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談
風吹葉落,細雨綿綿。
這是入秋的第一場雨。
嚴策寧擡頭望了夜空,攥緊了手上的水囊,捂在胸口。
行近營帳時,一直被捂着的水囊又變了位置,被嚴策寧提在手上。
掀開簾子,一眼望去,未見宋顏樂坐在專擺着供人坐的交椅上,而是坐在了他的桌案前。
她正單手支着腦袋阖眼,身子還在小幅度地晃着,像生在靜谧處的花随風而搖曳。
坐着睡着了。
嚴策寧走上前,步子放得格外輕緩。
走近一看,宋顏樂人是睡了,可眼睫還在微微顫着。
來到桌案前,坐着的人也沒反應。
嚴策寧緩緩蹲下身子,将水囊擱下,單膝跪地,一手搭在立起的膝上,全神貫注地看着。
他目光一刻都沒從宋顏樂臉上移開過,只是瞳仁随着視線上下左右慢慢地打轉,似乎是在眼睛裏描摹沉睡人的輪廓。
宋顏樂眼睫還在顫,從眼皮上看眼珠子好像在動,做夢了。
這一方靜得只有呼吸聲,所以嚴策寧即便是輕輕一笑,也顯得這聲有些重。
宋顏樂醒了。
她猝然睜開眼,視野尚未清晰,就被一張模糊又俊朗的臉吓得身子一歪,不聽勸地順勢要往桌案上砸。
嚴策寧眼疾手快,剎那間就伸出手,托住宋顏樂的半邊臉,寬大微涼的手掌包裹住了半邊的柔軟與溫熱。
得以解救,宋顏樂在嚴策寧的大手上呼出了僥幸的一口氣,再晚些,怕是她的容貌要毀了。
宋顏樂驚魂未定,就這樣讓嚴策寧托着自己的臉往上挪,直到視野被擺正,她眼睛才睜大了幾分。
這個過程十分短暫,短到宋顏樂覺得适才做出這個動作的是鬼。
下一秒,她又聽見了只可能是從鬼口中說出了一句話:
“睡覺的功夫不錯,得空了還請不吝賜教。”
嚴策寧的薄唇上似有笑意,可再一眨眼又是繃直的,宋顏樂看得雙眸眩暈。
是自己替他想出對付白瑪部的對策心裏喜悅,還是覺得她前頭的失态很滑稽?
嚴策寧仍是半跪着,看着宋顏樂一副緊鎖眉頭的模樣,又想笑,但忽而注意到自己此時此刻的狀态,沒有表現出來。
他又變得一日往日般的肅然,抓起桌案上的水囊,扔到宋顏樂懷裏。
人卻沒走,而是曲腿盤坐,在宋顏樂身旁坐下,隔了些距離,抄起兵書宗卷看了起來。
宋顏樂抱着一個比自己手掌大了許多倍的水囊袋,表情一懵。見嚴策寧始終沒回頭,又低頭看水囊,溫溫熱熱的,晃蕩了一會兒,沒打開。
“将軍,這裏頭不會是什麽藥湯吧?”
這語氣裏明明白白地帶着試探,嚴策寧側過頭,手裏還端着書卷,見宋顏樂稍傾着身子,等着他回答。
“不是。”嚴策寧低聲一句。
宋顏樂放心,二話不說拔開了木塞子,接而一股混合着奶乳與羊膻的氣味沖鼻而來。
“羊奶?”宋顏樂當即就叩上了蓋。
嚴策寧注意到這動作,問:“不喜歡?”
宋顏樂略顯遲疑地點頭。
嚴策寧盯着宋顏樂的臉半晌,點了點頭,随後又看向書卷。
宋顏樂如釋重負,正要放下水囊,就聽到嚴策寧說,“都喝了。”
都喝了!
“将軍還是算了吧,我這會兒沒什麽要補的。”
這話一說完,宋顏樂就後悔了。
像是在暗示對方什麽似的。
嚴策寧聞言沒有反應,她有些難言地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又擡起頭。
抓了水囊。
嚴策寧餘光全瞧見了她的動作。
他不是一個喜歡解釋的人,一是任何事情若是解釋得不清楚,反而事态愈糟糕;二是誤會不嚴重,他懶得解釋。
他內心衡量,覺得現下的情況還算嚴重,嘆了好幾下後,不情願地開口,“你氣色不好,臉比鬼的還白。”
宋顏樂正喝着,聞言一怔,但很快又繼續,大口往喉裏灌。
營帳裏又安靜了下來,宋顏樂大口喝羊奶的咕嘟咕嘟聲半天才停下來。
“将軍,今日定東大營可有信報傳來?”宋顏樂跳脫的性子同時體現在與人交談間,就像此刻,兀然問出這一句來。
嚴策寧看着書卷,說:“有。在北渡河邊發現了行蹤,但今夜巡邏的将士并未在來往四軍營的路上發現有蹤跡。”
宋顏樂若有所思地點頭。
帳裏再次陷入沉寂。
嚴策寧一側頭,見宋顏樂仍側對着自己,眼睛卻看這又看那。
“你想說什麽?”他一語中的。
聽這一聲宋顏樂來了興趣,身子堪堪轉過,完全對着嚴策寧,問:“将軍現下可要考慮加強建造火器?”
