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才将真知的紙箱整理完了一半。
許文戴的房子本來就不大,擺下真知的東西之後就顯得更小了。
而且這兩天時間裏,許文戴也一直受到上司的騷擾——上司威脅他交出視頻跟照片,不然要報警說他們聯合敲詐。
許文戴對此有些害怕,但真知就淡定很多。後來老板再打電話給許文戴的時候,真知接過了電話,也不知道對老板說了什麽,電話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隔天真知陪着許文戴去辦理了離職手續。
這是頭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許文戴步進辦公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離別本是傷感的,但想起在這裏公司裏遭遇的好事遠不如壞事多,許文戴嘆了口氣,心想果然還是離開會比較好吧。
辦好離職手續回去,許文戴一邊整理東西的時候一邊也在思考着将來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放在地上充電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許文戴沒察覺,是真知看到提醒了他:“喂,有你電話。”
許文戴放下手機的東西去看,看到屏幕來電顯示是“媽媽”後,猶豫了一下,跑到稍遠一點的地方去接了。
“喂,媽媽……嗯,怎麽了……哦,現在休息呢,沒事……诶?回家?嗯……會回來的,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回家……啊工作挺順利的……同事們都很好相處老板也對我很照顧……嗯,我知道都知道……你不用擔心,我來了這麽多年,生活很習慣了……嗯,那好,那我去準備等下開會要用的資料了……下次聊,再見……”
不是許文戴的聲音不夠輕,而是房子太小,真知的聽力又太好,許文戴說了什麽他都清楚的聽進了耳朵。
“對着大人說謊可不好。”許文戴挂掉電話後回來,真知這麽說道。
“……”許文戴沒理他。
繼續去整東西。
然後他從一個紙箱子裏找到了一個大烤箱,還是嶄新的大烤箱。
許文戴用非常不敢置信的語氣詢問真知:“這也是你從前主人那裏拿過來的?”
“對啊,等我學會了怎麽用我會用它的。”
“……”許文戴對着真知的回答只能以無言應對,但是看着這個烤箱,卻莫名感慨,“不過我這裏是沒有烤箱,有一個也挺不錯的……”
“嗯?你會用烤箱?”
許文戴難得話多:“嗯,其實我以前一直想做個甜品師來着,但到頭來都沒有機會。”
結果真知在聽到“甜品師”三個字以後突然來了精神,一下子湊到了許文戴面前:“你說你想當個甜品師?”
許文戴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他:“……對啊,不過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現在看清現實就不會再這麽想了。”
“為什麽你以前會想當個甜品師?為什麽現在又不想了?”
“…………”
“沒關系,說來聽聽吧,我是支持你成為甜品師的。”
“诶?為什麽?”
“先別問什麽,你還是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吧。”
許文戴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其實我是從小農村出來的人,家鄉在比較遠的地方,就算現在也挺落後的。小時候隔壁的小鎮開了一家甜品店,店主是從大城市過去的人,甜品店也是是好幾個小鎮裏的唯一一家……雖然當時裏面甜品的種類很少,用料也不是最好,但對我們來說太新奇,一下子就迷上了……而且店主是個好人,跟我們小孩子講了很多大城市裏的事,我太向往,所以一直努力讀書,想将來到大城市學習工作……”
“那為什麽來到這裏後不做甜品師了?”
“因為大人看來不賺錢。”許文戴實話實說,“當時鎮上的老師推薦我報金融專業,說方便就業容易賺錢……我就……也沒辦法的吧……大人供我上學花費很大,我不能因為自己……”
還有一些話沒說,其實許文戴也偷偷去做過甜品店的學徒。但這行需要投入的時間長,花費的精力大,工資卻少。許文戴等不了,他在這裏的生活全靠自己的收入,後來就進了一家企業做起了員工。本想着可以一邊上班一邊偷偷學習做甜品,但時間是吃人的魔鬼,由不得他自由支配。慢慢的,慢慢的,他就放棄最初的目标,成了一個普通的職員。
“還有這樣的事情啊。”真知難得沒有嘲笑他,而是認真地聽他說這些事,“我一直以來都在這座城市,沒有去過其他地方,還以為所有人類都生活在一樣的地方。”
許文戴苦笑了一下:“怎麽可能呢,人跟人之間的差距可大了……我努力工作想要達到的天花板不過是一些人的起跑線罷了……”
許文戴不敢說,其實在來到他心心念念的大城市以後,他才覺得在鄉下做一個無知的井底之蛙也有其單純之處。大城市是現實殘酷的,最注重的就是結果利益。有價值有能力有背景的人不一定能在其中站穩腳跟,但沒價值沒能力還沒背景的人肯定站不住腳跟。
說實話他現在已經對大城市的生活很厭倦了。
他就是無能之人,自卑之人,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出頭之人。
可他出來了,在沒有什麽積蓄成績之前,實在不敢回家。
“但是你現在不是失業了嗎?”真知看着他說道,“既然都失業了,不妨從頭開始,去做你想做的甜品師怎麽樣?”
