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雖然第一次見到的時候，真知站在了一個“反派角色”的立場上。
但三個月左右相處下來，許文戴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了如今的改變是多虧真知。
如果不是真知的幫助，他現在肯定還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懦弱無用的家夥——當然也不是說現在變得非常勇敢大膽了，只是跟過去相比，許文戴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的進步。
可就在他開始對真知的感覺往好的方向發展時，殺到他措手不及的意外又發生了。
一個冬意凜冽的午後。
真知帶着兩個男孩子走進了許文戴工作的甜品店。
這段時間以來真知時常有過來接許文戴，從起先在門口等到後來的店裏等，店員們漸漸都認識了他。
但像這次帶着其他人進來，卻是頭一回。
尤其是他們之間的關系，看上去就非同一般。
“這家店的蛋糕都很好吃，咖啡也不錯。”許文戴在玻璃窗後，并不能将他們之間的對話都聽清楚。
“真知你對蛋糕的要求太低啦，對你來說，只要是甜的就好了吧？”
“那我也挑好嗎，這家店是真的好吃。”
“诶？有多好吃，比我還好嗎？”
“那怎麽能跟你比呢，當然是你好。”
“诶？那我呢我呢？我們兩個比的話，真知你覺得誰更好呢？”
“……啊，這個……”
店長另招的一個學徒是個年輕的男生，見到外面這幅場景，嫉妒到咬牙切齒：“可惡，真是可惡啊……”
許文戴看着，心情五味陳雜，問：“可惡什麽？”
“……兩個男孩子都好可愛，真是可惡啊！”
“……”
隔了幾天，男孩子變成了女孩子，數量從兩個變成了一個。
“你就帶人家來這樣的小甜店啊？我還以為你會帶我去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呢。”
“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你分享我現在最喜歡的甜品店啊。你也知道，我沒有甜品是要活不下去的。”
“讨厭，不過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來嘗嘗有多好吃吧。”
後來，女孩子的數量也多了。
“我覺得喜歡甜品的女孩子會比較可愛啊。你就很可愛，所以想帶你來這裏。”
“是嗎，不過人家也會做甜品的，下次要來嘗嘗嗎？”
“去哪裏嘗？你家嗎？”
“不然你想去哪裏？”
“當然是去你心裏啊……”
跟許文戴在一起的學徒都快把指甲咬爛了：“……真是太可惡了！為什麽他身邊有這麽多可愛的男孩子跟女孩子！為什麽他們都圍着這個人渣轉！真是太可惡了！”
許文戴：“……”
不過許文戴轉為正式員工的那天，真知誰都沒帶，就只帶了自己來接他。
那會兒已經臨近春節了，天氣很冷，但大街小巷得都很熱鬧。他們店裏也是，已經開始用适合春節氛圍的飾品裝飾店面。
“天吶，今天真是冷，快點回去吧，我想吃火鍋，先去超市買材料吧。”
真知穿得很少，至少在大家都身穿羽絨服或大衣的季節，他只穿了一件毛衣。
許文戴也不知道當時自己腦子裏想的是什麽東西，看着真知在旁邊縮着脖子，就把圍巾解下來套他脖子上了：“……這個，給你吧……”
真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你呢？”
許文戴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絨服，把拉鏈全拉了起來：“沒關系，我不冷。”
“其實妖怪不太會怕冷，只是今年的冬天溫度真的比往年低了很多，我又剛從暖氣充足的地方出來……不過既然你都把圍巾給我了，那我就收下吧……”但真知又笑話他，“話說你穿衣的品味真是差，穿成這樣女孩子可是不會看上你的。”
“……”腳步頓了頓，想起這段時間真知總是帶着形形□□的人到店裏來……許文戴有些怕，心跳有些快，可還是忍不住說了，“……話說你，以後能不能帶着那些人，來店裏了……”
“……為什麽？”真知問原因，“他們不都很客氣嗎，後來也成為了店裏的常客，給你們增加生意不好嗎？”
為什麽？
許文戴的原因很說不出口，他無法告訴真知因為他看了不太舒服。
長久以來，他都習慣了一個人生活。
一個人難過，一個人失落，一個人懦弱，一個人痛苦。
最初會幻想有誰能來幫他，可受到來自現實的打擊疊加到一定程度時，他的幻想也就随之成了泡影。
不會有誰來幫他，像他這樣平庸無能之人，一輩子都只是這樣得過且過。
可真知出現了。
雖然真知一開始對他好好壞壞，兇兇善善。但現在他知道，自己能走到這一步，多虧了真知。在他最初被猥瑣上司侮辱痛罵的時候，要不是真知出現了，他肯定就死在了那一天——不是身心，而是心死。
