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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少夢

嚴策寧直到寅時才到定東大營,回來時臉色并不好看,牧高備好了熱水。他進帳卸了臂縛,脫下外袍,解開裏襯的扣子,身上徹底卸幹淨了,一頭紮進浴桶裏。

頭落又起,把腦袋泡清醒了,用手掌抹了把臉,水珠順着高挺的鼻梁滑到鼻尖,再次墜入汪洋,熱氣彌漫在眼前。

他合眼假寐,黑暗中,宋顏樂昨日偷偷潛入他的帳子,給他喂下勾凝散的畫面浮現在眼前。他當時是閉着眼的,但卻像是親眼看着的。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落到西境人手裏,她卻還能活着回來。她所做的一切目的何在,從頭到尾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熱水偏燙,嚴策寧卻絲毫不覺。他兩臂搭在木桶邊緣,頭也抵着,在雲霧氤氲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

意識漸消,不知是體內殘留玉魅起了作用還是日有所思,他墜入了夢鄉。

“你這麽做不對。”

十四歲的宋顏樂昨日才到都城,今日就随舒離來拜谒洛安王爺。洛安王府在都城,嚴策寧是嫡幼子,與老王爺一同住在都城,嫡長子留在落安,管轄落安。

宋顏樂不久前被舒離氣到了,自己跑到了王府後院,正巧碰到了蹲在池邊解九連環的嚴策寧。

宋顏樂這會在都城已經赫赫有名,頭上自帶“立有軍功”四字,她一臉嫌棄,看着正擡頭巴巴望自己的嚴策寧,又道:“你剛剛做錯了。”

她也蹲下來,毫不客氣地挨着嚴策寧坐,一把搶過他的九連環,開始馬不停蹄地搗鼓,動作井井有條。

而嚴策寧完全怔住了,他是第一次和女子靠這麽近,近得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氣。

他眼睛不自覺移到宋顏樂的側臉。長得很精致,五官很明豔,睫毛卷曲的弧度剛剛好,趁得她很有靈氣。她手上不停,朱唇翕張,像是在默念什麽口訣。

嚴策寧知道成國公宋懿的妻女,舒離将軍與宋顏樂。這對軍功赫赫、天資過人的母女在都城是出了名的,他不用刻意打聽,消息便自動傳進耳中。

他聽說舒離今日要帶着宋顏樂來府上,怕他爹萬一來了興致讓他與宋家定親,才躲在後院,想不到宋顏樂竟自己跑來了,還撞見了他。

他這會兒看着宋顏樂,心想着這女孩倒是與他想象中的不同。明明在西境待過這麽多年,卻沒有一點飽含風霜的模樣,上天真是給了她一副完美的皮相。

此事的嚴策寧因為從小就待在王府裏,沒有像宋顏樂那般走南闖北,見過的事物少,母親早逝,平日裏沒多少友人,因此他養成了一個不好的習慣:不愛說話。

宋顏樂還在解,似乎忘記了口訣,飛速擡眼瞥了嚴策寧,心虛的說:“我很快就解開了。”

嚴策寧笑了,笑聲很輕。

宋顏樂頓了下,擡頭正視他,似乎有些惱火,“我真的很快就解開了,你笑什麽!”

嚴策寧收了笑,搖了搖頭。

宋顏樂看着他略顯稚氣的面龐,想到了舒離說的話,“他不太善于表達,跟他相處時你就多說話好了,不用怕氣氛冷,反正你話多起來幾十頭豬都拉不住,他應該會很喜歡。”

這些都是舒離從嚴策寧過世的母親信中得知的,不知管不管用,但她見過幼時的嚴策寧,一眼就很喜歡,總想着一定要尋機會讓自家閨女去接觸接觸嚴策寧,萬一真促成一段佳緣了呢。

舒離後來也沒想到,兩人還真看對眼了。

宋顏樂咳了幾聲,作勢裝成大人的語氣,道:“你日後若是覺得自己一個人無趣,就來找我玩,成國公府離你們王府不遠……我有空了也來找你玩。”

女孩本就比男孩長得快些,宋顏樂年少經驗豐富,身量沒有嚴策寧高,看着卻像是姐姐一般。

此時正是黃昏時分,天際鍍上了金邊,落日正圓,餘晖打在這方。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情窦初開,因為随意的一句承諾,就契合得很,真就不約而同地往兩個地方跑。

落安王府與成國公府成了兒女親家。

大多數時候是宋顏樂跑來找嚴策寧,她是個閑不住的人。本是約好了嚴策寧去她府上,沒想到她卻等不及自己跑出來了,然後正巧在都城最繁華的九龍大街上相遇。

每每如此,嚴策寧都要說教她一頓,說女子孤身跑出來危險,然而宋顏樂在西境待久了,什麽危險沒見過。

宋顏樂仍要如此,她很喜歡跑來與他見面的感覺。

嚴策寧面上責怪,心裏喜悅得不行,但他是個敏感的,一面是真心怕她會遇危險,一面又怕她會厭倦了自己,指不定哪日就不來找自己。

他會學着宋顏樂多說話,很多事情依着她,不管是掏鳥窩還是下河凫水,他都跟着一起,也很享受。

可他的擔憂真的出現了,那個暑夜,宋顏樂終于說出來了,他還是讓她厭倦了自己……

“将軍!”