“啊?”許文戴那一瞬間是心動了,但很快就否決,“這怎麽能行呢,我都快三十歲了,還是努力再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吧。”
真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許文戴租的房子小,卧室只有一間。
真知不肯睡沙發,強行在許文戴的房間裏打地鋪。
關了燈以後,真知突然對許文戴說道:“你真的不考慮重新當個甜品師嗎?”
許文戴扭身面對着牆的方向:“……我以前也不是甜品師啊……沒法當……”
“那直接開家甜品店怎麽樣,你一邊當老板一邊當學徒,一邊學習怎麽管理店,一邊學習怎麽做甜品……”
許文戴覺得真知每次都能把沒有道理的話說的如此理所當然是非常不可思議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哪裏來的錢去開店啊……”
誰知真知突然站起來開了燈。
許文戴看到他走出卧室了,問:“你要去哪裏?”
過一會兒真知扛着兩個大紙箱回來了,他往地上一倒,裏面是數量巨大的現金跟金條。
他還問許文戴:“兩箱夠了嗎?不夠還有一箱。”
許文戴:“……”
就算借他十個熊心豹子膽他也不敢用這筆錢去開店啊。
但工作還是要找的,想要這裏繼續生存下去,他就必須要去賺錢。
只是這個時間點不好。已經十月底,再過幾個月即是新年了。想在這個時間點尋找到一個好工作,是不簡單的。
許文戴從一個公司面試出來,得到的評價是“我們會再聯系你”之後,就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刷了。
寫字樓附近有一家店面不大的甜品店,門口正放着一塊招收學徒的廣告。太顯眼,許文戴路過的時候忍不住看了幾眼。
——做甜品啊……他現在要是重新開始……還來得及嗎?雖然學員又辛苦工資也低,但他工作那麽多年,平時又很節省,積蓄還是有的,想重新嘗試做這行這行也不是未嘗不可——可那些錢存着是為了給老家的父母蓋新房子用的,這樣用掉了真的好嗎?萬一最後自己甜品也做的不好呢?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在這塊招人黑板面前站了挺久,直到甜品店老板出來了:“怎麽了?有興趣做學徒嗎?”
許文戴覺得挺驚訝,他看上去已經不年輕了,而一般人看到他這樣的男人是不會問這種問題的吧?
“……我的年齡可能超标了點吧……”他開玩笑地說道。
“這有什麽年齡規定,我也沒寫要招多少年齡的人啊。”老板一笑,“有興趣可以進來了解一下,唉,這年頭學徒也不好招啊,進來幹沒兩個月就跑的人多啊。”
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推促着許文戴進去了。
“我以前稍微學習過一點,不過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沒關系沒關系,我帶過零基礎的學徒也多的去了。”甜品店老板看上去一臉兇相,不過說起話來卻挺溫和,“我這兒做學徒包吃不包住,實習工資三千二,有興趣麽?”
