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幄帳
營裏不少人既知曉宋顏樂,那麽也就聽聞過她曾經有個身份—嚴策寧的未婚妻。
自然也清楚,當年她在落安王府日薄西山,嚴策寧一無所有時,抛棄了他。
宋顏樂深知自己在這一方面臭名昭著,氣氛莫名詭異,可當下這個不是重點,而是嚴策寧似乎把她當作鬧事的了。
嚴策寧在她的注視下開了口,“你帶來的人,就是為了在我這撒潑的?非議我營軍規就算了,又貶低我的人,宋小姐便是如此教下有方?”
嚴策寧才從校場退下,一身兇氣隐藏不住,眼神太淩厲,盯得要把宋顏樂穿透,她的臉色在紅白間變化無常,半天沒有回話。
夜哨兵站立在旗杆下一動不動,兩者融為了一體,槍尖刀鋒反射出一溜寒光,此刻只聽得到火把的噼啪聲。
碧莜頭回見宋顏樂這副模樣,憂心得快哭起來。
大概是回魂過來了,終于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宋顏樂這才咽了口唾沫,道:“碧莜不是存心如此,她心直口快,确實是我……”
“心直口快?”嚴策寧目空一切,睥睨着宋顏樂,“我道你是心有悔悟,手下辦事愚笨,主子不先自省,卻急着推脫?”
“我……”
我話還沒說完!
卻不知為何,宋顏樂往日一副能說會道,對答如流的俐齒,在此刻竟死活撬不開。她試着調度呼吸,思考兩全的說法。
嚴策寧等了半天不見回話,不耐煩地朝衛筠瞥一眼,道:“不是讓你把她送回去?為什麽現在人會出現在我的營裏?”
送回去?
能讓副将親自帶兵風馳電掣般趕到救援現場的原因裏,“把她送回去”定是在首位。嚴策寧是軍中統帥,剛建立鐵騎不久,皇上就派個人到他麾下,很難不讓人想成是“疑有謀反之意,故派人來監察”的意思。
衛筠欲言又止,他朝後打了手勢,只見有人端來東西,是一個檀木匣子,打開蓋後,向前遞給嚴策寧。
內裏赫然躺着是一枚五爪龍紋玉佩,一旁是蓋了玉玺的信箋。一個是皇上随身攜帶的配飾,一個是皇上親勞尊身提的筆墨,這其中語意不言而喻。
宋顏樂移過眼瞧嚴策寧……面上沉靜無起伏。
雖有了皇上出面,但只要嚴策寧想把她趕回去,手段多的是。
嚴策寧擡手拿出匣中物件,單手捧着,仿佛在掂量皇權的份量。随後擡起眼簾,神色意味不明,扯動唇角,朝宋顏樂淡淡道:“宋小姐請随我來。”
—
一刻後,将軍幄帳,靜得針落可聞。
宋顏樂在等待坐在桌案前的嚴策寧讀信,期間,她小心翼翼觀察着帳內陳設。
四阿式長形幄帳內通透明亮,左側有一刀架,一旁是圓角書格,擺放的是各類兵書宗卷。右側用一扇長屏風隔斷,裏頭應是擺放着床榻,蓮花頭六足面盆架露出半邊身。
并未發現有其它可以威脅她的刀劍利器,目光窺察過一切,宋顏樂的目标最終定回到了眼前。
這張桌案上,用熟皮皮條夾紅綠粗皮革編成鱗紋的馬鞭,在此刻生生将宋顏樂本就懸挂的心又提起了幾分。
嚴策寧一手握信,一手搭在案上,這手離得近,随時便可抄起馬鞭對她進行鞭笞。
燭火時不時迸出的聲,提醒宋顏樂此刻萬物沒有凝滞,她觀測了嚴策寧許久,也未見他有所異變。
宋顏樂坐立不安,既怕他登時變臉對她用私刑,又怕他做出更惡劣的行徑,正思忖着找個什麽理由離開。
這時,嚴策寧放下信箋,手往旁邊申,端起了茶盞,看向坐在對面的宋顏樂。
宋顏樂朝他粲然一笑,先開了口:“将軍可還有何疑慮?”
嚴策寧放下茶盞,低沉着嗓子道:“今夜已深,宋軍師歇整一日,後日再啓程歸都。”
宋顏樂斂了笑,此人連皇權都不怕,與五年前那個溫文儒雅,慈眉善目的嚴策寧全然不同。
“……我不會走的。”她回道。
“軍中事務繁忙,沒有閑人能安排去照料小姐。”嚴策寧站起了身,邊朝書格走去邊說。
“我雖身子弱,可還并未弱到勞煩将軍事必躬親。”
“自作多情這點長進不少。”嚴策寧掃了她一眼,手上翻着各類書卷,“我是怕小姐的金軀在這受苦,屆時哭啼地鬧人煩。”
“你何時見我哭啼過?”
