫的命也是命,沒有因為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說法。更何況,都是在統一戰線上,誰都不想看到自己的人在自己面前出事。
程衍轉頭去看秦澈,此時在場的所有人當中,秦澈是心裏最難受的那個。或許對他們而言,黎川只是一起并肩作戰的戰友,可對秦澈而言,黎川不止是自己并肩作戰的戰友,更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戀人。
在一起的時間,甚至還不到一天……
要說心裏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一會,鄧偉良轉頭去問秦澈:“你是刑偵隊隊長,你的意思呢?也跟程衍一樣?”
秦澈下意識去看黎川,“我”字剛出,他喉嚨就如同被痰堵住了般,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終鄧偉良不忍心讓他做這個惡人,便轉頭過去直接問黎川,“黎川,你的意思呢?你是刑偵隊唯一的執刀法醫,你要是覺得可以,那就直接解剖,要是……”
他話還沒說完,黎川起身就給打斷,“我這邊沒問題,直接解剖吧。”
這并不是逞能,從黎川的神情中就能感覺出來,所有人齊刷刷看着他,打心眼裏佩服,鄧偉良更是覺得很欣慰,也不再多說什麽,只道:“好,你覺得沒問題,那就沒問題。不過面對這種受害人,依舊是安全第一,到時候我會安排專業的醫生在旁邊,要是解剖過程出現什麽特殊情況,也好能及時處理。”
黎川點頭,表示沒有問題。
秦澈也不好再說什麽,黎川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他相信黎川的判斷。
會議就這樣簡單結束。
鄧偉良仍然有些不放心,等人散去之後,單獨把黎川喊到自己的辦公室。
“你确定自己真的沒問題嗎?這種事情上你不用逞強。”
黎川語氣平穩回答他:“鄧局覺得我這個樣子是逞強?應該不會有人會用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确實,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就死了,不會有重來的機會,更不會像電影跟小說裏面描繪的那樣,還能開金手指将自己複活。
得到黎川的肯定,鄧偉良也稍微松了口氣,“我剛剛已經向省廳那邊反應了,所需要的專業處理物品一小時後就到,你先去準備吧。對了,袁昭那個孩子他估計第一次接觸這種事,心裏估計很害怕,你盡量安慰鼓勵一下他,要是他過不去心理那一關,我擔心他心一慌,很容易就會出差錯,不行的話,我就先去其他隊給你調個專業的助手過來。”
“鄧局。”黎川看着他,“他會害怕,別人也會,凡事都有第一次。”
鄧偉良想也是,誰都是從基礎一步一步熬過來的。要說執刀經驗,黎川僅僅只是比袁昭多個幾年而已,大部分時候都是跟在老法醫後面默默學習,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受害人,要說害怕,黎川更應該是那一個人。
而且不止害怕,還有無形的壓力,這一切都是袁昭無法想象的難度。
鄧偉良發現自己嚴重忽略了這點,這種感覺讓他很意外,甚至不知道怎麽形容。明明眼前這個孩子年齡并不是很大,但身上那種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從容不迫的狀态,卻很令人安心,連他這個幾十年經驗的老領導見了,也不得不佩服。
這讓鄧偉良不自主想起曾經一起配合行動——睆南市緝毒大隊正支隊,一級警督的黎陽。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張帥氣,卻如定海神針般嚴肅正經的面孔,似乎只要有這個人在,就沒有什麽事情是解決不了的。
“鄧局?怎麽了?”黎川察覺到鄧偉良眼神不太對勁,便出聲叫了一下。
鄧偉良這才緩過神,嘆口氣摘下自己的老花鏡,拿起一片濕紙巾擦了擦,“沒事,看到你這樣的你,總讓我想起一個故人。”
黎川順着他的話問:“哪位故人?”