工資實在低了點,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房租已經繳到了半年後,暫且不用擔心。他平時吃穿用度再節省一點,應該是足夠的了。
老板看他是心動的樣子,繼續道:“不怕實話告訴你,其實這家店我也待不久了,就想找個能繼承我手藝的人。你要是能好好學,做得好,以後工資也就高。”
“诶?”許文戴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疑問。
“之前做的師傅加上我就兩個,但上個月另一個師傅走了,現在就剩我一個。要做要管太累了,身體吃不消。想着年紀也大了,就幹脆再招兩個。但手藝好的哪裏肯來我這種小店啊,手藝不好的我又看不上,就只好自己帶了。”老板看着他,笑嘻嘻說道,“我看你在門口盯了挺久的,是有興趣的吧?我招學徒就想招真心喜歡的,這樣以後做起來才能長久。”
許文戴是真有興趣也是真喜歡,但他更是真的慫,就怕自己一把年紀了要做不好,可就丢臉了。
“我……我回去考慮一下吧……”
他不想拒絕得太徹底,可也不能馬上就給出答案,就這麽道了。
許文戴出來找新工作,真知就在家裏整剩下的東西。
回去的時候,他看到真知一個“大”字躺在進門處。
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許文戴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的。他總是沉默地回來,沉默地進門,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打掃,沉默地睡覺。一夜,休息日連着一個白天,只要是一個人待着,他就可以不說一句話。
但現在家裏多了一個可以跟他說話的人,哦不,是一只可以跟他說話的妖,他竟然也不覺得哪裏奇怪。
“你躺在這裏做什麽,快起來。”他換了拖鞋進屋。
真知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累了,快做飯。”
許文戴打開冰箱看了看,上次買了一些食材回來,但肉都已經被真知吃完了,現在只剩下蔬菜:“……只有菜了,肉都吃完了。”
“什麽?!不行,我感覺我更累了,沒有肉我會活不下去的。”
“……唔,不過有餃子,是肉餡的,你吃嗎?”
“有肉就行。”
許文戴準備開始煮餃子了。
本是沒人發出聲音的,許文戴也是猶豫了一會兒後才道:“……話說今天,我看到一家甜品店在招人……”
家裏沒其他人的時候他不說話,可有了可以陪自己說話的,許文戴就忍不住想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對方。
“你準備去做嗎?”
“……進去看了一下,店長是個好人,挺客氣的。”許文戴低着頭,“工資低了點,不過也不是不能接受,我說了回來考慮一下,老板答應了。”
“還考慮什麽,那就去啊。”真知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許文戴面前,“你就是做人做事都猶猶豫豫才會像現在這樣一事無成。”
真知的話直接傷人,但許文戴自己清楚就是這樣,何況這樣的話他也已經聽習慣了,再聽也不會有打擊感了。
“我之前就想問,為什麽你這麽支持我去做甜品師?”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我喜歡吃甜品啊。”
“……啊?”
“雖然肉很好吃,但甜品更好吃啊。甜食難道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嗎?”
“……”
“但要說最喜歡的話果然還是奶油,一般的蛋糕面包加上奶油以後就都會變得好吃起來了……”
“……”
看着這麽高大體型的真知開口說了自己最喜歡的竟然是甜品後,許文戴有些驚訝——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反差?
最後,許文戴還是決定去做甜品店的小學徒了。
他知道,雖然他心裏告訴自己的理由是,再去嘗試一下,再去試試看自己這次能不能行;但實際上以他的年紀,他的性格,做出這樣的決定是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如果失敗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會變得怎麽樣。
店長是個看上去身材魁梧,面相兇惡的男人。
不過性格卻是挺溫柔。
他對許文戴說道:“有句話是這麽說的,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我不能說你一定能獲得成功,因為這話不負責任。但人做事,只要有心,肯堅持,找對了門路足夠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的。”
很多道理許文戴其實都懂。
只是長久以來他一直都活在他人的否定之中,久而久之,對自己就失去了自信,變得自卑。這些話就算老板不說他也知道。可是老板說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算是給予了他一種肯定。有人肯定了,他就可以不再那麽畏手畏腳,縮頭縮腦地去做了。
不過,這其中最開心的卻是真知。
因為現在許文戴去甜品店做學徒後,天天都會帶店裏剩着的,或者是做失敗了的甜品回去。真知對甜品一點都不挑,只要是甜的,他就喜歡,就能往肚子裏裝。
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情,雖然辛苦也甘之如饴;身邊有了陪伴,不再終日與寂寞無人相對。許文戴的心情因此逐漸好了起來,說的話也就多了。
“果然還是在甜品店裏好啊,同事之間的相處也沒有大公司裏那麽複雜。”許文戴一邊洗碗擦盤一邊這麽說道,“雖然我現在的手藝還完全不行,但店長說我已經進步很快了,只要勤加練習,也能拿出手了。”
真知吃的嘴角還有奶油,打了個飽嗝:“……嗯,那要恭喜你了。”
“怎麽說呢,雖說你最初出現的時候把我吓得不輕,可好像也是多虧了你,我的人生突然就變得不一樣了。”許文戴難得發出來自真心的笑,“快三十歲了才開始做自己以前想做的事情,果然又複雜又高興啊。”
“那是當然,你以為人人都能見到妖怪嗎?我可是能給人帶來好運的妖怪。”真知打着哈欠,“好了,吃飽了,我要去睡了。”
一個只知道睡飽了吃,吃飽了睡的家夥,竟然說自己是能給人類帶來好運的妖怪,許文戴是不想承認的。
一日下班,許文戴在店門口看到了真知,很驚訝他竟然回來接自己。
“你怎麽過來了?”