嚴策寧挑了下眉頭。
“我初到四軍營那幾日,去軍器庫看過。”宋顏樂手裏握着水囊,說:“找了記錄軍器庫每年進出數目的小吏要了賬目看。發現四軍營每年入庫數量多的就是大刀、大盾等,而火器的數量卻不極這些的一成。鳥铳、火箭、火繩槍這些對敵軍造成的威懾力遠遠超過大刀、長槍。眼下已至多事之秋,雖不能早些派上用場,可早備些也能防患于未然。”
嚴策寧自然明白,可這不是易事。
他回道:“四軍營不論是所有火器還是戰甲都由禹川來提供,雖因有了造兵器這個特權,每年進貢量減了大半,可也正好夠他們承擔。若是再要他們加強火器建造,那就超出負荷,讓他們趕工,難。”
禹川就是大慶四大屬地之一,與其它三地——都城、漢豐、落安相比,它有着得天獨厚的地勢。它位于大慶北端,與漢豐、落安同樣西面靠着西境,但它的西面不同,貼着北渡河,有北鄉關屹立,一關阻擋敵軍千萬。
得益于這個優勢,禹川從未被西境幹擾過,百姓從未飽受戰争困擾。
“可若是不止有禹川能做呢?”宋顏樂順着嚴策寧适才的話反問,可話正說着,她就站起了身子,急匆匆跑到書格子前,從木箱子裏頭翻出了用細麻繩捆着的羊皮卷。
正是大慶的堪輿圖。
這一系列動作自然又老練,嚴策寧始終盯着她看,未置一詞。
“是将軍那時當着我的面放進那裏的。”宋顏樂一眼知曉他在想什麽,毫不在意道。
嚴策寧不置可否。
宋顏樂将圖放在桌面展開,看到了熟悉的部署,她直接将手指點在了圖上最北端的禹川,再往下滑一些,到了漢豐與禹川的交界處。
這處有鐵礦與銅礦山。
嚴策寧猜到宋顏樂是何意。
這寶山離禹川近,一直由禹川管轄,制造兵器重任也就給了禹川。在兩地之間,那麽漢豐自然也能做。
漢豐是宋顏樂母親的故鄉,又曾由她母親來管轄統兵。那裏的官員皆敬重舒離,那麽由宋顏樂出面,這個忙他們多數還是願意幫的,問題就在于禹川是否願意配合。
宋顏樂正好說到這個問題,“我有七成的把握他們會。”
“為何?”嚴策寧雖是問,可語氣裏的疑問并沒有多少。
宋顏樂一臉得意樣,“我在都城這幾年留心過幾城狀況,發現禹川,近年來絲絹難産。禹川每年需向都城進貢兩千匹絲絹,雖不算多,可為确保明年夏絹能夠及時呈上,他們此時需多花費點時間、人力在産絹上,對兵器制造上有些不勝其重。所謂分工方可提高效率,他們很難不動搖。”
“你留心得真是及時。”嚴策寧說。
“多謝将軍。”宋顏樂聞言應下,“可還有一個問題。”
“太後。”嚴策寧脫口而出。
宋顏樂颔首,“太後來自禹川,當初将鐵、銅礦劃給禹川之後,有官員提出要與漢豐共同承擔造兵器之任,可太後卻不肯允,想捏着這塊寶山。加上朝裏朝外各部外戚阻撓,此事不得善後而終。”
嚴策寧雙手抱臂,唇角微揚道:“那我得告訴你個好消息。”
宋顏樂洗耳恭聽。
“內閣中首當其沖的外戚段閣老,因私吞都城糧田一事被彈劾,後又查出前幾年将各城運進國倉的三千石夏麥兌換成劣質絲絹,被趕下臺,連太後也救不了。并且,在幾日前,太後受了風寒一病不起。”
宋顏樂大悅,看來如今都城正在朝好的趨勢發展,皇上那裏正穩定。還剩下一群頑固不化的外戚,他們已與百姓利益形成密不可分的織網,需要全面做好調和,方能一舉擊破可不誤了百姓。
“皇上此時……”宋顏樂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眼睛掃了地上,發現嚴策寧一直坐在地上,而這處唯一的蒲團被她給占了。
這個位置從來只有嚴策寧一個人坐的時候,哪會出現目前這種局面,更遑論會出現多餘的蒲團。
她遲鈍地反應過來,當下就抽出蒲團,人半跪着,推到嚴策寧旁邊。
“不用。”嚴策寧只垂眸看了,又轉頭看起書卷。
宋顏樂不再推辭,又挪過來自己坐了。案桌夠長夠大,坐下兩人綽綽有餘,他們并排這麽坐了很久。
“火器一事,明日我會寫信過去給禹川,抛出有力條件讓他們動搖。漢豐與皇上那,你來?”
“嗯?”宋顏樂回過神來,又肯定地“嗯”一聲。
這聲音略帶鼻音,帳外頭雨點聲淅淅瀝瀝,顯得有些懶散無力。難得她今日沒有擠兌他,真是稀奇了。
宋顏樂又說道:“漢豐那我這幾日大抵就能搞定,皇上下令快,沒有什麽大問題,能趕快些就快些。”
這話一聽沒什麽問題,可細想,卻好像是自己為了事務要趕時間似的。
可嚴策寧也沒說什麽,畢竟他近來莫名迸出的錯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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