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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兩岸

兩邊林裏開始躁動,窸窸窣窣的雜聲灌入三人耳中。

宋顏樂人出來時,一束利箭就已從左方林地射出。

箭羽撇開空氣,以疾電的速度穿過飄落的葉片,行過湖面上空,最後定在宋顏樂所在方向。

“主子!”

宋顏樂反應機敏,一個旋身,裙擺随動作蕩成圈,箭矢從頸旁堪堪擦過。

雖躲得及時,可還是未能躲全,那利箭落進湖中前,箭羽似是不甘心,在她白玉般的頸上劃出了一道細長的線條,線條随着時間推移慢慢滲出細密的血珠。

這一切只是短短的幾秒,宋顏樂根本顧不上。

因為下一秒,密集如細雨般的箭就出現在左側樹林上空,統一朝着一個方向,弧線利落,盡數穿進右方樹林。

蘇晟竭力地游在湖底,朝着右方岸上靠,另一面的攻勢未減,他不敢出水面,拼命憋着氣。

幾束殘箭未能越過湖上空,卻正好朝着蓬船方向,作勢要砸下來。喬越霁立即把木漿從湖水中抽出,提槳三下五除二把那些殘箭打落進湖,又迅速護着宋顏樂躲到篷下。

蘇晟沒辦法上岸,再次游回船邊,借着船身擋着自己。

數不清的箭矢一支又一支的嵌進船身的茅草,一半在外一半在內,箭矢閃着幽冷的寒光。

以湖為分割線的兩邊林地,一邊是叫人驚心的拉弓聲,一邊是淩亂利箭穿梭進林裏的唰唰聲。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響動,一陣陣箭羽如幽冥般,自始至終都朝着對面飛去,像是根本就沒有人的存在,空氣對着空氣打。

夜下密林本就陰氣森森,此時左右都透着一種詭異的荒唐。

伴随着迅猛的攻勢,宋顏樂忽聞林中有道男聲響起。

随後,箭雨在那道聲響一同停止,一場敵我不見的戰役戛然而止。

宋顏樂從篷裏鑽出,面朝左面林地,立在船頭前,微微怒視着那方。

那方很快走出一個人,正是烏日森。

烏日森以一種幽怨的眼神望着宋顏樂,沉聲說:“姐姐很不聽話。”

“夠了。”宋顏樂說,“嚴策寧要是這麽輕易就能被你打下,你也不用站在這了。”

這邊岸上稍有些高,烏日森上前幾步,蹲下身子,微微俯視着湖中央的宋顏樂,目光又自然的向她後方的湖面瞥一眼。

“姐姐上來吧,我帶你走。”他說。

“走去哪?”

這方終于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随着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右方林地也被數只火把照亮。

嚴策寧從裏走出來。

而蘇晟也拖着濕漉漉的身子成功上岸。

宋顏樂一聽到那聲便回了頭,看見了嚴策寧。

受之前情緒的影響,按理說宋顏樂在此情此景下該是難受的,可莫名其妙的,在見到嚴策寧人後,一切并未如她所想。

她就像先前每次見到嚴策寧一樣,起了逗弄的心思。

宋顏樂唇邊浮上一抹笑,一時間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出逃的還是來幽會的,竟渾然無視此時濃重的氛圍。

幽會?不對,以嚴策寧此時的心情來看,應是狼犬在冬日辛辛苦苦覓來的獵物跟着敵人跑,還是仇視已久的宿敵,這能不氣人嗎?

從林裏只露出半邊身到整個人都暴露在衆人面前,嚴策寧的視線始終落在船上一人。

他果然如宋顏樂所想,臉色如幽潭般的攝人,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獵物。

他一眨不眨望着宋顏樂,完全無視了他的敵人。

好歹人家能在你眼皮子低下藏身幾個月,用玉魅耍了你一陣子,就在适才還對不惜放出數千只箭,你如此狂傲是不是太嚣張?

宋顏樂下意識想回頭看看烏日森的模樣,她行動力強,立馬扭回了頭,蹲在另一岸邊的人直起了身子,面色深沉晦暗。

她還沉浸在自娛中,嚴策寧的聲音忽然在背後岸上響起,“上來。”

宋顏樂短暫的僵了一下,像是沒想過他會說出這兩個字。

嚴策寧見宋顏樂連頭都沒回,本就帶着怒意的眉宇此時變得更加淩厲,他又加重了幾分語氣,“回來。”

這是不容拒絕的一聲命令,聲音裏帶了一絲沙啞,卻分毫不顯弱勢。

宋顏樂回了身,看向嚴策寧,嘴唇翕動“我……”

連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在猶豫。

她在猶豫什麽,猶豫自己怎麽找個合适的理由跟他解釋清楚。

可為何要解釋,他這麽厭惡自己,自己于他而言就是一個表裏不一、口腹蜜劍、行事低劣毫無章法的下屬。

就算她是有理的,眼前這個人也絕不會再對她有半分動容。

好吧。

如此甚好。

宋顏樂輕嘆了一氣。

嚴策寧在宋顏樂轉身時視線落在了她的頸側,那道細長的傷口已經把周邊皮膚染紅,他眼皮忽然抽動了一下,見她要張口,他幾乎是一瞬間呵出聲,“上來。”

