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西境
這些天連下了好幾場小雨,道上泥濘不堪。
四軍營的兵整隊出發前往校場,宋顏樂叛軍的風聲不胫而走,整個大營都沉寂在憤怒中,秋雨沒有平息他們的情緒,于他們而言,這是一場恥辱,反是愈發強烈地要想要讨伐。
鮮紅旗幟在風中揮動,步信厚已經從定東營退下,回了四軍營。遠在邊南營的伏瑞聽聞此事氣湧如山,吃飯都倒胃口,差些就把肺給氣出來。
這個風聲流進了都城也流進了西境,宋顏樂的名聲一時間從雲頂跌落到泥地,成了大慶的屈辱。可好在輿論受着壓制,并不是一發不可收拾,只是晉光帝面前多了彈劾宋懿的折子,宋懿被禁足國公府,宋顏樂叛軍一事全權交由嚴策寧處置。
邊南營這幾日都在前線打仗,對付的都是些西境來的小部落,連四軍營半個兵都沒打倒就落荒而逃。伏瑞猜測這幫人應該是見烏日森插了空,又準備入冬,缺糧沒地方尋便打上大慶的主意。他這般猜測,又是讓自己氣得連打好幾天沙袋子。
不光邊南營,邊北營也漸漸開始出現一些西境來的小部落,由衛筠帶兵。步信厚今日收到了伏瑞的呈報,遞給了嚴策寧。
“西境這些年的管轄怎麽愈來愈散亂了?怎麽就放任這些亂七八糟的小部落不管,讓他們在境內猖狂起來?”牧高在一旁疑惑不解地問。
一塵不變的營帳裏,嚴策寧坐在案桌前,一手掐着鼻梁,半阖着眼,在思索。
半晌他放下手,語氣平淡地說:“小部落蔚然成風,他們不會沒有半點反應。步老,漢豐冶煉兵器可安排妥善?”
步信厚颔首:“明日便可開工,在冬至後可以産出一小批火器。”
火器一直都是營裏緊缺的強力武器,如今這麽容易辦成,十成功勞宋顏樂占了七成。
想到這牧高有些興奮,下意識說:“多虧有了宋軍師,還別說,她還真是個有想法的。”
“……”
牧高這才反應過來,快速瞄了眼嚴策寧,見他并未表情,尬笑一陣,“真是一樁好事……”
“……”
步信厚輕咳了一聲,試圖緩解氣氛。
所有人裏,也就步信厚看得清楚嚴策寧的心思,他在靜默裏看向嚴策寧,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對于宋顏樂叛軍一事,幾位副将裏,除了衛筠與伏瑞,在場的這兩位倒是覺得有隐情,但萬事難下定論,在嚴策寧未表态前,兩人不會像那兩個愣頭青似的氣急了只顧着往一邊倒。
幾人都沒了話,營帳裏頭靜下來,就在這沉默中,有小兵站在帳外通報,“蘇晟人已清醒,正在候着将軍。”
—
西境大境,街道兩旁擺滿各式攤位,頭戴各色紗巾的西境子民在琳琅滿目的貨物前挑挑揀揀,喧鬧聲此起彼伏,一片繁榮景象。
這裏有着異域獨有的風情,個個眼眸深邃,在宋顏樂身旁擦過時,多看了幾眼。
宋顏樂正與一名對她展開笑容的女子對視,擦身而過後,為了不再引人注目,宋顏樂再次把紗巾挂回臉上。
她着着及腰繡紋短褂,紗織藍裙,長袖及腕,披着黑色罩袍,與街道上其它西境女子相比,她顯得小家碧玉。
主要還是她這張漂亮臉蛋長得與其他人有些出入,這會兒遮了半張,倒是舒适了許多。
喬越霁從一處轉角走出,跟着宋顏樂的步子,嘴裏說着話,“主子,東南方向。”
宋顏樂在賣各類玉石的攤子前停下,掃了一圈貨品,挑了一塊與自己衣着相似的藍玉石,颔首着從鼻腔裏發出幾聲“嗯”。
攤主見她一副滿意的模樣,興奮地推薦了好幾塊同類型的玉石給她。宋顏樂一個個看過來,最後随便揀了一塊色系單一又普通的白玉石,随後用西境語問了價錢,朝身後的喬越霁示意一下便先走了。
大境的鬧市與大慶的不一樣,這處商販更多更雜,貨品種類也繁多,甚至還有從大慶來的東西,像江南一帶特産的口脂、水粉等,這都能尋到。西境這類東西少,賣主有地方掙錢幹嘛不掙。
喬越霁付了錢緊跟上宋顏樂,宋顏樂手裏捂着玉,石腦袋左看右看,全然一副逛上瘾的樣子。
又走過了幾條街,宋顏樂突然回頭問喬越霁,“餓了嗎?”