鄧偉良沒有直接挑明,自顧自說:“他很優秀,我還在給別人當手下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位出色的緝毒副支隊長,立功無數,當我靠着經驗坐上副支隊長的位置,他已經是市局的一把手。後來我聽說,他的領導本想讓他做自己的接班人,但被他拒絕了,原因是,他更願意跟自己的戰友并肩作戰。我很佩服他,在我所認識的人當中,他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只可惜……”
他長長嘆了口氣。
黎川替他說完沒有說的話,“他犧牲了。”
“嗯。”鄧偉良重新戴上老花鏡,手裏拿着最近遞過來的卷宗,偶爾會擡起頭看一下站在對面的黎川,“不過都過去了,還是不聊這個了,解剖霍宗泉的屍體,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安全第一,去吧。”
黎川點點頭。
出來的時候秦澈就站在門口,嘴裏叼着煙,眼神裏滿是擔憂。
“偷聽領導講話,不怕被處分?”
“要是他老人家答應不讓你去解剖霍宗泉,撤我職都願意。”
“這是我的工作,不可能因為一點困難就退縮,沒有兇手會給你保證不會對屍體做點什麽事情出來,你明白麽?”
“我知道,所以開會的時候,我并沒有反對。”
黎川看着他,道:“你反對也沒有用,我是法醫,你不是,有沒有問題,我比你清楚。”
秦澈想了想,笑着說:“我是這裏的老大,我要是說不可以,那就是不可以。川哥,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有錢能使鬼推磨。”
黎川朝他翻了個白眼,頭不回往解剖室方向走。
因為受害者身上原因特殊,平時的解剖室并不能使用,只能将霍宗泉的屍體轉移到專用解剖室裏面去。
等省廳空運過來的物品一到,黎川就帶着袁昭,還有兩名記錄人員開始進行解剖。
期間鄧偉良也過來,跟秦澈幾人站在隔離室裏面。
由于秦澈的神情實在太不對勁,已經完全超出關心下屬該有表現,鄧偉良是越看越覺得奇怪,忍不住問:“你這是怎麽了?以前也沒見得你這麽關心梁天他們,我看黎川剛來的時候,你那眼神恨不得要把人給殺了,現在擱這裏作态,難不成今天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
秦澈一臉嚴肅回答他:“那能一樣嗎,誰剛開始也不知道新來的下屬會成為自己男朋友啊。”
“你不知道?還有什麽事情是你這位尊貴的刑偵隊長不知道的?”
等等。
鄧偉良突然反應過來,“男朋友?你說要把人帶過來給我看,就,就是黎川?!”
秦澈問:“不滿意?”
“這是滿不滿意的問題嗎?”鄧偉良差點就要吐出血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除了我還有誰知道?”
秦澈糾正道:“應該說出了您老人家,誰都看出來了。”
鄧偉良那叫一個頭疼,食指指着秦澈愣是被氣的一時半會說不出話來,等心情稍微平穩一點,眼睛都快瞪着花來。
但下一刻鄧偉良就沒有這個心思去管這些。
解剖開始了。
黎川執刀,袁昭幫忙打下手,兩人各戴着兩層手套,裏面是橡膠手,外面是紗布,而臉的部分,則是帶上防毒面具。
“你是法醫專業的學生,等會解剖的時候,需要注意什麽,應該不需要我再跟你交代一遍吧?”
袁昭點點頭,但還是當着黎川的面說一遍,“不能讓骨頭紮到手,不能讓血液濺到皮膚,一滴都不能,更不能讓刀具割傷手。”
黎川沒說什麽,拿起解剖刀就正式開始。
其實霍宗泉得病時間并不是很長,至少從目前皮膚潰爛的狀況可以得住結論,應該不到兩周的時間。但因為屍體被放在後廚的廚櫃裏有段時間,一直處于高溫狀态,這就加劇了屍體腐爛的程度,所以看起來給人的感覺就是得病時間已經很久。
黎川先是用工具打開死者的頭部,盡量讓身體裏面的淤血全部排出,保證之後解剖過程中屍體不會再噴濺出鮮血。身為一個攜帶艾滋病病毒的屍體,無論是血液,唾液,還是□□,這些都帶着令人致命的艾滋病病毒,他必須要将危險系數降到最低。
袁昭就拿着鋁盒在旁邊接,由于屍體已經腐爛,血液不是正常的鐵鏽味,而是散發着一股難聞的惡臭,他胃裏又開始新一輪的翻江倒海,但只能硬着頭皮忍下去。
而等血塊全部從大腦掉出,黎川拿起旁邊的咬骨鉗打開霍宗泉的胸腔,裏面的器官一覽無遺,經過長時間的發酵,器官周圍蛆蟲逐漸增多,部分器官的周圍全都是白花花的一遍,看着惡心又瘆人。
旁邊兩名記錄人員明顯臉色已經不行,時不時就把臉偏過去,但出于職業素養,兩人偏過頭的時間不超過五秒。
黎川拿起一個鑷子,從內髒之中夾起一直正在蠕動的蛆,觀察了幾下,道:“肝髒跟胃部出現大量蟲體,說明死者死之前這兩個器官曾受過嚴重傷害,蟲體目測1.2厘米之間,大概推斷死者死亡時間在3-4天左右。死者表面沒有其他傷口,排除用工具殺人,脖子上也沒有勒痕,沒有被掐的痕跡,眼睛結膜下也沒有血點,排除窒息性機械死亡。”
袁昭問:“那也就是說,只剩下一種可能,他是被化學物質給毒死的?”