他向來缺乏改變自己的勇氣跟信心，而那件事的打擊足夠讓他徹底心死。如果沒有真知，他現在肯定還在重複以前那種懦弱無能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循環無終，不知盡頭。
太久沒有人這樣溫暖過他了，他一直都僅靠一縷随時會滅的火苗手捧着取暖。
可人就是這樣，卻是得不到的，得到了就不想失去；越是告訴自己不要太貪心的，往往就會更貪心。
他對真知說，希望真知不要再帶着其他人來了，并不是要真知再也不去找這些人的意思。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要求真知如何生活，他只是希望，這樣的畫面不要讓他看到。
因為他身邊可能就只有一個真知了，可真知身邊有太多人。自己跟那些人一樣，不過是很小很小的一個部分罷了；或許又不一樣，也許在真知看來，總是慫兮兮的自己還不如那些會纏着他撒嬌的孩子們。
想到事實極有可能就是這樣，他心很堵。
“………這種行為也太挑釁大家了吧……”可真知問他為什麽，他總要給個回答，“還沒有女朋友的小孟都快嫉妒死了，你一共帶過多少人來他都記得，每次有新面孔進來，他都恨不得沖出去咬死你。”
“咬死我？他也太兇了吧？”
“是你不知收斂。”許文戴在心裏向小孟說着對不起，這種時候賣了他，“……以後收斂一點吧，別帶到店裏來了……”
“那你呢？”
“……什麽？”
“我把人帶過去，你看了會不高興嗎？”
“……”許文戴撇過眼，“……不懂你想問什麽？”
“我在問你，我這麽做，你會不高興嗎？”
“……我有什麽可不高興的，跟我又沒有關系。”
“那你高興？”
“……”許文戴停下了腳步，他覺得真知的歪理太多，索性就說了出來，“……不舒服，我看了，會不舒服。”
“那好。”真知說道，“既然會讓你不舒服的話，我以後都不帶他們去了。”
“……”那瞬間真知的眼神莫名柔和，許文戴感覺臉都熱了起來。
“走吧走吧，快去超市吧，我要買雪花牛肉。”
許文戴的卧室裏沒有空調，每晚進冷被窩就成了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
不過好在天冷利于入眠，只要睡熱了，被窩就會成為冬日裏幸福的發源地。
許文戴快要入睡前的前一秒還在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到了甜品店該做些什麽事情的先後步驟，然後就感覺身後的床鋪一沉——真知鑽進了他的被窩。
許文戴瞬間清醒了，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你怎麽上來了……”
真知的體型要比他大很多，從後将他抱入懷裏絲毫沒有壓力，還很順手。
真知道：“地上好冷，睡不熱。”
“……那那那……那我給你沖個熱水袋吧……”
“不要。”真知的聲音迷迷糊糊的，“你的腳不要蹬到我腿啊，扯到我腿毛了，疼。”
“……”許文戴不敢動了。
“人類的身體好暖……”真知緊緊抱着他，“真好啊……”
許文戴渾身都僵硬到不得了，本想說，他覺得是真知的身體更暖。
第二天快下班的時候，突然有一輛黑色的加長轎車堵在了甜品店門口。
來者不善，直接将門口的桌子凳子全部撞翻了。
幸虧是店裏沒有客人的時候，裏面的員工都趕緊出去看是怎麽回事。
店長長相兇狠，最适合走在最前面：“這位朋友，車子可不是這麽開的吧？”
車上下來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身高至少一米九，一臉冷漠嚴肅，像是會吃人：“真知在哪裏？”
真知？
店長道：“什麽真知假知，我們店裏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但他經常在這間店裏出現，他人呢，在哪裏？”
“都說了沒有這樣的人。”
“你既然不說，那我就只好把你這家店都撞爛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氣氛瞬間激烈緊張了起來，員工們都躲在老板身後，不敢說話。
許文戴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走了上去：“……我認識真知，你找他有什麽事情嗎……”
男人不懷好意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們是什麽關系？很親近的關系嗎？”
“…………”許文戴在衆人的目光之下艱難回答，“姑且算是吧……他現在住在我家……”
“哦，那你就是他現任主人了？”男子輕蔑地看着他，“我就來提醒你一次，請你拴好你家的狗，不要讓他出來煩我的人。”
許文戴這種時候腦子就轉得很快，他馬上反應過來眼前這個人應該就是真知的前任主人了。讓真知不要去煩的人？那應該就是他的情人了吧？
“要是再被我發現一次，我就讓打斷他的狗腿，讓他做只流浪狗。”
男子态度傲慢，氣勢淩人，說完這些話丢了疊現金就走了：“撞壞桌椅的賠償，希望我沒有下次再來的機會。”
“……”
許文戴想起初見真知時那種傲慢的樣子，大概也是跟着這位主人學的吧。
