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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過境

“小姐,這些道縱橫交錯,即便有輿圖還差點走錯,你為何不要嚴将軍的兵馬來接?”

侍女碧莜将腦袋從馬車簾子外縮回來,看着宋顏樂一臉憂愁,又嘆道:“小姐,您那日在宮裏若是再堅持會兒,指不定皇上就收回成命了。”

宋顏樂靠着車壁,有氣無力地眨着杏眼,那日在宮裏哭得時間長了,今日眸子仍未舒緩過來。

她指了指碧莜身旁一側,吩咐道:“将水壺拿來,少說兩句。陛下心已決,我再鬧,指不定真要為換取大慶西部一時安寧把我嫁出去。”

宋顏樂接過水壺,仰頭大口地往嘴裏灌,喉間不再幹燥才擱了壺,“那日我在宮裏,賴死賴活地推拒,可皇上态度從未曾有變,這說明什麽?”

碧莜疑惑地搖頭。

“事出反常必有妖。”

碧莜湊上前,“何事?”

宋顏樂側頭看她,碧莜察覺到自己似乎越界了,縮回了腦袋,不敢再多嘴。

宋顏樂垂眸望着水壺,沉吟片刻,道:“我也不知。”

皇上如此決絕,可見他急切想要收複西境,可歷來收回失地不可急于一時。宋顏樂在言語中感知到,皇上定還有其它要事要吩咐。

豔陽之下,密林中蟬鳴聲聲入耳,馬車穿過綠叢,奔上了黃塵大道,宋顏樂還是去了邊境。

馬車裏靜了下來,奔波幾日,宋顏樂睡不好。此時已是七月中,越靠西境,越是酷暑難耐,看腳程大致得今夜子時才能抵達邊境四軍營,午後易困乏,宋顏樂幹脆躺下小憩片刻,免得到了營裏煩事多不好睡。

此行只兩架馬車,宋顏樂坐的這架是由皇上派的侍衛喬越霁掌車,另一輛由錢太醫掌。

宋顏樂沒要廚子與那幾十個宮女,最終只帶來了皇上為她調遣的這兩人。她此行是去收複西境,進的是軍營,共事的是扛刀的兵家子,若是真帶了這麽一群人,怕是大營還沒進就被趕回去。

這會兒已是申時三刻,明月挂碧梢,熒蟲拂晚風,車轱辘壓在邊境的泥地上,發出行進的聲響,在後方留下了行過的印記。

只再行兩三個時辰便就到了,宋顏樂也就不叫他們停下休息,等到了四軍營讓他們睡個飽。

傍山小徑,濃厚的陰影,四周只有車轱辘的滾滾聲,馬蹄踏聲,亦有車外的兩道呼吸聲,喬越霁與碧莜一同坐在馬車外。

不知宋顏樂這生給了昊天大帝何好處,她除了在兵道上天資過人,耳朵還尤其靈光,常人難以覺察的細微聲響,她都能輕而易舉捕捉。

午後休憩時間太長,此刻毫無困意,她手探進了袖中,掏出一條綢帕。

這帕子無甚迥殊,與其它帕子一樣,邊角處繡了點花樣,宋顏樂這帕子,繡的是匹揚蹄的馬。

宋顏樂端詳着帕子,良久都未發覺自己的呼吸漸漸加重了,待呼吸愈發艱難她才回過神,晃了晃眼,又将綢帕塞了回去。

夜闌人靜,車外馬蹄聲頻率加快,踏得宋顏樂的內心也煩躁不安。

等等……馬蹄聲?

宋顏樂直起身子,豎耳全神貫注地聽。

不對,頻率不對,兩匹馬的頻率全然不對,後方的馬稍稍慢了。

宋顏樂即刻掀開車窗簾子,伸頭向後方望,目光定在正坐前方趕車的錢太醫,面色黑沉。

錢太醫的臉色不對勁,他是閉着眼的!