黎川搖頭,“還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一點,他并非死于中毒。”
他将另一把鑷子遞給袁昭,“先把肝髒跟胃部的蛆全部挑出來,我要看看它胃部的情況。”
袁昭放下鋁盒,結果黎川手中的鑷子,咽了咽口水,重新拿一個小的鋁盒附身過去,将一只又一只蠕動的蟲子夾到鋁盒當中。
但因為蟲體大部分分布在胸腔下面的位置,雖然已經全部切開,可肋骨還在,兩人動作不是很方面,一個不注意就會被屍體兩端的肋骨輕輕劃過。
這很危險。
黎川不得不暫停動作,先用工具先把兩端的肋骨給剔下來,他們剛好是兩個人,一人剔一邊。
然而這次拿到解剖刀的袁昭,卻沒有上回那麽從容,滿腦子都是自己剛才說的那幾句話,身體不自主跟着發抖。
可身體一發抖,人的其他部位也會跟着一起發抖。
解剖開始還算不錯的發展,但越到最後,袁昭的身體就抖的很厲害,他擔心一不小心就會劃傷自己的手,擔心萬一真的劃傷了,那無論他吃什麽,打什麽針水,最終結果還是要死。
而俗話說的好,越怕什麽就會越來什麽。
一個不留神,袁昭剔骨頭的手突然變松,而骨頭又很硬,鋒利堅硬的解剖刀碰到堅硬的骨頭,硬碰硬的瞬間,解剖刀直接被彈起,等袁昭回過神,解剖刀就已經沖着他脖子的方向刺過來。
他想往旁邊躲,可解剖刀因為慣性的原因,彈射過來的速度非常快,壓根來不及。
袁昭以為自己死定了,下意識閉上眼睛,可他閉眼閉了一分鐘,身上并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難道是解剖刀射偏了?
他心裏是這麽想的,然後慢慢睜開眼睛,但睜開之後,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知他愣在原地,現場所有人都怔住了。
并不是解剖刀射偏了,而是解剖刀在即将射中袁昭脖子的那一刻,黎川伸手直接把解剖刀抓在了手裏。
因為解剖刀過于鋒利,加上速度很快,即使黎川戴了兩層手套,依舊被解剖刀劃出一道非常的痕跡,手掌部分很快就滲出鮮血,從白色的手套中滴落而下。
所有人倏然睜大了眼睛,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幾乎沒人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秦澈只覺得自己心髒快要從胸前裏面跳出來,他甚至顧不上所謂的紀律,直接從隔離的房間沖進去。
鄧偉良整張臉都沉了下去,朝着旁邊叫過來的專業醫生大喊,“快,無論用什麽辦法,一定要保證我方人員不能出問題!”
幾名醫生迅速從工具箱裏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預防艾滋病感染的阻斷藥走進去,讓黎川趕緊服下,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給黎川的傷口進行消毒包紮。
此時黎川的臉已經變得蒼白無色,所有人以為他是因為害怕才會變成這樣,但事實上,黎川只是因為傷口實在太疼了,疼的他五髒六腑都像是在被人反複淩遲,他幾乎要暈厥過去。但目前的情況,他不能暈,一旦他暈過去,很多事情就瞞不住了。
“黎川,怎麽樣?好點了嗎?”秦澈慌張握着他另一只手,“醫生就在這裏,身體哪裏不舒服你就跟他們說!”
