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1章 殊途

透明的密室中撞牆自盡的外星蜥蜴人,喪失理智後被亂槍射死的人形昆蟲以及其他和自已一樣卻沒有自己幸運的各種未知外星生物,每當合上雙眼時陳斌就能看見他們或猙獰或癫狂的面容。雖然自己已經離開那個人間地獄大概十幾天了,但是每當有人進到自己的房間時他都會躲到房間角落畏懼地盯着對方身上有沒有帶一種類似電動剃須刀的東西,如果有那麽陳斌寧可死也不要再忍受那種痛苦。在兩年多的時間裏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感受到那種令人求死不能的剝膚之痛。

陳斌蜷縮在地板上任由痛苦的記憶折磨着自己卻無法自拔,為什麽?他們為什麽這麽對我!想到這裏陳斌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用頭使勁的向地板砸去。

這時大門突然打開了,兩個巨大的身影走了進來。陳斌顧不上紅腫發燙的額頭嗚咽着爬到房間的角落雙臂抱着膝蓋警惕地盯着來者。這兩個人用自己聽不懂的話交流了幾句後其中一個人看了看自己然後走了出去,把自己和那個全身被黑色甲胄包裹着的生物留在了這個房間之中,陳斌現在恨不得鑽進牆壁之中來逃避這個高大可怖的怪物。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這個怪物摘下了自己的頭盔用熟悉的語言輕柔地說。

陳斌盯着眼前這個仿佛是地球人的家夥張口想說什麽,但是從嘴中吐出來的卻只是一些連自己都聽不懂的怪聲。

“不要勉強,刺釘可能損害了你的神經,再加上你已經這麽長時間沒有和別人正常交流,語言能力肯定還需要一段時間來恢複。不過沒關系,你只要聽我說然後用點頭或搖頭來回應我就是了。”這個人紅色的雙瞳有一種令人熟悉的感覺,或許是自己太久沒有見到同類了,也可能是自己已經太長時間沒有聽到母語了。

“我知道你在這兩年的時間中都經歷了什麽,我也被那種東西傷害過,我知道那種感覺!我不會勸你放下或者是堅強,但我懇求你,懇求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陳斌!”

陳斌瞪大雙眼瞅着對方,口水從嘴角不自覺的流下,這也是自己遭受非人虐待留下的後遺症之一,那些家夥有不少令人作嘔的怪癖。但是陳斌不明白為什麽在這個由各種怪物統治的地方會出現一個地球人并且還知道自己的名字,更重要的是他悲傷的神情好像真的在為自己的不幸而痛苦,而不像是那些把他送出來的怪物看到他時那樣既同情又厭惡。

“民…….民子?民子?”陳斌稍微放下心來一邊努力地說着不标準的詞語,一邊在牆上用抽搐的手指一遍遍畫着。

“民子?難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對方看着牆壁問道。陳斌使勁點了點頭。

“我,我叫喻哲。”眼前的男人先是一愣,許久之後低着頭說道。

陳斌看着眼前這個叫喻哲的男人失望地垂下雙臂。自己的猜想實在是太可笑了,那個人的一切都被這些怪物奪走了,又怎麽會與他們為伍呢?

“再過不久你就能回到地球了,在那之前我們會治好你的身體并且把你所有痛苦的回憶全部抹去。雖然說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一些後遺症,但是至少你能夠再次融入進人類社會之中,而且我們也已經和地球那邊聯系好了,你的身份戶口和學籍都還在,家裏人也都還好,你們很快就能團聚了!相信我,這麽多年他們一直都牽挂着你的消息,不管怎樣你的家人都一直在等着你。”喻哲說完沖陳斌笑了笑,陳斌聽完終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終于,終于能夠回家了!

