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9章 取道

蘇晟應聲便擡腳出帳,朝大營的大門方向行去。

一路上都有零碎的士兵從他身旁跑過,個個腰上都別着刀,铠甲穿得整整齊齊,神情俨然。

拐過三營的區域,來到內營主幹道上。蘇晟懷裏抱着水囊,在一營帳後探頭左右張望一下,再次朝左望時,餘光一隅忽見一人。

衛筠就站在他的左後方。

蘇晟顫了身子,可也穩住心神,回身朝衛筠作了一揖。

蘇晟跟着宋顏樂,自然也就跟着住在三營的空帳子下,這幾日他們時常碰見,可也都是他跟衛筠行個禮便各行其道,不會停腳閑谝。

可現下……

蘇晟擡眼,衛筠還沒走。

“要打水?”蘇晟正要問,卻被衛筠搶先。

蘇晟點着頭,又左右張望了幾回,與衛筠看見他時所做的動作一致,神色略顯惶恐,問衛筠:“衛參将,發生了何事?”

衛筠毫不避諱,道:“有從邊南營來的逃兵要往這趕,正加強部署呢。”

“如此。”蘇晟點着頭,“那我也不好多逗留在外,打完水就回去了,參将告辭。”

衛筠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颔首,主動側身讓出道。

蘇晟不知走了多久,才敢往後望,衛筠已沒了人影,他加快了腳步,朝大營門的方向走去。

嚴策寧的隊伍已經集結完畢,鐵騎部隊齊齊打馬出營,馬蹄聲聲落地如洪鐘,繡有慶字的四軍營紅旗幟揚在日空下,蘇晟趕到時正好瞧見了個尾。

動靜弄得屬實有些大。

蘇晟又調頭去主營帳裏察看一番,确定無人。

在趕回去前,他立足朝整個大營後方的落安眺望,随後才轉身歸帳。

營帳裏,喬越霁正以瞠目結舌、無所适從的姿态直愣原地,呆讷看着宋顏樂。

他像是被抽了魂似的,眼睛都不帶眨的,此刻即便是兵在其頸,宋顏樂猜他大抵也要反應半天才知久禁囹圄。

宋顏樂無言,淡定喝了口茶,“怎麽了,要你做件事很難?還是不信任你主子?”

喬越霁僵硬的手指抽動了一下,片刻後,握拳敲了自己腦袋,又抱拳跪地,“屬下知錯,不應有半分質疑主子之意。”

宋顏樂放下茶盞,一臉釋然,“正常,你這麽想情有可原。”

喬越霁:“我……”

“沒什麽錯不錯,你起來。”

喬越霁站起身,猶豫不決半天,終是忍不住,“主子,現下可是要等着烏日森攻進來?如此怎可能不會傷到四軍營的将士。”

“誰說要等他們攻進來。”宋顏樂冷聲說,話語間帶着怒意,“本就是要他一人進來擒住我的,可他失約在先,傷了邊南營的人,還不知他待會兒是真一人來還是帶着一對人馬來。”

“主子早做好打算了?”

宋顏樂颔首,說:“待蘇晟回來,晚些,我們從四營出去。”

四軍營的四營是步信厚管的,但他此時還在定東大營當值,四營這會兒的将士少,部分兵力又被調出去,那處防守最薄弱。

兩人在營帳裏候着,一刻鐘後,蘇晟掀簾進來。

他踏着平穩的步伐,說:“主子,嚴将軍已經走了,只有衛筠參将留在大營裏,我們——”

“哎喲哎喲,小姐,我這麽就小憩一會這天就大變了啊!”帳簾再次被掀開,錢進寶正抱着小肚腩搖搖晃晃走來,嘴裏不停地念叨。

“你們都站着幹什麽呢!啊,兩臭小子整日就克扣你們家主子休憩時間。”

喬越霁扶額,“錢醫仙,您哪涼快哪待去,這會兒不需要您呢。”

“怎麽不需要我啊!”錢進寶叉腰微怒道:“你這喬小子,怎就不知多勸勸小姐注意身子,看小姐臉色蒼白的,整天跟着人,跟哪去了!”

說罷,又滿面笑容地跑到宋顏樂跟前,從一直随身帶着的粗布袋子裏掏出了幾包黃皮紙包的東西。

打開一看,都是些藥材。有治風寒的、咳嗽的、頭疼的,宋顏樂藥喝多了,都識得。

“先給小姐備在這,明早我再趕去北林山上尋些好藥草。”錢進寶還在布袋子裏掏東西。

宋顏樂手上瞬時就疊滿重量,她看了一會,好笑道:“錢醫仙有心了,我身子還不至此。”

錢進寶聞言臉色微變。

錢進寶算是他們這些人裏的長輩,現下不在宮裏,後輩該遵的禮自然還是要遵。

宋顏樂立刻又道:“我會好好服用的。”

