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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星夜

四軍營的大門前,伏瑞、衛筠靜靜等候,錢太醫錢進寶插了空,站在隊伍中間,端着身子,全然一副主人模樣。

遠處漸傳來馬蹄聲,望得見的道上有了熙熙攘攘的人影。

不多時,這方天地,令衛筠和伏瑞頭疼好幾日的鬼嚎聲再次響起。

“哎喲哎喲,宋小姐,我的天老爺,您可總算回來了啊。”

宋顏樂一下馬,便見錢進寶唉聲怨氣,哭喪着臉沖上來。她驟然朝後縮了幾步,蘇晟和喬越霁同時擋在身前。

“欸,你們倆臭小子幹什麽的!小姐,快讓卑職看看,怎得、怎得變得這般消瘦了?”

“哎呀,小姐您說好好的,何必要跑去那裏受罪呢?”

“這這這,又得養多少日才能好起來。”

錢進寶眼看着自己離歸都之路又遠了一步,心裏沉痛又憤懑。

宋顏樂臉色确實比前幾日好不了多少,可她本人覺得與往常無甚大區別,這幾日休息的不好,今夜再好好睡一覺就行。

她沒理會這些,直問錢進寶,“碧莜醒了嗎?”

錢進寶搖頭,又嘟囔着,“碧莜那丫頭傷得奇怪,前幾日傷口又開始炎化,中途醒過幾次,可還是不能下床。”

宋顏樂默然,颔首示意明白。

伏瑞在一旁觀察良久,語氣不善道:“這又是哪來的野小子?”

他帶着審視敵人的目光打量蘇晟,看得蘇晟腿都在發顫。

宋顏樂聞聲走上前,擋在蘇晟面前,“伏參将,他是我新尋來的幕僚。”

她身子瘦,還不夠足以擋住蘇晟整個人,可也能讓人看出不容輕視的警示。

嚴策寧在不遠處卸着臂縛,餘光注意到這個動作,收回了目光。

看得他眼睛不舒服。

“他?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有什麽能耐?”伏瑞怪氣道。

宋顏樂面上無表情,只是和氣道:“沒什麽大能耐,對我有用就夠了。”

衛筠:“宋軍師這一趟收獲滿滿啊。”

牧高看不下去,推搡開人,“你們兩個像點樣子。”

宋顏樂只微微笑,帶着喬越霁與蘇晟走了。

錢太醫也不好一個人留,悻悻地跟上去。

嚴策寧讓衛筠與伏瑞退了下去,牧高跟着往後頭走,想到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忍不住開了口,“将軍,可要找老瑞和衛筠談談?”

這話裏有話,嚴策寧明白,牧高大抵是想緩和一下幾人的關系。衛筠性子沖,伏瑞更沖,兩人向來不看好宋顏樂,經定東大營一事,他們指不定還要找宋顏樂麻煩。

嚴策寧沉思須臾,回道:“不用。”

牧高始料未及,這幾日他留心注意過,兩人雖然明面上仍是勢同水火,可在談話間總有着調侃對方之意,這顯然是朝友好的趨勢趕啊,現下沒有作為是否太過冷血。

“她自有辦法處理好。”嚴策寧背手,轉頭對牧高說,“若是我出面調解,那性質就不同,我出了面對他們來說就是壓制。不僅是伏瑞與衛筠,許多将士都會傾向于是袒護。若我問你,你厭惡一人,那人想與你和解,尋了他人來上門賠禮,自個躲府裏頭安寧清閑,你可願接納?”

牧高想都沒想搖了搖頭。

嚴策寧的聲音再次響起:“既然她決意留在這,這便是她該面臨的,也該她自行解決,自己來,方才有說服力。衛筠脾性沖,可也知分寸。伏瑞火氣上來更是攔不住,可也不至于上手打人,他是一根筋的,你注意些,适當扯他一把。”

牧高頗有所感地點點頭,應了“是”。

“小姐,真是對不住,該是碧莜來照顧您的,現在竟還要小姐來給我擦身子。”

一間小幄帳裏,碧莜正好醒來,見到了宋顏樂就不住地流起淚來。

宋顏樂正擰着白帕子,聞言啧了一聲,“這又沒別的女子,你又動不了身,我不來還叫誰來,小事而已哪來這麽多對不住。”

碧莜含淚看着她不出聲。

宋顏樂洗幹淨帕子,又取來另一條,給碧莜擦臉。

觸及到碧莜的眼神時,嘆了氣,說:“等過幾日就叫人送你回都城,繼續留在這也沒什麽用,你能做的我自己也能做。”

“不!”沒想到碧莜聽到這音量直接高了幾分,還似條件反射般地想撐起身子,吓得宋顏樂急忙按住她。

“小姐我不走,不要趕我走,我就留在這,留着伺候小姐。”碧莜帶着哭腔說。

宋顏樂神情複雜,想不到她反應如此強烈。

可如此待下去不是辦法,這裏多數是男子,連沐浴都麻煩,留在這哪哪都不方便。她身受重傷,回去還能托人照顧,身子好得更快些。

視線又在碧莜背後刀口處停留片刻,宋顏樂仍是決心要送她回去,“碧莜,我會托人好生照顧你的。你看這幾日沒了我,根本就沒人照顧得了你,聽話。”