“停車!”

宋顏樂掀開大簾子,朝前方趕車的喬越霁喊道。

本在昏睡的碧莜被驚呼聲吓醒,忙不疊地回頭詢問宋顏樂。

喬越霁也停了馬車,回頭望去,發覺錢太醫的異常,縱身躍起,跳到了正正好擦邊而過的那架馬車,他臂上用力,一勒缰繩,馬蹄聲驟停,輪子不再轉動。

宋顏樂疾行趕上前,碧莜緊跟其後,喬越霁正查看錢進寶的情況。

“中镖了。”喬越霁指了錢進寶左肩背,有一枚微型齒狀飛镖。

可随後他面色凝固,飛快說道:“主子,快和碧莜上馬車,要盡快趕路。”

宋顏樂反應迅速,借着喬越霁伸來的手臂爬上馬車,這時也顧不上用轎凳,緊接着拉上碧莜。

喬越霁為減輕馬車重量,将後方的馬松了繩,抛了車身,獨自騎馬跟在後方,碧莜接過趕車的重任,加速行進。

宋顏樂适才叫了喬越霁,将馬車裏的重要藥品取來,此刻正為錢進寶處理傷口。

她從脖間摘下用銅絲串成的璎珞,用力一扯,珠子落地四散,只取銅絲,繞在镖刀上深淺不一的利齒上,環形飛镖深深嵌進皮肉,宋顏樂費半天勁方才拉出來。

傷口湧出大量血,宋顏樂有條不紊地壓制、擦拭、敷藥,最後包紮好。

雙手得了空,宋顏樂才把扔在一旁的兇器拾起,前後翻看。

環形飛镖上的齒尖大小不一,鋒利程度不一,并非出自專業工匠手。唯一可判定的兇手就是山匪,能在馬車行進的情況下精準地将鈍器深深嵌進皮肉,說明這些人力量不容小觑,而她沒有早早察覺到,又能證實對方離他們還算遠。

可為何傷了人又不進一步追捕?

宋顏樂疑惑不解,她又掀開簾子,目光逡巡在泥道邊緣的林間。

此處樹木不算繁茂,兩道旁雜草叢生,一路上能聽到呼嘯聲,似龍吟聲,這聲音不像是馬車疾行造成的,更像是從山谷中刮擦過岩壁,形成渦流震動成的,愈往前風聲愈顯。

這條道必定不是去往四軍營的方向。

宋顏樂不再猶豫,扭頭朝後方的喬越霁吩咐,“你現在就掉頭,往回三裏路應當就是我們經過的岔口,你走另一條,快馬加鞭半個時辰約莫能到營地,讓嚴将軍派援兵過來。”

“可主子您……”喬越霁擔憂,畢竟宋顏樂兩年前身子就開始不如意,一經小波折便極易染上病。

“去。”

宋顏樂目色肅然,喬越霁也不浪費時間,速即調轉馬頭,奔騰離去。不容片刻思忖,宋顏樂又吩咐碧莜放慢馬車腳步,營造出她們舟車勞頓的現況。

有人在刻意引着她們往前。

臨行前宋顏樂已讓他們三人皆熟看輿圖,碧莜在岔口未選擇正确的方向,連喬越霁也未發覺異常,定是這幫人在岔路口做了手腳,将兩條道的路引倒置。

宋顏樂又正好為錢太醫療傷,這才着了道。

這批人看似安排周密妥當,可又漏洞百出。軍營安紮通常會選擇在依山傍水的環境,一是便于取水,二是利于防守。嚴策寧的四軍大營附近有水源,但背後就是落安城池,路經的要途,決計不會出現空山幽谷的征兆。

山匪大多不曾上過學堂,更不懂行軍要訣,總結看來這暗中之人的确符合山匪的特質。

馬車不知行了多久,宋顏樂思索着對策,以便迎接未知險境,這時,車身登時定住,宋顏樂被慣性推着往前,又重重向後砸上車壁。

“……小姐……”