宋顏樂合理懷疑他在胡說,好讓她自行離開。
氣氛凝滞一刻,随後她又聽到一句,“是了,薄情寡義之人怎會哭。”這話裏不是疑問,他側對着宋顏樂,有了幾分嘲諷意味。
宋顏樂反唇相譏:“将軍如此說,可是啼哭過?畢竟您不是薄情寡義之人。”
“宋小姐咬人這般緊,還是個睚眦必報的性子。”他像是終于翻到目标,回過身對着宋顏樂,手上一抛。
書卷被宋顏樂穩穩當當地接住,她也不急着看,輕瞥一眼嚴策寧,道:“比起您的怪腔相向,臣不過是純粹作個辯駁罷了。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将軍是哪種人?”
嚴策寧眉間一挑,揚唇輕笑,“小姐覺着我是什麽人?”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宋顏樂回視他,眸子裏滿是邪魅,“将軍适才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實證。”
“如此說,我是後者。”
嚴策寧默了,他看着眼前年歲二十的宋顏樂,動人的側臉占據了他的瞳孔,被氣着的面頰紅撲撲的,好似下一刻就要瞪着大眼嬌嗔。
模樣倒是好看了,人卻已不是昔日人。
他憶起六年前第一次見到宋顏樂時,她就是這副怒氣沖沖的模樣,獨自一人蹲在他家院落牆角,沖着院裏的野花發脾氣。
那時的宋顏樂随着她娘去拜谒他爹,兩位長者是世家好友,可那次是他第一次與宋顏樂相識,她那會兒氣急了只會到處亂竄,跳脫得不行。
許久未聞聲,宋顏樂側頭看去,卻恰巧碰上了那束灼灼的目光,只是一瞬,兩人随即不約而同地移開。
宋顏樂先打破了僵局,“将軍既知曉如此不好,便不要擅用官職壓制,我只是來輔佐将軍收複西境,使命達,便會離開。我為的是皇上,是大慶子民,別無它意。”
“你不适合留在我的四軍營。”
嚴策寧直截了當,目光如劍,咄咄逼人。
“适不适合不是由将軍來定,我只聽命于陛下。将軍不畏皇權,我敬您,可我怕啊。”宋顏樂站起身,翻開手上的書卷,“都是身兼要職的,幹什麽要壞了和氣,你我往後是要一起共事……”
宋顏樂看清了內容,聲音驟然降下。
“原來将軍想用這嚴厲的軍規來吓唬臣,那您可是小看人了。”宋顏樂把卷冊合上,走上前擱在案上,瞥到一旁的馬鞭,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
宋顏樂轉過頭看嚴策寧,視線緊跟着他的路徑而移動,沒說出話來。
只見他信步走到案前,抄起了馬鞭,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下地摩挲着獸骨制成的手柄。
宋顏樂吓得直往後退,後背發涼,驚愕不已,“你,你……”
嚴策寧瞧她這樣,內心疑道:她怎變得這般畏縮?
還未反應過來,嚴策寧就已仗着淩人的氣勢壓過來,在僅餘兩步的位置停下,手上一轉,反握馬鞭,手柄尾端抵在宋顏樂的左肩窩處,俯視着她。
宋顏樂微微仰首,兩人的間距隔着的是彼此炙熱的呼吸。她此刻甚至覺得聽覺敏銳不是個好處,她都能聽到自己的心髒砰砰直跳,下一秒就要蹦出來。
嚴策寧忽道:“當然不是。”
什麽?!
—
将軍幄帳外,喬越霁已經将錢太醫安頓好,此時正回來等主子,快臨近,又見碧莜與衛筠副将争了起來。
“我真是無意的,心直口快貫了,讓你家将軍罰我,別罰我家小姐。”
衛筠雙目不移,直視前方,平靜道:“現在知道錯了,開嘴前怎麽不早先動腦子?”
“不是。”碧莜叉着腰,走到衛筠面前,“我家小姐身子弱,現在就是嗑一下,拌一下都可能會痛個幾日,你家将軍不惜命違抗聖令,別害了小姐。”
她在都城聽聞過嚴策寧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行軍紀律嚴明,處罰部下更是不留情。何況她家小姐與嚴策寧有過節,小姐又是個犟脾氣的,以兩人的性子,很難不吵起來。
可在帳外,裏頭的動靜是分毫都聽不着,外頭這倔驢也是個不聽勸的,若是她家小姐出什麽事,她定将整個四軍營鬧得心神交瘁。
衛筠面無表情道:“身子這般嬌貴為何不早待回閨房去?跑來窮鄉僻壤自讨苦吃。”
“你……”
忽地,衛筠身後的帳子被人猛地撩起,掀起一陣狂風,內裏走出兩道身影。
碧莜膛目結舌,“這……”
僅幾步之遙的喬越霁也停了腳,踟蹰不前。
衛筠見兩人反應,霍地回頭。
嚴策寧攥着宋顏樂手臂多餘的衣袖,眼底滿是徹骨的寒意,步伐矯健,腳上生風,宋顏樂在他身後竭力趕着,幾乎是被帶着小跑上了。
“這……小姐……”
碧莜幾欲哭出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喬越霁第一時間要往上沖,宋顏樂回頭一個眼神讓他退了下去。
兩人朝着大營外漸行漸遠,仍呆滞在幄帳門口的衛筠望着他們行去的方向,虎軀一震,“将……将軍…… ”
“将将将,将什麽!”碧莜抽嗒嗒地揚指怒罵。
衛筠面色堪憂,脊梁一寒,顫聲道:“那……那是亂葬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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