想不到碧莜聽了更是直搖頭,這回就是淚流滿面了,宋顏樂安撫着她。

待稍稍緩過來了,她又一個勁地抽噎道:“碧莜是真心想留在這照顧小姐,請不要趕我走,碧莜一定會好生吃藥,快些把身子養好,很快又能侍奉小姐了。”

宋顏樂欲言又止。

看碧莜現在一副泣不成聲,苦苦哀求的模樣,宋顏樂松了口,答應讓她繼續留着,若是再受一次傷便絕不留情把她送回去。

碧莜小雞啄米般點頭,面上殘存的淚水泛出微光,眼梢彎起一絲笑意。

宋顏樂一行人是夜裏才回到定東大營的。

她見此刻時候不早,陪了碧莜聊一陣便端了盆下去。

掀簾出了帳子,她又停住腳步,站在門前,看着銅盆裏的泛紅的血水。這是給碧莜擦拭傷口染紅的,月光傾灑而下,水面上露出自己的倒影。

水是有色的,可也能看出自己臉色是蒼白的,也就一雙眼睛帶點光亮看得過去。

這副身子怕是快趕上蘇晟了。

她垂頭默默嘆了一口氣,擡腳又要走,卻聞見了聲。

一側頭,又見着嚴策寧了。

可惜,她這會兒興味索然,累得只想立刻躺下合眼美夢一場,怕是沒有力氣撩逗他。

宋顏樂端着盆望着嚴策寧,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原地等他。

嚴策寧正朝那處走去,見狀步子不自覺慢了一拍。

宋顏樂這是在等他?他心想。

只因為這個在外人看來尋常不過的動作,嚴策寧的心緒亂了。

兩人的距離在縮近。兩雙眸子在滿天繁星的夜空暈上了如墨的底色,顯得深沉又神秘,卻又在月色下渙散出光芒,一時間都變得耀眼奪目。

他們不約而同都盯對方的眼睛看。

待嚴策寧走近,宋顏樂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一直是側着頭看人的。

多少有失禮節。

她錯開對視,垂下了頭,堪堪轉過身子,正對着嚴策寧,問:“将軍有事要吩咐嗎?”

嚴策寧俯首凝視着眼前人的頭頂,茂密的青絲被她用一束白玉簪子全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他又被打亂了。

“将軍?”

後脖頸消失在眼前,轉而替代的是一張五官精致,自帶波光潋滟,卻裏外透白的面龐。

嚴策寧回神,揚了揚下巴點着宋顏樂手中的盆,“把這倒了,跟我走。”

宋顏樂木然地“哦”了一聲,走到一旁把血水倒了,又進到帳子裏放好,看見碧莜已經睡下,走時動作輕了些許。

“走吧。”

宋顏樂放下簾子,跟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看的人說。

嚴策寧沒出聲,背着手走起來。

可不過一會兒他稍稍偏過頭,用餘光看身後之人,帶着命令的語氣說:“走旁邊來。”

身後之人又是悶悶地“哦”了一聲,邁着小步子走到他旁邊。

嚴策寧總覺得宋顏樂今日奇怪的很,乍然變得百應百順,惹得自己極其不舒服,可又莫名很想要珍惜這個怪誕的時刻,心底毫無由來地有些發癢。

宋顏樂一直悶聲跟着嚴策寧走,這會兒跟他并排走,感受到身旁之人的溫熱氣息,生出了好奇心。

她在無盡的沉默中擡眼,看向高過自己一個頭的嚴策寧。

從肩膀、側頸、下颌、鬓角、耳廓再到額角,這般近距離地看他,頭須得大幅度仰起。

這人可真高。

步子仍在繼續,側方的視野裏,眸光注意到身旁人羽睫顫了顫,宋顏樂以為他要轉過頭說什麽,匆忙移開目光。

她步子慢了些,默默加快了速度。

可許久都未聽到嚴策寧的聲,也沒見他回過頭,宋顏樂無故地覺得有絲絲低落。

兩人這般走着,直到來到嚴策寧的營帳前,仍是一句話沒有。

宋顏樂先在離帳簾子五六步的距離停下,嚴策寧也沒叫她,自己上前單手掀了簾子,卻沒進去,而是側了身子,看向宋顏樂,語氣出奇地柔和,“先進去。”

“嗯?”宋顏樂下意識地回。

“自己先進去。”嚴策寧頭朝帳裏頭點了一下,這次神情帶了一絲不耐煩,像是督促她快進去,可語氣還是和緩的。

宋顏樂垂着頭,路過他為自己掀起的帳簾,走了進去。

正想回頭叫他,卻見簾子已經被放下,腳步聲離這方愈來愈遠。

營帳裏響起了一聲細微的嘆氣聲,是宋顏樂發出的。

她轉回身子,又把這間帳子逛了一遍,還是熟悉的擺設,沉悶又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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