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希子快速地往邊上閃開,躲過了那孩子的攻擊。
她站到一塊積雪的大石頭上,施了一支捆縛咒,惡靈的怨氣強大,但到底只是個孩子,還是被高階魔女的咒語暫時困住了。
希子趁現在仔細打量着這個孩子。
她看了許久,心裏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想了半天,她才反應過來。
眼前的孩子看上去很健全,沒有任何畸形的跡象。
照裏昂.奧德裏奇領主的說法,他的這個孩子一出生就是畸形,又生着病,他不忍看孩子痛苦,才痛下殺手,想要讓孩子解脫。
但眼前這個已經成為惡靈的兒童看不出畸形,除去死後靈魂體常常呈現出的發藍的皮膚和空洞的雙眼外,它似乎一切正常。
但希子沒有太多時間來仔細思考這件事了。
惡靈正在掙脫身上的束縛,怨恨完完全全占據了它的大腦,令它變得愈發暴躁。捆縛咒的力量逐漸勢弱,很快便要失效。
希子咬了咬牙,高高舉起自己的魔杖,開始吟誦淨化咒。
頭頂的太陽光慢慢聚攏在魔杖頂端的紅寶石中心,魔火跳躍着,在寶石上映照出光斑。
希子的咒語越唱越順,漸漸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引導她施法,她覺得自己變得輕飄,精神的力量磅礴增長,混雜在咒語和韻律中,一起沖向惡靈。
咒語直擊惡靈的額頭正中,穩穩紮進它的精神世界。
希子眼前一陣發白,緊接着,她便看到了一盞煤油燈。
這盞燈就放在一張破木桌子上,發出昏暗的光線和難聞的氣味,燈光照亮了周圍一圈空間,希子勉強能夠看清全貌。
她似乎是在一個山洞裏,洞口長了高高的雜草,幾乎密不透光。
洞裏的空間十分狹小,如果叫希子待在這裏,應該需要彎腰才能不撞到腦袋,從洞最深處的石壁走到洞口,不過4、5步路的樣子。
但奇怪的是,希子此刻并不覺得擁擠。
希子又低頭看自己,發現,此刻的她是一個孩子模樣。
孩子身上穿着的布衣服和破破爛爛的草編鞋子很眼熟,希子看了又看,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是在施放淨化咒的時候,通靈到了惡靈生前的回憶中。
洞裏忽然湧進來一束光線。
希子擡頭看去,一個年輕英俊的高個子男人彎着腰,吃力地撥開雜草,從洞口鑽了進來。這人正是年輕時候的裏昂.奧德裏奇。
他看起來有些不安,手裏捏着一個小紙包,眼神閃爍着。
希子聽到“自己”發出驚喜的聲音:“爸爸!”
裏昂.奧德裏奇呆了片刻,那一瞬間,一絲絲猶豫閃過了他的眼眸,但最終,所有情緒都消散了,他的目光變得堅定不移。
他伸出手展示捏着的小紙包:“哝,來看看爸爸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希子”跑過去,興沖沖地去拆那只紙包。
寬大粗糙的手掌心全是繭子,碰上去很溫暖,紙包發出陣陣香味,希子能感受到發自內心的快樂和期待。
“哇!”
“希子”舉起紙包裏的東西,舉到被油燈照亮的地方仔細看。
“這是什麽?爸爸?”
“是甜甜圈,一種零食,今天寶貝生日,爸爸祝寶貝生日快樂,永遠……永遠快樂。”
“希子”似乎聞到了油炸甜甜圈的味道。
這是一個那麽簡單的甜甜圈,沒有奶油,沒有巧克力豆和糖果,但熱油炸酥的味道依舊誘人。
“希子”咬了一口,酥脆溫熱的口感一下子湧入腦海。
這感覺那麽生動,大約是孩子的記憶過于深刻,令希子也産生了一種自己真的在吃油炸甜甜圈的錯覺。
孩子一邊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我可不可以再多要一個生日禮物啊?”
裏昂.奧德裏奇微微笑着,摸着孩子的腦袋,問:“寶貝還想要什麽?”
“爸爸你以後多來看看我好不好?”
裏昂.奧德裏奇的手一頓,過了半晌,才說:“好。”
“每天都來,行嗎?”
“那不行,爸爸要忙着打獵,不然我們就每辦法做過冬的皮襖了。”
“希子”眨巴眨巴眼睛,天真地問:“可是爸爸,你上次不是說,有個有錢的阿姨對你很好,她會給你最好的白垩熊皮?”
裏昂.奧德裏奇沒有說話。
“爸爸,你說過想給我找個媽媽,這個阿姨是不是就是給我找的媽媽呀?”
“是。”
男人的聲音變得沉郁,回答時的語氣斬釘截鐵,顯得有點無情。
雖然這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但希子還是隐約察覺到,這就是屬于殺伐決斷的領袖的語氣。
裏昂.奧德裏奇是天生的領主,但他選擇成為領主的道路上,一定也做過很多冷血無情的選擇。正如回憶中的這個時刻,他正在選擇割舍自己的孩子。
孩子對自己的父親是完全信任的,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提防,但在做父親的心裏,想的卻是新的妻子、新的家庭、新的人生。
“希子”看到男人吃力地彎着腰向他走來時完全不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麽,他只是覺得,爸爸的樣子看上去有點古怪。
但甜甜圈真的很好吃,所以他沒有多想。
下一秒,那雙溫暖的、可靠的大手,按住了“希子”的脖子……
希子吓得一個激靈,從回憶中逃回到現實。
她的魔杖已經不在她手上,而是飄浮在身邊,淨化咒唱完了,冰原上安靜得幾乎聽得到底下冰層斷裂的悶響。
希子看向惡靈。
它身上的藍色正在慢慢褪去,身體變得透亮,陽光從肩膀和手掌穿過,就像穿過一片空氣。
那孩子的瞳孔變得明顯,眼神清明,輕松地看向希子,忽然甜甜地笑了一下。
緊接着,在希子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孩子消散在原地。
他變作了一串串細小的粒子,被風吹着飄到這邊,又飄到那邊,再被吹到高空中,随後混入塵埃裏,随風的意願去河谷外遠行了。
希子在那塊大石頭上站了許久許久,久到鼻子凍得通紅,腳趾失去知覺。
天上開始飄雪,一場風雪降臨到心水河谷。
希子開始瑟縮着往回走。
她一路回到營地,沉默地鑽進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外傳來心水河谷裏人們的喧鬧聲。
“哎呀,下雪了。”
“是啊,我一會去給領主大人的帳篷頂上加蓋一塊皮子,外頭的火也早點生起來,這樣領主大人回來,就能暖暖和和的了。”
“聽說今晚霍華德騎士長也要回來吃晚飯,領主大人一家團聚,我叫廚房多加幾個菜吧。”
希子聽到許多種聲音,但她還是很難忽視腦海中方才的記憶。
一個健康的、快樂的、無比信任自己父親的孩子,和他脖子上的那雙手,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和伴随而來的痛苦的窒息感。
原來被活活掐死的感覺是這樣的,恐懼和痛苦都那麽漫長,那麽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