一道男聲打破夢魇的纏繞。

“将軍,宋軍師醒了。”

牧高本來喊了三聲不見人醒打算走人,可一想到昨夜嚴策寧叮囑自己宋顏樂醒來一定要喊醒他,這才壯膽又喊了一次,總算醒了。

他留意到嚴策寧額間的汗水,猜想也許是将軍又睡不好,做了噩夢。又想到了他往日在四軍營的校場裏時常如此,夜裏起來掌燈,坐在窗子前愣很久的神。

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啊……

宋顏樂一睜開眼就打了個噴嚏。

她從柔軟的榻上坐起身,兩手搭在被褥上,目光呆滞。

真是奇怪,她昨晚竟然做夢了。這是與嚴策寧分開後,第一次做有關他的夢,還是他們初識的時候。

“主子,我端來些熱水給您洗漱。”喬越霁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進。”宋顏樂掀被,要下榻,可手一觸到熟悉的靛藍絲質被褥,身子就僵住了,她看着地上喬越霁走來的倒影,問:“這是誰的帳子?”

“嚴将軍的,定東大營沒有餘下的空帳,就算有幾個也都落了灰,将軍就把他的帳子留來給您休息了。”喬越霁放下銅盆,擱了毛巾和幹淨衣裳在架子上,人出去了。

營帳裏安靜下來,宋顏樂呆坐一會才下榻,繞到屏風把毛巾和水盆取來,又回到屏風後。

收拾幹淨面龐,又嫌自己一身泥腥的衣裳,碧莜受了傷,也不在這,這種時候只能靠自己。

她脫了外袍,上手的時候刀割的傷口微微刺痛,接着又解開系帶,把外層卸了,解了裏衣的扣子,只剩一層心衣。

宋顏樂擡起雙臂左右察看一番,都是些皮上傷口,好得快也不會留疤。

她把毛巾放進盆裏打濕,擰幹了就要往身上擦拭,可突然聽見了自門口走向內裏的腳步聲,她還以為是喬越霁,剛想提醒一下,轉頭一想不對,喬越霁沒有這麽冒失。

她回頭一看,地面上的影子映出體形,來人身形颀長挺拔,正一步未停地朝這處走,還能是誰!

“嚴策寧!”宋顏樂喊出聲,“我……我在換衣裳。”

影子停了下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也歇了,宋顏樂驚魂未定。

就差一個移步繞開屏風就能看見人了!

昔日多有禮節的人,怎變得如此随心所欲。

心在邊上懸着,宋顏樂擦拭的動作極快,也沒感覺到傷口的刺痛,這些小傷于她而言不算什麽。擦拭完,裏衣、外衣、外袍一并慌不擇路地套上。

她不知道的是,嚴策寧站在這個位置,屏風後的人一舉一動都被倒映出來,自上而下的曲度,因她動作帶動的發絲飄逸,都映得清清楚楚。

嚴策寧喉間幹澀,舌尖萦繞着突如其來的腥味。他覺得宋顏樂什麽都行,引着人往坑裏走,只需要一個影子做牽引,同時又可以當做無事發生,泰然自若的走出去。

他忍無可忍,在宋顏樂理着外袍時,徑自繞到屏風後,抄起她的手腕。

雖然穿得完整,可宋顏樂仍覺得整個人空蕩蕩的。她在嚴策寧過來時吓了一跳,可也不縮回手,任由他掀起自己的袖子,把自己潔白的手臂露出。

嚴策寧盯着那不深不淺的刀痕,臉上變得愈發晦暗不明。

宋顏樂大抵猜到他在想什麽,她不疾不徐,緩緩收回手。

正當要全部收回時,嚴策寧回神,手上一抽,連帶着宋顏樂整個人都往前,在兩人僅隔一個手指頭的位置停下,随即耳邊附上一股熱氣,“你想做什麽都随你,但若是…………你就別想安心在這待下去。”

這些沒有說出口的話,約莫就是“賣國求榮、同敝相濟、與西境賊子沆瀣一氣……”諸如此類。宋顏樂不以為意,正要掙脫開卻發現身前人呼吸不勻,明明燥熱得很,偏偏刻意壓制。

該死的逗弄心思又開始作祟,宋顏樂唇角微揚,踮了腳,惡意地貼近嚴策寧一分,呵着熱氣,帶着絕不會出現在她臉上的羞赧模樣,嬌嗔道:“好。”

她惡意拖長尾音,剛醒來聲線都是慵懶軟綿的,聽的人魂都被勾沒。

而此時被撩撥的人,早在宋顏樂朝他吹氣時就僵了身,全身血液沖上頭頂和臉頰,他滿臉紅暈,話也說不出來。

宋顏樂側頭看得盡興,何德何能讓她看見這等畫面。

看着一片緋紅,她忽然遐想六年前的嚴策寧,那時的他,反應會不會更好玩。

作惡欲得到強烈反饋,宋顏樂很是滿足。

在嚴策寧游神間隙,宋顏樂将令牌無聲無息地挂回主人的腰間。

主人似乎察覺到了,僵硬地退後一步,并沒有去看腰間憑空出現的令牌,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宋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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