“不要再傷害自己了,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自己的親人!他們所受的苦并不比你少。”喻哲小聲說完話後站起身把頭盔帶好走出了房間,留下了身後喜極而泣的陳斌。在門口史鐵汀正靠在牆上望着窗外遠方黛色的天際,看見喻哲出來後他走了過來用被變聲器改變的嘶啞嗓音問道。

“他到底是誰?”

“一個曾經的朋友。”我在房門關閉的最後一剎那往裏望了一眼,之後沖門口的守衛敬了個禮和史鐵汀一起離開了這裏。

為了這次意外的重逢我這些天晚上輾轉反側,思來想去就是為了能夠和陳斌最後再多說幾句話,但直到探望結束自己都沒說出自己所想要表達的東西。當我第一眼看見地上那個悲傷而彷徨的生靈時所有的一切就都被打亂了,再華美的詞藻恐怕也無法安撫他的內心,看來只能讓時間去幫助他忘記一切了。不過至少,至少還有家人陪伴着他。或許他也不算是過于悲慘,至少他還有家可回,還有人一直等待着他。

今天是我抵達輝宿星的第二十天,我之所以要寫這篇文本記錄主要原因是為了好好把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梳理一下,為自己這些年所做的事情做一個總結并從自己的角度談談我所了解的這個世界。雖然說我對于寫這種東西并不是很在行,但是起碼這對于現在的我來說也不失為一種好的宣洩手段,畢竟這兩天我實在是被無休無止的各種審問和質詢,以及令人昏昏欲睡的戰後心理幹預搞得快要發瘋了。

實話實說我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的過去時,每當觸碰到所有痛苦或使人不悅的記憶那些片段至今仍舊歷歷在目一般,反而是其他的瑣事和故人倒是記不太清了。我人生走到今天這步恐怕都是要拜七年前的一次洛迦人軍事行動所賜,在那次戰争中我失去了我以為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同時也一度摧毀了我對于生活的向往。在那之後五年的時間裏我自甘堕落,與那些我追求和渴望的東西分道揚镳。當時的我疏遠了所有親人和朋友并将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一遍又一遍孤獨的在悲痛和自憐中掙紮。

直到有一天一個噩耗将我再次拉回這個現實的世界,我兒時的玩伴在某天傍晚被人亂槍打死,但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是被自己的養父間接殺害的。這時從痛苦中驚醒的我才發覺周圍的環境已經在短短幾年的時間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個和平的年代已經離我們漸行漸遠,人類文明的鐵幕再一次拉下,只不過這次我們從觀望者變成了參與者,但與嚴峻的世界局勢相比國內的情況卻更令人擔憂。在洛迦人發動軍事行動失敗之後所有的人都被這些可怖的外星殖民者吓破了膽,為了更好的保護自己所有人都渴望去獲得一把捍衛自己的武器,即使可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也不惜铤而走險。就這樣四十多年前的禁槍令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張廢紙,全國上下都被層出不窮的槍支暴力事件折磨的苦不堪言。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世界舞臺上我們的祖國也正在受到威脅。以某個自诩世界第一強國的霸權主義國家為首的西方國際軍事集團組織地球防禦聯盟為了向我們那些長得千奇百怪的鄰居證明自己才是地球的主人,竟然直接踢開聯合國和海牙法庭自己發布了一系列的流氓條款,除了自己和自己的盟友以外其餘任何國家不僅不能以任何理由擁有外星科技甚至不可以在未經地聯允許下與外星種族建交,否則一律以反地球罪論處。我所生活的星球再一次籠罩在戰争的陰霾之中,在世界各地,地聯的成員國和代理人不停地發動局部戰争來進行無謂的內耗,而我的祖國也不得不拿起武器戒備着大洋彼岸的敵人。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們眼中的愛國者,我不希望與那些和自己留着相同血的人去厮殺,我也不希望自己身邊的人再次死在槍口下。正是因為如此我不僅是同學和大人們眼中的瘋子,也成為了大家口中的漢奸和走狗,當大家伴着不時從遠處傳來的槍聲在大街上揮舞着傳單和宣傳手冊時我卻只能一個人遠遠地看着,心中一遍遍的默念着“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我不是走狗!我不是走狗!”。實話實說,這樣做還真有效果,到最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瘋沒瘋。