這件事情許文戴當然是向真知說了，語氣嚴格來說都可以算是抱怨了：“看吧，把不能帶的人帶過來，現在都給店裏，添麻煩了。”
“随便啊，他又不可能真打斷我的腿，他打不到的。”
“你能逃，但店不能逃啊。”
“你好煩啊，我不是說了不會再去找他了嗎，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真知不耐煩道，“何況我也不是主動去找他情人的，是他情人主動來找我的好嗎？打電話跟我說什麽想跟我見面什麽的，我不去豈不是傷人家心嗎？”
“……”許文戴真想說這三個家夥還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
“不過你也不喜歡我這麽做的話，我肯定不會再做了。”
“……啊？我什麽時候說，我不喜歡了……”許文戴感覺自己腦袋上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鍋。
“那你是喜歡？”
“……”這種問題沒法回答。
“那你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怎麽回事，為什麽自己突然會被逼着回答這種問題？
“你說啊？”
“……我，我……”
“那你讨厭我嗎？”
“……啊？”
“你不是總在抱怨我什麽都做不好嗎？難道是你覺得現在的生活已經達到你想要的程度了，我開始變得礙事了？”
“我沒有……沒有這麽想……”
“沒關系，我不像你這麽沒用，你直接說實話就好了。”真知突然認真，“我本來就是在找下一任主人的，你要是不歡迎我了，我随時都能走。”
……要走？
……下一個主人？
這事要不是真知再提，許文戴都要忘記了。
“……不是的……”事情的走向一下子變得莫名其妙起來了，他根本沒有想過要讓話題往這個方向發展，許文戴急忙道，“我不覺得你煩，也沒有要你走。”
他只是自卑罷了。
因為真知是個妖怪，能做到好多他做不到的事情，又有好多好看的人圍繞着他。就連前主人也是那種看上去就很有社會地位的有錢人。不管是真知帶來過店裏的人，還是今天出現的前主人，看上去都要比他好很多很多。或許真知是該去更好的人身旁，但他現在不想跟真知分開，他希望真知能留在他身邊。
只是他一把年紀了，這樣的心情怎麽能說出去給別人聽呢？
一定會讓真知更加覺得他沒用的。
“……如果你要找主人的話，我可以努力……努力達到你心中對主人的标準……”許文戴擡起頭，“……所以，不要走……”
真知看着他，笑容中帶着一股莫名得逞了什麽的奸詐：“這麽說，你想做我的主人？”
“我知道我肯定比不上你的前主人，為人做事也很懦弱，一把年紀了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成績。”許文戴說着這種自己光想就會很不好意思的話，“但是我，因為你，有你的陪伴，感到很開心。”
“……”
“……”
真知咳了咳嗓子：“我對主人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你也看到我前主人那身派頭了吧。”
“……我，我會努力的……”
“主人的話應該會讓我睡床吧，打地鋪好冷。”
“……以後，以後你都可以，睡床上……”
“今晚想吃紅燒肉了。”
“……我現在就去準備……”
許文戴跑去小廚房了。
真知對這樣的場景非常滿意。雖然最初是自己的錯，但他帶的一手好節奏，一下子就将話題繞到了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
其實一年前他就被前主人趕出來了。
有一次用犬型在小巷子裏做壞事晃蕩着時遇上了許文戴。
那時許文戴正在快速趕去上班的路上，他一邊跑一邊拿着兩個包子啃，結果噎到要停下來猛拍胸口順氣。
自己看着，還在想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愚蠢的人類。
沒想到的是許文戴也看到了他，眼神表情之中帶着明顯的懼色，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朝自己靠近了。
“你，吃包子嗎？”
一只還完整的包子遞到了他的面前。
那會兒他剛咬死一只最近老是找他麻煩的烏鴉，然後把它的屍體丢到了垃圾桶而已。可許文戴看到他在垃圾桶旁邊，就以為他是在翻垃圾找食物。
龇了下獠牙，發出了低沉的吼聲。
許文戴立刻屁股着地後退了幾步。
“包、包、包子給你了……”
他逃了。
一個看上去就是懦弱無用相的男人。
好像還有那麽點意思。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最初寫這個故事是因為突然就萌上了那種一事無成又懦弱的大叔受，但是，怎麽說呢，自己寫的，并不是自己最初想要的那種感覺（這腿肉真塞牙=X=）
啊，求糧啊（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