“等你啊。”
“等我做什麽?”
“等你下班去超市買菜啊,今晚我想吃火鍋啊,多買點雪花牛肉。”
“可是我家沒有可以煮的鍋子啊……”
許文戴之前都是一個人住,哪裏會有興致一個人吃火鍋。天最冷的時候,就算是自己想吃火鍋的時候,他也就在外面買點關東煮回去湊合湊合。
“我不是有嗎,也是嶄新的,還放在紙箱子裏沒有拿出來過。”
原來是他從前主人家裏拿出來的東西。
不知道為什麽,每當這個時候,許文戴還挺心疼他前主人。自己的情人被睡了不說,家裏面的東西也被拿走了大半。不過真知的前主人一定是個有錢人吧,所以對他才會這麽大方。
“那好吧,我們去超市吧。”許文戴道,“但是也不可以買太多了。”
“你現在可是有三十萬的人啊,三十萬啊,買點雪花牛肉給我怎麽了。”
“所以都說了,這種錢我是不會用的。”
“哈哈哈哈哈。”
真知突然笑了起來,看的許文戴莫名其妙,他問:“好好的你笑什麽?”
“沒什麽。”他看着許文戴,“只是突然想起來剛遇上你的時候。那時你簡直是全天下最慫的軟蛋,被我威脅恐吓一句話也不敢反駁,沒想到現在敢說的話越來越多了。”
被如此提醒,許文戴才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在真知眼中是這樣的。
可有些影響是不自覺的,潛移默化的。
真知跟他生活在一起,其說話做事的語氣方式,就算許文戴不想學不會學,日子久了,還是會有影響。再加上他現在的工作環境也好了。做的事情是自己喜歡的,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進步,自然積極。同事雖然都是比自己年輕的,但也因此對自己很有禮貌。
許文戴對生活的态度在這樣的影響下自然就變了,他變得不再向以前那麽自卑消極,變得一點一點大膽起來了。
就是他反應遲鈍了點,這些改變要不是許文戴提醒,自己并無察覺。
——真知這麽說是什麽意思?是好還是不好?
許文戴習慣性地否定自己。
他告訴自己不能得寸進尺,不能因為現在一點點的變好就開始燦爛。
“……”因為不知該以何回答真知,許文戴又沉默了,低着頭往前走去。
真知見他沉默:“怎麽了?我說你一句你又你不說話了?”
“……不是要去超市嗎?快去吧……”
“你給我等等。”真知拉住他,“都說了我是能給人類帶來好運的妖怪,你聽了我的話應該感到開心才對啊。結果你聽了這幅模樣,讓我感覺很沒面子啊。”
“……”
“你現在的改變不好嗎?我有說錯嗎?”
“……你沒錯……”這樣的改變怎麽會不好呢,他只是擔心,萬一好着好着,突然又回到以前不好的時候了。
“既然我沒錯那你就笑一個啊,發生好事難道不應該笑嗎?”
“……啊?”
“快一點,我叫你笑。”
“……”許文戴沒辦法,只好努力擠出一個笑來。
“笑得太醜。”結果真知還不滿意,開始去掐他的臉,“要這樣,笑得真誠一點,自然一點,讓我知道你對現在的改變是很滿意的……”
“……疼了疼了,你快放開……”真知下手真是一點都不客氣,捏的力道非常重。
“你先說,我是不是能給你帶來好運,你變好了是不是都是我的功勞?”
“……是是是,都是虧了你……”
“這才差不多。”真知總算滿意了,松開了揉着許文戴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