正當我馬上就要被流言蜚語壓垮的時候不幸又一次來到了我的身邊,我中學時代曾經最好的朋友突然失蹤了,這個叫陳斌的男孩是我為數不多能夠叫得上來名字的朋友,很可惜由于我自己的原因使得陳斌被深深地傷害,而我們的友誼也因此被我親手斷送,我從未如此內疚過。

據我所知在失蹤之前他原本打算出國留學,雖然許久未曾聯系但是當時的我對他這樣的決定相當的敬佩,畢竟在那種特殊時代連開外國車可能都會被大街上某個被“愛國主義”沖昏頭腦的憤青給打死。我曾一度懷疑他是不是被某個狂熱分子暗殺了,不過後來越來越多的失蹤案件打消了我的念頭,能無聲無息的綁架這麽多人還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應該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很遺憾我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而當我和他再次重逢的時候卻早已物是人非。

正當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這樣渾渾噩噩的茍活到生命的終點時一位決定我命運的人出現了,一位自稱為勞爾的外星人給了我選擇的機會,是繼續這樣毫無意義的存在于世間還是成為斥候為了素未謀面的外星生物奮戰至死,那個時候的我對自己現在做的事情還沒有什麽概念,但我之所以會選擇這條路也只是因為我受夠了原本的生活,在我看來即使他們沒有找到我我也一樣會離開這個世界,只不過用不同的方法而已。

直到我踏上異星土地的時候我才真正明白人類是多麽渺小,在地球上的人們為了證明自己而進行各種軍備競賽的時候這個世界其他的生靈早已走過了混沌的蠻荒時代。在我們仰望星空時另一邊的人們已經在經歷無數戰争後明白了和平共存的道理,在數代人的不懈堅持下,碳基生命體文明與被創造出來的人工智能一起締造并共存與一個偉大的黃金時代。在度過了一段不算短暫的美好時光後因為一種腦控技術的錯誤應用,這些被稱之為亞康人的人工智能親眼看到自己的科技毀掉了無數人的精神,無法原諒自己的亞康人們不得不選擇以休眠為手段來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贖罪。而亞康人文明的消失仿佛開啓了潘多拉魔盒一般将苦難再次播撒到這天地之間。

對于宇宙中任何一個文明來說二百年的光陰都如同白駒過隙一般不值得一提,但是一千多年前那場持續兩百餘年,将宇宙文明一分為二的戰争在當時的人看來卻格外的漫長,無數風流人物在那段金戈鐵馬的歲月中猶如走馬觀花一般短暫的綻放後便孤獨的凋零。有的人為了自己心中的大義與信仰而被後世稱之為人傑,有的人為了自己內心的私欲與貪婪而殘害了無數的生靈,被歷史牢牢地釘在恥辱柱上。可是有意思的是這些人的形象不管是高大偉岸還是猥瑣可恥都只是某些人的一面之詞,而翻開歷史文獻絕大多數人即是英雄也是罪人。不過每當我查閱這些古代的書籍時除了對那個時代的慨嘆之外還有一絲不解與憤怒,在那一行行的文字當中所有像我一樣的普通人基本上都是一個模樣,要麽就是慘遭屠戮,要麽就是叩首膜拜,仿佛我們只是一群既可憐又可恨的愚者一般,在那些高處的人看來難道我們真的是這樣的嗎?我不能茍同!