碧莜顫着聲在車外叫她,宋顏樂猜大抵就是那幫山匪,她平緩了呼吸,掀開正前方的簾子,伏腰出去,看見了前方搖曳的火光,卻默不作聲。

夜色濃稠,涼風習習,即便是夏夜,宋顏樂還是要披着薄披風,火光照映之下,她的五官明豔妩媚,盡顯嬌态。

生活在邊境多年,吃過風霜,泡過污水,受過刀伐,也不曾丢失這幅好皮囊,此刻她傲然屹立,神色并無半點惶恐,多了分可依賴的感覺。

碧莜看着她,莫名定了心。

宋顏樂作了一揖,柔聲道:“小女家中親眷盼着早歸,各位貴人若是不急,可否餘出道讓我們先通行?”

火光下是三三兩兩的人,數不清人頭,只見個個面蒙黑紗,但從眼間露出的皮膚可以看出這些人都有個共同的特征,他們膚色極其白皙。

不是刻意粉飾過的,是天生的白膚色,且每個人都是彪形大漢,身強力壯。

宋顏樂眸色愈發深沉,她還要開口,卻敏銳地聽到了馬蹄聲,從後方道上傳來的,是喬越霁。

她內心詫異:喬越霁效率竟這般高,這才多久就搬來了救兵。

不多時,這批人也發覺異樣,為首的頭子打了手勢,其餘人便紛紛四散隐入林間,沒了蹤跡。

“主子!”

祁越霁的聲音背風馳來,宋顏樂回首,目光有意無意地在他身後的人馬裏轉了一圈。

沒有他。

蹄聲甫歇,碧莜先一步跳下馬車,跑上前迎接喬越霁。

宋顏樂也打算下去,看沒有轎凳,毫不猶豫地就跳下馬車,後頭才反應過來的碧莜差點吓出了心髒脾肺。

“喬越霁,做事麻利,不錯。”宋顏樂贊道。

莫名受到表揚的當事人訝異了片刻,但也不能毫無反應,牽強地扯出一抹笑。

“可是宋軍師?”

一名四軍營的軍爺上前問道。

碧莜正為宋顏樂攏披風,先替自家小姐回答了是。

宋顏樂端詳着眼前人的神色,她看明白了。

這坦坦蕩蕩地嗤之以鼻。

四軍營如其名,分為四營,各由一名副将帶領,此人是三營帳下領隊,嚴策寧的副将之一,名喚衛筠。

碧莜在他簡略的介紹過程中怒眼直瞪。

宋顏樂也不在乎衛筠的态度,畢竟她從小就受着這等殊榮,習慣了。

也不耗費時間,稍待歇整,一行人就啓程趕路。

經這麽一遭,宋顏樂已不再忐忑,思緒也靜了下來,再見着誰,也會波瀾不驚。

到四軍大營已是醜時一刻,宋顏樂覺得這段路短暫又漫長,她在火把的耀光中眺向前路。

這處的駐地與宋顏樂昔日待過的守備營不大相同,裏頭的軍帳分布均勻,排列有致,路引上标清了營地的名稱。

細膩,倒是挺符合那人。

這次仍是沒有轎凳,宋顏樂又要縱身往下跳,被碧莜一把抱住手臂,耳邊傳來聲音,“小姐,你怎麽了?不能再失态第二回 了。”

宋顏樂幡然醒悟,對啊,她現在是軍師。

喬越霁自覺走過來,躬身跪下,亮出後背給她。

宋顏樂落了地才真真覺得踏實一點,她若有似無地擡手從鼻前拂過,氣息尚且平穩。

衛筠副将下了馬,步伐嚣張地走來。

“小姐,你瞧他那樣,就一副将,還敢擺出高高在上的模樣,真欠抽。”