黎川還是在疼,疼的腦瓜子在嗡嗡作響,他已經聽不見秦澈在說什麽,只能眼光渙散看着他,盡量讓自己看出來沒什麽事。
傷口是真的疼啊。
他已經好久沒這樣疼過了。
唯一能記得疼痛,就是他被抓去實驗室的那天,之後再醒過來,他從此就忘記疼是什麽感覺。
“秦澈。”
“我在,我在!”
黎川還是想繼續将屍體解剖完成,“我沒事,你先出去吧。”
秦澈明白他的意思,但明白是一回事,想走又是一回事,“你現在還是先休息一下,解剖屍體的事情,我去跟鄧局說,讓他重新換一個人過來!”
黎川不是那種遇到困難就想退縮的人,更何況,他想死也死不了,“沒事,相信我。”
醫生在旁邊插話道:“秦隊長,你還是出去吧,這裏環境特殊,你沒有做好萬全的防護,等一下要是再出什麽情況,鄧局他也不好交代。”
話剛說完,鄧偉良就在外頭喊:“把那個臭小子給我先拉出來!別再給我添亂了!”
“去吧,我沒事。”黎川拍了拍他的手,“要是不放心,回頭你跟我去醫院做檢查。”
秦澈眼眶微微發紅,但還是忍着沒有落淚,輕聲應了一句,“好。”
解剖還是要繼續,但因為有這個令人措手不及的情況,鄧偉良沒讓袁昭在裏面繼續待下去,消毒換好衣服之後,就讓袁昭先回去休息。
但袁昭心中有愧,整個人眼眶濕濕的,站在解剖室走廊外面,沒有離開。
大概過了一個半小時,解剖終于完成。
所有人頓時松了口氣,但一想到剛才的突發狀況,仍然還是心有餘悸,出來看到眼睛發紅的袁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安慰嗎,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情,如果不是現在的醫藥發達,那是分分鐘鐘要死人的。但要責怪的話,袁昭年紀這麽小,也是頭一次遇到這麽棘手的問題,因害怕出差錯也是在所難免。
怎麽都不是。
“鄧局。”袁昭聲音哽咽道,“前輩他……沒事吧?”
鄧偉良嘆口氣道:“黎川在二十四小時內吃了奇多拉米雙多夫定片,大抵是沒什麽問題,但三個月之後還要去醫院檢查一下,要是沒事那就是沒事了。”
袁昭低着頭,不敢擡起來,問:“那,那秦隊他呢?”
“秦澈在陪黎川,你不用擔心。”鄧偉良擔心他會因為自責想不開,安慰道,“你也不用太自責,黎川他不怪你。一開始我就跟他提議過,要不要從其他地方調一個專業的法醫過來幫忙,但黎川他拒絕。他一直都很相信你的能力,只不過這次的事情太特殊,你會害怕也是正常的,放心,他真的沒怪你。”
不說這句話還好,說了這句話,袁昭內心更加自責了,“鄧局,我……”
鄧偉良知道他還是在自責,轉頭就去找梁天,“這孩子怕是一時半會走不出這個陰影,你們要是有空,就多關照一下他,黎川那邊有秦澈,不會為難他的。”
梁天應下來。
但誰都知道秦澈那個性子,看起來對他們不近人情,但實際上非常護犢子。以前有次搞隊裏聯歡,不記得是哪個支隊的人,仗着自己稍微有點職位,當着秦澈的面陰陽怪氣他們,還明裏暗裏說他們壞話,秦澈二話不說,想了個比試的辦法,直接把人揍去醫院,整整在醫院躺了兩個星期才好。至此之後,誰看到秦澈都想繞道走,對他們更是客客氣氣的,完全沒有之前的牛逼勁。
現在秦澈跟黎川确定了關系,又是因為袁昭的失誤導致黎川有性命之憂,秦澈回頭肯定是要找袁昭算賬了,到時候估計刑偵隊所有人加起來都攔不住。
“天哥,怎麽辦?”苗研為難道,“看秦隊剛才那個擔心樣,回頭估計真要把袁昭給埋了,咱們,能攔得住嗎?”