我們地球有一句話說得好,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個道理換到更廣闊的星海之中也同樣适用。戰争終于再一次畫上了休止符,但是這不代表着和平真的再次來臨。雖然當時發動侵略的種族和利益集團最後放下了屠刀,但是所有人都不願意去将搶奪回來的戰利品歸還給那些已經失去家園的人們。不僅如此,為了避免那些戰争的受害者卷土重來這些當時的既得利益者在最大的航道中轉區普納森星區布下了數以千萬計的浮空雷以防止那些逃難者重整旗鼓奪回他們的家園,但是後來據不完全統計有數萬難民和偷渡者在幾百年間因浮空雷而死,但是星聯真正想要防衛的逃難者——自由世界的艦隊卻一直沒有到來。

就這樣平安的度過了幾個世紀之後人們都以為和平的日子已經來臨,可就在這時曾經被利己主義者播下的仇恨之種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萌生發芽。數百年前星聯在普納森星區留下的不只是浮空雷,還有一群不願意助纣為虐的士兵和敢于把真相公之于衆的義士,他們來自各個星球各個種族,為了自己的良知而公然與星聯的宣傳機器對抗,卻最後只得到了被流放到普納森星區與漫天的浮空雷為伍的下場。

在這一輩人含恨而終之後他們的後代卻在這一方天地中逐漸扭曲,開始毫無意義的內鬥和戰争。當輝宿星告知世界普納森星區已陷入人道主義危機之時那些曾經的施暴者和受害者卻早已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終有一日,在這片被血澆灌的土地上誕生出了一個自殖民戰争後最令人不齒的勢力,崇尚着戰争和種族主義的極端教派歸真教。這些瘋子用化學武器和人體炸彈讓這個已經破鏡難圓的世界再次四分五裂。原本已經融為一體的各個種族開始變得疏遠戒備,人們開始擔心自己的鄰居胃裏有沒有爆炸物,擔心那些來自外星的旅者身上是否攜帶未知的化學合成劑,每個港口都有無數身着防化服的士兵搜查着來來往往的乘客。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拜歸真教所賜,可是在我看來歸真教只是導火索,這種種悲劇背後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我們這些站在道德高處的“文明人”。

通過書籍和影像資料我很快融入了現在這個世界,并且結交到了一群還算友善的外星同伴。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只會受人欺辱後一蹶不振的懦夫了,經過了兩年的時間我以為自己已經和過去說再見了,但很顯然記憶是不會因為我的意願而消失的。

現在作為星聯的一名斥候我們的工作就是和例如像歸真教這樣的各種瘋子打交道,當然有時候運氣好你還能見到點別的。不得不說從我的第一次的任務來看我的運氣就實在是好的沒邊了。在不到一個月前我們奉命前往永冬星的地下遺跡搜救一群在此地遭遇不測的科研人員,但是當我們進入該遺跡之後整個任務就徹底亂套了,我作為小隊指揮不僅與其他人中途失聯而且還挂了彩。在那之後我便一個人繼續着未完成的任務,在那座冰冷的遺跡之中不僅隐藏着亞康人最重要的秘密也潛伏着各種各樣想将我置于死地的怪物,但與這些沒腦子的醜八怪相比之下永冬星中碳基腦控儀制造出來的幻覺卻對我造成了遠比皮肉之苦更大的傷害。

這座貫穿于整座遺跡的碳基腦控儀将我再度拉回了那段不堪的記憶之中,具體的細節我在這裏就不細說了,畢竟那種事情經歷一次就夠難受的了,但是我卻硬生生的被扯進虛妄的幻境當中感受了兩次。在出來之後直到現在我都不認為自己真的接受了自己的過去,畢竟曾經的我已經落魄到自己都不忍直視的地步!所以我也不再勉強,人還是往前看吧!

兩天前我送走了一個朋友,直到最後我也沒有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雖說我們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好夥伴,但是現如今我們的人生軌跡已經不可能再相交,那麽我也沒有必要再去打擾他了。

保重吧!我的朋友,希望你可以找到屬于自己的人生。而我,我的人生又會是什麽樣呢?但願我不會像那些歷史上的絕大多數人一樣逆來順受,任人宰割。但願我不會被這個世界改變成那些偉大的“英雄”。

但願,只是但願……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