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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白瑪

宋顏樂拉着蘇晟往外跑,喬越霁由一名小将背着,她想趕在這處也被包圍前沖出去。

可為時已晚。

才越出屋門檻,靈敏的雙耳就捕捉到有人快速向這處移動的聲音。

不知所措間,她瞟到了喬越霁微顫的睫毛。

“喬越霁是怎麽暈的?”宋顏樂問蘇晟。

蘇晟跑了一會兒就氣喘籲籲,用手指不停地往宋顏樂腰側指,那是裝着玉魅的布袋。

“……”

這時喬越霁手指又動了一下,不再猶豫,宋顏樂讓小将放下他,吼道:“把他給打醒!”

危急情況,小将顧不了得罪人,擡手就往喬越霁左臉上一扇,右臉緊跟着又一下,左右開弓,如此來回幾下,地上人終于有了意識。

喬越霁雙頰通紅,眼睛半阖,還未反應過來,懷裏就被宋顏樂塞過一人。

“立刻帶蘇晟走,他不能出事。”宋顏樂轉頭又對那小将說,“你,立馬回定東大營通報,有西境賊人潛入定東大營,注意糧草庫和軍器庫。”

聲落,幾人不動,宋顏樂怒道:“他們既然把我引到這,說明我對他們還有用,你們現在不走只會死在這。”

喬越霁把蘇晟推給小将,“主子,我守着你。”

宋顏樂耳中厚重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她大聲呵斥:“一人護送蘇晟走,叫村外的将士接走第一戶的婆婆和孩子,一人快馬加鞭趕回定東大營。”

她再次正聲嚴厲道:“不準帶弟兄沖回來,你們過來只會送死,牧高就在後方,給我等着援兵!”

宋顏樂向來能使人安心的氣勢此時發揮到極致,絕不容反駁,喬越霁帶着蘇晟跳上後方圍牆,小将緊跟其後,一同逃離了險境。

申時四刻,夜幕已降臨,北林山下。

“嚴将軍!”

大隊身披戰甲,頭戴紅纓頭盔的将士排列有致地站定,後方人馬相繼接上,不久嘈雜的馬蹄聲甫歇,戰靴落下擲地有聲,刀槍碰撞聲穩定人心。

嚴策寧下馬,快步走向山腳下留守的一名士兵,“牧高已經去了?”

“是,宋軍師命令牧參将晚半個時辰上去,此時應該早就碰面,可還未見有兄弟傳報回來。”

嚴策寧眸色一沉,語氣稍顯急促,“宋軍師帶了多少人上去?”

“回将軍,五十人,牧參将也已上去接應,應當不會——”

話被打斷,此刻山腳的另一頭出現了一批人,嚴策寧打眼一看,是喬越霁和一名定東大營的小将,身後零零散散跟着一部分身着便服的将士,還有一位老妪和一名男童。

他疾步上前,問道:“你家主子呢?”

喬越霁拖着氣喘籲籲的蘇晟,恍惚了一下,大抵是沒想到嚴策寧會出現在這,朝後揚指,“主子還在上面,方才回來的路上撞見白瑪部的其他人,他們——”

只見嚴策寧毫不猶豫轉身,疾步走到一名士兵面前,抄起自己的刀就朝山上奔去,“一隊跟我走。”

“将軍!”喬越霁沖上前阻攔,“将軍,主子讓我交代,若是見您來了——”

“我不是在這嗎?”嚴策寧打斷道。

喬越霁:“……讓您帶着弓箭手和步兵,記住要把重甲都卸了。”

嚴策寧一愣,又迅速朝後方喊道:“弓箭手和步兵跟上,重甲都卸了,帶上刀!”

留在山腳下的一衆人見狀,都有短暫的錯愕。不是因為第一次在這種山林環境下出兵,也不是因為形勢焦灼,而是因為第一次見到嚴策寧向來有條不紊的安排在這次意外的出兵亂了序。

暮色一上,幽藍天空挂滿繁星,青月打下一片幽光,林裏顯得格外森冷。

土房院子裏,兩扇木門自內向兩邊敞開。

宋顏樂丢了劍,兩手空空的立在門前,今夜起了大風,要開始入秋。

宋顏樂很久沒進食,這會兒胃裏不适,臉龐卻還是明豔動人。披散的烏發揚在身後,她靜若美玉,又如稠麗的花瓣,經歷過風塵的洗禮,從頭到腳都生着風情。

“談談?”

在對面的,正是把宋顏樂耍得團團轉的白瑪部。

一片人群都是膚白體壯,虎背熊腰。而為首的男人,身形修長挺拔,五官深邃,生得比其他人俊朗,棕發卷曲,一半編成小辮,一半披散。

男人自報姓名,叫烏日森。

宋顏樂沒見過他,卻莫名對他有熟悉感。

今日出門應該看黃歷。

烏日森從宋顏樂現身就一直盯着她。聽到邀請,他抻了抻脖子,手上泛着寒光的彎刀丢給手下,竟自大步跨過門檻,路過宋顏樂時刻意觑一眼。

什麽仇什麽怨……

宋顏跟着進去,看到烏日森坐在堂屋的唯一一把老舊太師椅上。他穿着西境特制的緞袍,一動身子,衣上的銀鏈裝飾就發出細膩有致的聲響,渾身散發着高貴的氣息。

她在距離烏日森七步以外的空地站定。

“站這麽遠做什麽?”