梁天那個頭疼的,不亞于案件找不到兇手,“你們說,我是不是早點開溜會比較好點?”
徐蔚愁着臉道:“別啊天哥,要是你都想開溜了,那我們這些人怎麽辦?!我們這些人是不是要找個機會挖個坑,然後把自己給埋進啊?”
三人一起望着天,長長嘆了口。
但沒多久,他們連嘆氣的時間都沒有。
解剖完成後,大概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霍宗泉死因的屍檢報告就出來。
“因為吞食刀片劃傷內髒,導致內髒血管爆裂而大量出血死亡?”苗研拿着屍檢報告讀了一遍,愈發覺得過于離譜,“別說吞食刀片了,一個正常人類,只要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知道那是刀片了,還吞噬下去吧?!這是腦子不正常,還是心理不正常啊?”
程衍道:“未必是他自己吞下去的,既然是他殺,那就有另外一種可能,兇手抓到他,屍體上面沒有發現捆綁的痕跡,那就說明當時兇手可能是拿了什麽武器,比如刀子,或者斧頭之類的工具逼他将刀片吞下,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确實,要是兇手逼迫的話,那就能解釋的通。”梁天也贊成程衍這個推斷,目前的這些都表明,霍宗泉應該是被兇手威脅了。
但兇手為什麽要威脅霍宗泉,并且讓他吞食刀片自殘呢?
常洋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霍宗泉不是頗為有名的藝術家嗎,要知道,在這個領域能取得成就的人非常少,因為取得成就就意味着這個人從此平步青雲,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看看那些藝術家,每次被邀請出席的費用,少則幾百萬,多則幾千萬,眼紅的人肯定不少,尤其是霍宗泉這種人。我查過他的底細,霍宗泉本人還沒成名之前,可是一個不入流的乞丐藝術家,經常因為沒有收入而只吃一頓飯,或者幹脆就不吃。”
所有人都震驚了。
徐蔚不可置信問:“不吃飯?一頓還是兩頓啊?”
常洋道:“霍宗泉可以不吃三天,就只喝水。”
“三天不吃飯?!!!”
辦案室裏不約而同響起佩服的聲音。
可佩服歸佩服,但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人總要工作才能有錢,有錢了才能支持自己所為的夢裏跟理想,離開了錢,什麽狗屁都不是。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那,那按理來說,霍宗泉還是有兩把刷子的。”苗研道。
程衍并不這麽想,“但你們不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徐蔚問:“程隊,哪裏不對勁了?”
梁天道:“确實不對勁。像霍宗泉這種人,他一沒錢去報班學習,而沒有人脈,就算他是天才,抛開前者不談,就談後者,藝術家也有自己的圈子,就像社會裏所有的團體一樣,如果沒有人介紹你過去,同時你又沒有門路,那就算你是滄海遺珠,也只會在砂礫之中暗淡一輩子。所以霍宗泉明顯屬于後者,他是經過人介紹進去的,而這個人很可能因為霍宗泉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從而心存怨恨,然後逼他吞食刀片,慢慢将他折磨致死,最後趁着KTV後廚無人的情況下,把屍體放進廚櫃裏面去。”
“完全正确。”程衍手裏轉着筆,最後指着調查報告說,“可是很遺憾梁副支隊,答案卻不是這樣。”
梁天臉上閃過詫異,“不是這樣?”
程衍點頭,“對,具體情況不是這樣,我也感到很意外,你們或許可以稱霍宗泉踩了狗屎運,他确實是因為自己的作品某個藝術展館的館長看中了,之後一路順風順水。而且據我目前的調查結果,霍宗泉對藝術已經癡迷到一定的程度,他幾乎不喜歡金錢,也不喜歡女人。知情人透露,霍宗泉火的時候,有人曾給他送了兩個大美女,非常非常漂亮的那種,結果都被霍宗泉給拒絕了,他甚至還因此跟對方決裂,也算是一個……正直的奇葩吧。”
“可是不對啊。”苗研立刻發現了重點,“要是他不喜歡女人的話,他難不成喜歡男人?”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向苗研投來奇異的目光,可仔細想想,喜歡男人也沒毛病,畢竟真愛不分性別,何況,他們身邊不就有一對現成的,還是自己的領導呢!