喬越霁眼示意了宋顏樂,宋顏樂未有任何表示。因為怕錢進寶告狀給皇上,便不作聲。

錢進寶又在這處唠叨了幾句,得知有反賊,非得問清楚個頭尾才罷休。宋顏樂在他走之前又叮囑了他好好照顧碧莜。

人一離開,喬越霁就詢問宋顏樂何時候行動。

“動身?去何處?”蘇晟在一旁疑惑問道。

宋顏樂側頭示意了下,喬越霁得令,說:“主子要去西境,你做好準備。”

“西境!”蘇晟一臉驚愕,倏地從蒲團上站起,反應激烈。

“主子還要再入西境,這風險太大,可要想清楚了。”

宋顏樂不說話,以沉默作答。

蘇晟明白,他們相處不過幾日,可他很清楚宋顏樂是一個怎樣的人,他說:“主子去哪蘇晟便跟到哪。”

宋顏樂看着蘇晟,想到了什麽,道:“你可要知道你現在是要去哪裏。”

宋顏樂原以為蘇晟會猶豫,不料他只是驚愕自己要進到西境這件事,并未過多。

“蘇晟很清楚,我的命是主子撿回來的,就是要跟着主子,主子歸途亦是蘇晟歸途。”

宋顏樂盯着他蘇晟,不再說什麽。

多事之秋果然應驗。

天色逐漸暗,還未全暗,大營裏就被點上了火把,這方登時明光锃亮,像是要把營裏的每一隅都照得通亮。

此時的四軍營比往日更嚴肅,每位将士的面龐都尤為凝重。

然而還有一隅,像是被點火人忘卻,仍是黑漆漆的,三道斜影投在了木樁上,拉得細長。

聒噪的蟲鳴已不再,撲面迎來是沁涼的秋風。

宋顏樂駐足在四軍營的最邊際,蘇晟抖了披風為她攏上,在她轉頭之際眸子映出一瞬的光亮,那是遠處模糊的火光。

那個瞬間,蘇晟似乎從宋顏樂眸底看見了一片紅,可随之轉瞬即逝,仿佛是他的錯覺,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神情。

喬越霁也走過來,為宋顏樂牽了馬,三人打馬便向北面奔去。

珍珠還留在四軍營裏,宋顏樂沒辦法帶走它,如此還好,正是帶不走的,她才不會無底線的縱容自己,它的故鄉在這就應該留在這。

很奇怪,宋顏樂很明确自己是一個不容易留戀的人。她所歷經的歲月往事,都是造就了她不可能成為那種人的最佳證據,一切有跡可循。

可自打進了四軍營,她開始有了變化,那種似藤蔓般的異物攀延上心頭,時而纏得緊繃時而故意松懈,這讓她很不舒服。

居于馬上,微風變得不再柔和。它在速度的加持下變得毫無章法,掀起拔地而生的野草,掃過蕭條孤寂的樹梢,肆意刮擦着宋顏樂的兩頰,像是在打醒她。

打得她要時刻自覺得壓抑住那異物。

她在西境的蹉跎六年裏,似乎養成了與疼痛相存的習慣,讓她在對抗疼意時摒除雜念,不論何時都最有效,她并不排斥讓這種習慣擴散,因為到目前為止她再尋不到任何法子。

凜風肆行,不知行了多久,喬越霁拉了缰繩,停在泥濘的道旁,下了馬。

宋顏樂與蘇晟也一同落地。

喬越霁走向宋顏樂,“主子,前方就是去往邊北營的主幹道,嚴将軍就在這條路上的驿站,我們不能再打馬過去。”

宋顏樂輕輕應了一聲,臉色不太好看。

蘇晟正從馬背上卸行囊,卻聽見了咳嗽聲。

驟然回頭一看,是宋顏樂咳了起來。

他慌忙地亂翻一頓,終于掏出了水囊,喬越霁霎時接過,撥開了木塞子。

宋顏樂咳個不停,她納悶着,喉間怎突然癢得厲害。

良久,令蘇晟和喬越霁心驚膽戰的咳嗽聲終于停了。

宋顏樂終于得空接過水囊,仰頭垂眸時,視線無意間落在水囊袋上。

那夜的水囊是溫熱的,此刻什麽都是冷的。

那夜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雨,她形影單只坐在營帳裏,周遭都是嚴策寧的味道,可就是沒有溫度,冰冰涼涼的。沙沙的雨聲就像是在撓她,她那夜很困,累得坐在嚴策寧的案桌前就睡着了。

她深感意外地是,在如此短的時間裏,她竟做了個夢。

夢裏誰都沒有,只有她一人,她蜷縮在柔軟的草地,睡得不安穩,因為有些冷。

可她懶得挪動自己,更懶得睜開眼睛。她就這般躺着,待到不知何時,周遭忽地起了暖意。

像是股日曬無意拂過的暖風,它似乎把自己裹成了個球,把她包圍其中,可她碰不着,她只覺那股暖意立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

片刻,她在夢裏睜眼了,卻未見有人。周遭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地,連蟲鳥、樹木都沒有,萬裏皆是寂寥。

宋顏樂她該知道的,她本該就是如此。

“小姐,約定的地方還需穿過這裏。”喬越霁指着官道旁的低灌叢。

宋顏樂又垂眸瞥了一眼水囊,遞給蘇晟,沉聲說:“走吧。”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