宋顏樂側頭朝碧莜搖頭,示意她別非議。

衛筠摘了頭盔,單臂抱在腰側,草草作了一揖,下颌微擡,語氣随意,“将軍還在校場跑馬,此刻不在營裏,宋軍師若是想逛逛,請随意。您的帳子已安排妥當,就在三營左後方的第一個,按道上指示走便可,閑着無事早歇息也成。”

宋顏樂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無比自然,從外表上看甚是親和,可在衛筠看來就是不讨喜。

衛筠像是在腹诽她态度比自己更惡劣,連話都懶得聽。

宋顏樂被睨了幾眼,随後就眼見着他朝身後招手,是要走人了。

方才那語氣實在是懶散逾矩,咽不下這口氣的碧莜扶着宋顏樂,在衛筠身後開了口,“懶懶散散,倨傲無禮,目中無人,目無軍規……”

聲音清清晰晰地傳進這一方所有人的耳中,頃刻間,幾乎是同時,現場凡是身披鱗甲,腰挂四軍營令牌的人皆整齊劃一地回過頭、側過身、瞪着眼。

“……你完了。”宋顏樂歪身輕言,話畢又正身。

正當她要開口時,耳中遽然傳來了聲響。

主要中心人物衛筠早在碧莜開口第一句就站定身,回了頭,此刻面上陰霾密布,語氣沒有半分收斂,“有沒有軍規用不着你一個娘們來說三道四,姑娘家就該本分待在閨房裏,閑着摻和軍事,盡知添亂,你們不滿,爺現下便可連夜策馬送你們歸都。”

宋顏樂心道:這話不太對。

可她目光分明不在這,腹诽完思緒不知又飄到何處去。

喬越霁臉色也變了,可他耐得住性子,覺得此刻不應該再加重情緒,上前拉住了碧莜,卻還是沒拉住。

“你道是人人都想來啊,聖上诏令,誰敢違抗,明明是你們無禮在先,反倒我們成了蠻橫無禮之人!”

耳中馬蹄聲越來越近,在一裏地外。

到大營門口了。

宋顏樂眼珠子飛快地朝那一溜,僅一眼又回來。

一名親兵下了馬,牽着缰繩往馬棚走,腰間有哨角,似乎是剛巡邏回來。

宋顏樂舒了口氣,才回過神,發覺事态已不可控,她趕緊上前要止住碧莜,面上帶着怒意。

碧莜嘴比腦子快,在被宋顏樂堵嘴之前,先喝出了聲,“你如此傲慢行徑,簡直有敗軍風!”

“有敗軍風?”

一陣低沉有磁性的聲音響起,來人踏着沉穩有力的步伐正靠近這方。

這方陡然靜下。

堵着碧莜半張臉的宋顏樂身子直愣愣地定住,全身繃得緊,手上也跟着下意識用力,費得碧莜好大勁才掰開。

“……小姐……我差點憋死……”

宋顏樂如臨大敵,想要逃竄,周遭都是人,身後左方是馬廄,右方是茅廁,都離得稍遠,想要完全消匿身影得需行個百餘步,她內心哭天喊地,哪有地方躲啊!

罷了,罷了,她又不是殺人放火了。

宋顏樂渾身哆嗦,即便是微弱的風聲,此刻在她耳旁也化作了鬼怪,揣着惡意不停地肆意叫嚣。

衛筠向一旁側身,後頭人群随之挪動在旁,申時月色正正濃,錯亂的影子密集地擠在一處。

人群中央露出了一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宋顏樂看着他,呼吸一窒。

五年後的嚴策寧,身量高了,不再只有俊俏,此刻的他,俊美無俦,可眉眼間盡顯冷峻。

淩厲、幽森、 晦暗,還有,煞氣。

內裏敏感的人是難以判斷他能做出什麽事的,宋顏樂很清楚這一點。

嚴策寧摘了鳳翅頭盔,衛筠自然接過,他也不走上前,就止步于衛筠站的位置旁,兇煞地看着宋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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