宋顏樂話被卡在嘴邊,又盡數咽回去。

“姐姐。”烏日森在後方喊了她一聲。

嚴策寧目光旋即落在對岸,帶着自己都渾然不知的殺氣,像是要借着殺氣把烏日森千刀萬剮上百來回。

宋顏樂并未回頭,只說,“他是我弟弟。”

嚴策寧呼吸頓時一窒,握刀的右手微不可查地顫着。

“你知道這樣說意味着什麽嗎?”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字字都是咬牙切齒出來的。

“意味着什麽?本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将軍怕是想多了。”宋顏樂笑着說。

嚴策寧看着那笑盈盈的面容,合了眼又睜開,随後邁開步子走上前。

烏日森在他這個舉動下有了動作,一打手,一名弓箭手在暗處架弓,對準了嚴策寧的頭顱。

另一方,四軍營也不是吃素的,同樣的弓箭手,與其相反的目标,對準烏日森的頭顱。

烏日森瞧見了,他知道四軍營更勝一籌,他們的箭矢、箭杆、箭羽皆是箭手依照自己的經驗與習慣打造,更好的把人與弓箭融合,讓箭手充分運用自己的優勢,做到百發百中。

而此時箭矢正對準他,他卻分毫沒有畏懼,似乎覺得很有趣。

蓬船離右邊林地稍近,只是被湖下異物阻擋,無法劃動,嚴策寧一步未停,似乎要直直走進湖裏。

宋顏樂眸子一動,披風下的手伸出朝後招了招,示意喬越霁。

喬越霁随即領會,用木漿探到船底異物,用力抻了幾下,船身随之搖晃,宋顏樂身子也跟着左右晃動。

嚴策寧卻會錯意,歇了腳,在與湖水僅一步之遙的距離停了下來。

他望着宋顏樂,說:“你真就這般不願意回來?”

宋顏樂才穩住身子,聞言一怔。

良久,嚴策寧像是妥協,松了氣,說:“可還有其他法子?”

“你……”宋顏樂發覺不太對,可她只能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是錯覺。

她沒有說出任何話,而是轉頭看了喬越霁一眼,喬越霁動作加快,下一瞬,船在湖面飄動了起來。

“嚴将軍,剩下的……再會!”

宋顏樂的聲音從湖上傳來,人愈飄愈遠,聲音卻一下下回蕩在嚴策寧的耳邊,順着耳蝸再流進腦的最深處。

他垂在兩側的手攥得發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又一次,她始終是如此決然。

另一邊,烏日森終于露出勝利的笑容。

那片林地,本是烏泱泱的一片人,僅僅是眨眼的功夫撤得毫無蹤影。

烏日森是最後撤離的,他立足在對岸,目光隔空與嚴策寧對視,狂傲地居高臨下看着他,留了個不屑的眼神,轉身離去。

四軍營的将士尚未得令,只得左顧右盼,面面相觑。

他們似乎不理解為何嚴策寧不下令放箭。

衛筠才帶着另一對人馬趕到,見到嚴策寧呆愣着站在岸邊,目光定死在前方一片死寂的湖面。他又看向湖上已經飄遠的一葉篷船,看清船上的人,登時大怒。

“你們在幹什麽!為何不放箭?宋顏樂叛軍,是逆天大罪,是大慶的罪人,你們在幹什麽!”

衆将士被這一梭子叱罵吓得不敢言,個個垂首縮着身。

這時,沉默已久的嚴策寧回了頭,衛筠大步走過去,卻在臨近幾步猝然停腳。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嚴策寧整個眼眶都泛着紅。

嚴策寧眼裏帶着濕意,若不是他走進了,恐怕根本毫無察覺。

“将軍……”衛筠試探地叫了一聲。

嚴策寧目光落在地面,不過須臾,他倏地側頭,看向暈在一旁的蘇晟。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神色瞬變,吩咐衛筠把蘇晟帶回去,又命所有人退回四軍營。

“姐姐,明日我們就能回家。”

一帆稍大些的蓬船上,烏日森正對着宋顏樂坐,拿了幹淨帕子遞給她。

宋顏樂接過,絲毫不猶豫就往脖頸上貼,把頸上的血跡抹幹淨。

宋顏樂與喬越霁在離開那片林後,流入了北渡河,水流變得湍急,兩人不多時便被烏日森的手下接過,一起上了他的船。

這裏離駐軍站遠,愣是讓烏日森抓住了絕好的機會回到西境。

宋顏樂一手用力的抹着傷口,抹得整個脖頸都發紅,她卻并沒有察覺到痛似的。

“別擦了。”烏日森伸手抓回帕子。

宋顏樂看着他不出聲,神色異常平靜。

“姐姐想說什麽說吧。”他垂眸一下下疊着帕子。

“舒離。”宋顏樂言簡意赅地說。

烏日森視線重新落在宋顏樂臉上。忽然輕笑了一聲,說:“姐姐先睡一覺,明日到了再說。”

宋顏樂直勾勾盯着他,良久,忽覺一陣睡意莫名襲來,眼前視線變得模糊,随即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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