但這話誰都不敢說,萬一被秦澈給抓個現行,知道他們在背地裏在議論自己,還議論自己的男人,那回頭寫思想報告還不得寫死他們!
想想就覺得可怕!
程衍依舊還是搖頭,“霍宗泉沒有自己喜歡的人,你們可以這麽想,他這麽出名了,跟着挖他黑料的那些狗仔難道不會趁機賺一把嗎?這種機會,對他們來說可是千載難逢,要是霍宗泉金屋藏嬌,早就被那些娛樂狗仔給曝光了。”
苗研想不通,問:“那,那他要是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女人,怎麽會感染艾滋病的?這個病可不是自己身上突然就有的!他明顯就是有過性行為,才會染上這種髒病的,我看吶,他八成就是用錢捂住了狗仔的嘴巴,然後背地裏跟一群亂七八糟的人亂搞!”
程衍調侃道:“苗研,我怎麽感覺你對男人的意見還挺大的啊?是不是受過情傷,跟我們說說到底誰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們所有人都過去問候他一遍!”
苗研嘆氣道:“沒有,要是有的話,就我這身段,他敢嗎?我非把他打殘了不可!”
“那可不一定。”程衍道,“戀愛中的人,很容易對對方放松警惕,就像那些戀愛中被殺害的受害者,你覺得他們不會反抗,打不過對方嗎?就是因為對對方太過信任,覺得對方不可能對自己下死手,所以無論男女,戀愛腦都不可取。”
苗研敷衍應了一句,“知道了。程隊,不是說案件嗎,怎麽扯到我身上來了!接着剛才的說吧,先解釋一下霍宗泉為什麽會得性病的原因吧。”
程衍也很頭疼,因為他目前調查結果的确證明霍宗泉并沒亂搞,甚至每日的行程都特別清楚,除了被人邀請出席活動之外,就是在自己的工作室裏搞藝術創作,根本就沒有那個時間出去亂搞。
可患有艾滋病這又是事實,總歸說不通。
梁天提出新的想法,“如果目前沒辦法追溯霍宗泉患病的原因,我們可以先從KTV那邊查起,就是他的屍體為什麽被放在KTV後廚的廚櫃裏,那只有了解KTV內部情況的人才能做的到。如果不是常去KTV的了,他殺了人,是絕對不可能想着要把屍體藏到KTV後廚廚櫃裏面去的。”
程衍覺得有道理,擡頭問常洋,“那幾個帶回來的人你們審過了嗎?他們怎麽說?”
常洋把口供遞過去,“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按照他們的口供,我們的人都去核對過了,他們确實有不在場的證明,哦對了,他們還有人證,我們也都對所有人證作過相對應的調查,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KTV內部人員作案。”
“可如果不是KTV內部人員作案,怎麽解釋屍體會出現在後廚廚櫃裏?”梁天對此表示很疑惑。
常洋道:“所以我的推測是,兇手應該是KTV的常客。他熟悉KTV的內部情況,比如換班時間,多少人,什麽時候人會不在,然後趁着這個機會,将霍宗泉的屍體丢進去。不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個人可能有KTV的鑰匙,趁着KTV關門沒人的那段時間,拿着鑰匙潛入KTV裏面,最後把屍體丢進後廚廚櫃裏。”
這兩種推測都可以成立,尤其是後者。
但程衍更傾向于第二種,“我覺得會是第二種可能。你們想,霍宗泉身材很高,足足有一米八,這個身高本身就很容易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如果兇手扛着一個一米八的屍體在KTV裏面走,肯定會引起KTV服務人員的注意力,不可能那麽容易就把屍體扛進後廚的。”
這麽一想,确實如此。
所有人都很贊同這一推測,但目前沒有證據,這只能是一種假想,不過有了一定的偵查方向,就可以順着這個方向往下查,不愁會找不出蛛絲馬跡。
很快,經過KTV老板提供的店裏常客名單,最終鎖定了十八位嫌疑人。
然而在篩查之後,程衍得到的結果就是,這十八位常客并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