聞聲宋顏樂一怔,并不是因為烏日森讓她站近點,而是他說的是西境語。

跟人打交道,開口就說家鄉話的,那定是知道對方也懂西境語。

宋顏樂深沉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示意自己聽不懂。

“站近點。”烏日森再次開口,仍是用西境話。他一手搭在太師椅上,撐着腦袋,右腿橫架在左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宋顏樂,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感興趣。

宋顏樂沒動,她靜靜的站着,面上的疑惑之色尤為明顯。

她會說西境話,可她演技很好,這是她從舒離身上學到的。

烏日森神色有些變動,差點就信了。

可終究演出來的東西不是真是的,更何況是面對熟人。烏日森起身,走向宋顏樂,嘴角噙着一貫俊俏的笑容,用大慶話說:“不認識我了?”

他在僅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下,宋顏樂下意識往後挪步,聞言又是一臉疑惑,這次确實是不解。

今日是真的奇怪,看着誰都像舊人,卻誰也不認識。

“不浪費時間了,你想跟我談什麽?”烏日森道。

宋顏樂暗自翻白眼,心裏想着“沒有正常人這樣談話”,嘴上還是老實地說:“你們來這裏做什麽?”

烏日森笑道:“沒什麽,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你過的好嗎?”

“……”

什麽人是這麽看的?

“看來不太好。”烏日森沒得到回答,自己下了定論。

宋顏樂眉頭快皺成團,正想讓他有事快說有屁快放,沒想到他竟說:“跟我回去吧,我帶你去大境玩,怎麽樣?”

“……我不認識你。”宋顏樂再次退後一步。

烏日森收了笑,“你不是裝的?”

他似乎把宋顏樂從一開始的反應也歸類為“不是裝的”。宋顏樂幹脆順水推舟,“我不認識你,也聽不懂你說的話,不跟你回去,我家在大慶都城。”

烏日森上前一步。

“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我這次來只是想看看你,還想……想帶你回去。”烏日森語氣誠懇又熱切,好像他們認識了很久。

宋顏樂未明情況,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真摯到眼含星光的眸子,她甚至懷疑這是舒離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給她撿了個哥哥……或是弟弟。

她不知作何回答,可轉頭一想,她自從回到都城後就總覺得自己缺失了什麽,如果這一段空缺面前這個人知道……

她才做好決定,卻沒辦法上手,一是她兩手空空,身無利器;二是此人長得實在高大,恐怕沒辦法要挾做人質。

而此時耳邊傳來極其微弱的腳步聲,宋顏樂猜是牧高,決定拖延一陣,朝烏日森道:“我的醫師、丫鬟是不是你傷的?”

烏日森沒聽到拒絕的回答似乎很高興,“是的。”語氣極其随意,好像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蒼蠅。

宋顏樂沒說話,他似乎感覺到宋顏樂在生氣,眼裏帶着委屈,解釋道:“你身邊的人太多了,我看不到你。 ”

宋顏樂:……

這人腦子指定有問題!

宋顏樂壓着怒火,道:“你認識舒離?”

烏日森一愣,點了頭。

得到答案,宋顏樂擡手,不許他再靠近,眼神嚴肅,“你傷了我的人,我日後會向你讨回來。順便提醒你一句,我的救兵很快就來,四軍營的威力你肯定聽說過。”

宋顏樂不知道嚴策寧會不會醒過來,只是吓唬一下烏日森,可牧高至少能趕過來。

“但現在我是你的人質,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

烏日森半信半疑,可還是點頭答應,神色自若,宋顏樂那些話于他而言并沒有殺傷力。

宋顏樂道:“把你派往定東大營的人給撤了,不準傷我的人,等時機到了我會跟你走。”

烏日森搖頭,“你要給我一個有力的承諾。”

“将軍,找到了!”

嚴策寧一隊人趕到時,土房外院的大門是敞開的,将士迅速包圍整座牆院,弓箭手遠程架箭,齊齊對準中心目标。

奇怪的是此時不見任何人,嚴策寧先踏進院門,前院不見有人。進了屋,堂屋是空的,又踱步到裏間,只有土炕上的破草席,一張木桌,兩張鼓凳,沒有人影。

嚴策寧梭巡四周,轉頭沖出屋外,呼吸不太平穩,聲線似有發顫,朝衆人喝道:“給我搜山,所有兵力都上山,把宋軍師給我找出來,是死是活都給我找到!”

“是!”

将士們得令,正要四散行動,另一頭的林間卻傳來呼叫聲。

嚴策寧回頭,看見了宋顏樂,宋顏樂也看見了他。她被牧高攙扶着,身上有幾處明顯的血痕,白皙的臉上沾了泥點,衣衫全濕了,半是泥水半是血。

嚴策寧僵視着宋顏樂,一股莫名地感覺湧上心頭,他總覺得此時的她并不虛弱,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傷得重。

宋顏樂自然沒有察覺到這些,走近後,低垂着眼,朝嚴策寧行一禮,“我已命人帶回知情人,待回去後,将軍可親自審問。此次是我莽撞,還請将軍重罰。”

嚴策寧眼盯着她,“宋軍師損失大,手下的人都傷了,還把自己搭上,人也沒抓着。”

他目光淩厲,語氣不善,又要說什麽,“你……”

“宋軍師!”“軍師!”

牧高沖上來喊人,宋顏樂沒等嚴策寧說完話,暈了過去。

他命人擡來擔架,将宋顏樂帶下了山。

這方靜了下來,嚴策寧垂首沉思。良久,涼風習過,不知是什麽心情,他回頭看向那土房,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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