喬越霁摸了摸肚子,“早餓了,主子。”
宋顏樂颔首回過頭,帶着喬越霁進了家羊肉館子。這裏幾百年前都是和大慶的屬地連着的,并沒有像現在泾渭分明,是以建築與大慶有幾分相似,中間空地搭了戲臺子,除進門那一邊,三面都擺了桌凳來待客。館子設有二層,都是些單間,專招待些有閑錢的主子。
樣式相似,裏頭的人卻不一樣。兩人一進門,就見坐着的人個個都彪悍壯實,着着寬袍挽起袖子,用刀子割下熱氣騰騰的羊肉,囫囵往嘴裏塞,捧着大口碗喝酒。
宋顏樂注意到好些人腕上,脖頸後,耳後,各種不同的地方都刻了刺青,圖案花式,看不出刺的是什麽東西。
宋顏樂知道,在西境,一般身上有刺青的都是家裏歷代當兵的,相當于大慶的軍戶。
宋顏樂在右面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喬越霁坐下提過茶壺倒着茶,“主子,烏日森派的人跟得太緊,我差些找不着回來的路。”
宋顏樂點着頭接過水杯,心裏有數。
這時店裏小二揣着菜譜過來,招呼了幾聲。
宋顏樂擡頭看,這小二的模樣有着大慶人與西境人的特色,宋顏樂随意一問,還真是。
小二見坐着的兩人模樣親切,話多了起來。他不光是這店小二還是店家,為了剩些工錢,招客上菜都自己上,整家樓館加上廚子就四個人。
說完這茬他遞了菜譜給宋顏樂,于是又開始另一茬,最後又開始訴苦。
宋顏樂認真聽了一半,最後重點放在——他有着大慶的血統還能在西境地盤開上館子,挺有本事。
店家聽宋顏樂這麽說,駁了她,聲情并茂起來“祖上留下來的,姑娘不知。就咱們西境這統領阚沙爾,今年不知把錢都花哪去了,周邊一些個不知名的小部落漸漸起勢,也不出兵管管,我這好歹是在大境鬧市,近幾個月掙的錢都少了好幾把,生意都不好做。”
店家從小在西境生活,聽不來大慶話,全程都用西境話侃侃而談,聽得喬越霁雲裏霧裏。
宋顏樂丢了菜譜給喬越霁讓他挑。
她在店家的話裏抓到有效信息,阚沙爾近來疏于管理小部落,各地小部落逐漸起勢。所以阚沙爾正在準備什麽,目的還尚未明确,據她分析,只能猜到統領分不出兵力除掉那些小部落原因有二。
要麽是他正勤加練兵,投入大量銀錢用在造兵甲武器等,準備開場大戰;要麽就是已經改了進攻策略,正在進行試戰。
宋顏樂突然想到了什麽,問:“白瑪部是不是在十年前才氣勢的?”
店家點了頭。
難怪她少時在西境從沒見過這幫人,原來是個“後起之秀”,可烏日森又是怎麽跟白瑪部扯上關系的?
店家覺得自己耽誤太久,收了菜譜,轉頭忙去了。
宋顏樂就這麽想着,結果人就跟了上來。
樓館瞬間多了幾個壯漢,統一的黑衣,目标明确,正是朝着宋顏樂那桌走去。
這邊動靜太大,招了好些人的目光,宋顏樂無聲地嘆氣。
不多時,烏日森的身影出現。
桌子是四方桌,他跨腿坐在了宋顏樂的東面,與喬越霁來個了隔桌相望。
“……”
“主子有事叫我。”喬越霁不情願地從凳上起身,站到稍遠的距離候着。
宋顏樂是今早才醒的,在離開大慶那夜,烏日森說是讓她睡一晚,結果她硬是連睡了好幾晚。烏日森不知道給這麽一點藥能讓她這麽難受,還特意請了醫師給睡夢中的宋顏樂診斷,也沒診出個所以。
午時辦完正事一回來,人就不見,這才跟到這來。
他也不着急說話,就安靜地看着宋顏樂。
“既然來了,說說吧。”宋顏樂移開眼,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
烏日森挑眉,“姐姐真不記得了?”
他指的事曾經的往事。
宋顏樂不語,看着他。
烏日森:“那為何還願意相信我?”
宋顏樂言簡意赅:“為了利用。”
烏日森聞言一怔,輕笑一聲,卻也不惱,開口道:“舒離曾救過我一命,在我六歲時。”
宋顏樂有個疑問。
烏日森看出她的疑惑,繼續說,“我從小被一戶人家收養,遇見舒離那日是我滾下了山,受了傷,被她帶回家。你那時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還總纏着我要我陪你玩。之後我被接回去,你還會自己來尋我。”
宋顏樂覺得其中摻假,沒有興趣聽這個,說:“收養你的那戶人家就是白瑪部吧,你不是那的本土人,還會大慶話,所以你是怎麽坐到這個位置的?”
烏日森失笑,“準确的說現在這個位置不是我坐的。一個一個來吧,先說你的事情講完。”
“為何我會不記得你?”宋顏樂神情肅然,很不滿他此時的狀态。
“你們在兩年後便離開了那裏,我怎麽也找不到人。至于姐姐為何不記得,我也疑惑。”
宋顏樂垂眸,握着杯壁的五指發緊。
那兩年的記憶,她到底是怎麽忘記的?
她思索着烏日所言所行,卻不能讓她想起一絲一毫。
烏日森見她一臉苦悶,道:“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雖幫着阚沙爾做事,可絕不會害了你,更不會害你的母親。”
他語氣平靜卻又真實,宋顏樂轉念一想,說:“這話我信,其他暫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忘卻了那段時間,千萬種猜測,她只覺舒離是當時發現了什麽,為了不牽涉自己,故意讓自己忘掉。這個直覺的源頭來自于舒離帶着宋顏樂回到都城後的幾個月後,那時宋顏樂以與嚴策寧訂婚,舒離總叮囑她婚後就不再幹涉軍務,還怕她從小喊打喊殺慣了,嫁人後不老實。
那是她從未對宋顏樂說過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