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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身世

麻子說:“在你們回大慶的前一年,那時我們都一起住在金戈部地界的一個小鎮上,我也不記清是哪一日,舒離将軍去幾處樁點收各地送來的密信。可她去了一天,直到深夜才回來,整個人就像丢了魂,我先見着她,叫了幾遍才有反應。”

下屬本就不該幹涉上屬私事,可他作為舒離老副将有理由關切問候幾聲,于是他便問了舒離發生何事,本以為得到的是“沒事,并無大礙”等說詞,不料舒離并未如此。

他猶記得舒離擡眸看他的神情,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甚至眼泛淚光,下一秒便連成線珠,哭泣得不成聲。麻子霎時愣住了,他年歲比舒離大些,舒離管他叫哥,他不知做何反應,只能默默陪着。

不知陪了舒離多久,終于聽見她開口,可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麻子哥,是我的錯,我的錯……”

麻子不知她有何錯,但堅信以她的品行不會做錯什麽大事,可舒離一直不斷重複着那句飽含歉意的話,他便安撫着舒離,讓她開了口。舒離說:“洛安王爺的幼子實際是花茸與阚沙爾的孩子。”

麻子僵住了。

花茸是落安王爺的大夫人,兩人的幼子便就是嚴策寧,如果說此事千真萬确,那麽在那時,嚴策寧的存在就是落安王府謀逆大慶的罪證。

可那時落安王府沒落明明是因為落安王爺私吞糧草一事被抄家造成的,舒離所說的這件事并沒有被揭開,也沒有人發現。舒離又一直說是她的錯,她錯在了哪裏?

舒離說:“因為是我無知不謹慎,把阚沙爾引到了花茸身邊。你們都知如今的阚沙爾是西境的戰神,卻不知他曾經是大慶街頭的一名小乞丐。我年少時見阚沙爾落魄,便把他帶回府做個打雜的,為其取名為阿司。沒過幾日花茸便來尋我,我們在園子裏繡帕子。阚沙爾正在花圃裏栽花,他生得俊俏魁梧,花茸當即便對他動了心。”

“花茸與我同樣是武将家小姐,我知二人門不當戶不對,卻還是有意撺掇他們。可後來阚沙爾忽然說探到家人蹤跡,要回舊鄉去尋,他連花茸最後一面都沒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有意要為花茸打抱不平,氣急得要追上阚沙爾,又怕把花茸與自己府裏家丁有私情的事情敗露,最終沒有追上。”

“後來我每日都去尋花茸,安慰她,不想叫她傷心。可我怎麽也沒想到,花茸為了不讓我再對此事介懷,刻意隐瞞了她與阚沙爾已有夫妻之實。不過半月,花茸便出嫁給落安王爺,次年便誕下了嚴策寧。不久邊境有呈報遞回說漢豐邊境遭一批人馬偷襲,那些人異常強悍,甚至還懂得變通,我軍抵擋不過,上奏朝廷增派兵力。我便自願出征邊境,不料在第一場交戰中發現了阿司就是阚沙爾——西境的統領。”

他極其善于僞裝,裝得一身卑微好脾性,裝得一顆柔情熱心腸。

舒離這才意識到,她曾經的救助一舉,無異于是引狼入室.她竟荒唐地讓此人與花茸有過一段佳緣,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更令人發笑的是阚沙爾在她府上的那幾年,偷竊軍機,鑽研大慶兵器,回到西境後立刻仿效大慶做好部署,鍛造了足以抵抗大慶的武器與戰隊。

“我們舒家奮力抵抗,那幾年的戰役有敗有勝,好在未有大敗過。後來幾年西境不再鬧騰,我也嫁于成國公府的宋懿。再後來的一次交戰,顏兒被西境騎兵擄走,我們被迫進了這裏,這幾年花茸還會不停地給我傳信。她在信裏說自己的孩子生得多好看,就是五官淩厲了些,說他有男子氣概,日後還會長得更健碩,我打趣她,贊同她,還笑她怎麽就如此肯定孩子會生得怎麽樣。卻不知那個孩子就是阚沙爾的,我也不知花茸竟仍對阚沙爾這般念念不忘。”

今日,她上集市,收到了花茸傳來一封信,信中寫道:

姐姐,近來可好?

你在西境一事還未公之于衆,往日一起玩耍的幾位夫人總來問我你的去向,我都以你軍務繁重為由說過去了。早就與你說快些回大慶,你怎還不回?想來是真的為軍務憂煩才難以歸慶的吧,姐姐要多注意些身子,莫要熬壞了。

此次來信,妹妹想與姐姐說兩件事。一是妹妹近來身子愈發不适,頑疾纏身已久,夫君請了宮中太醫也無法挽救,不知何時才能與你再見,是以想與你道個別。

第二件事說來有些為難,也有些對不住姐姐。寧兒其實是當初我與阿司的孩子,很抱歉瞞着你如此久。此話不必再多說,花茸想最後求姐姐一件事。求姐姐替我照顧好寧兒,他的身世無人知曉,可王爺似乎有所察覺,對寧兒有了待見。

寧兒本就寡言少語,性子冷,待妹妹走後他定是不願再與人接觸,可實際他極其渴望有人能與他玩鬧、交心。恕妹妹貪心,求姐姐為他在這世上留個念想,讓他不再孤獨,若是讓他能主動與人交心更好,實在麻煩姐姐。

最後還想與姐姐再道聲別,今世能遇姐姐,無比有幸,願姐姐諸事順遂,來世我們再做好姐妹。

——妹妹花茸

營帳裏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殘燭火光噼啪,宋顏樂手輕攥着已經發黃發舊的箋紙,亂作一團的情緒無法平複。

“舒離将軍把信給我,我留到至今。”麻子沉着聲說,心也是沉的,“花茸夫人離世前都不知那久久不能忘懷的人正是大慶的仇敵……”

宋顏樂未置一詞,她只是覺得難受。命運為何如此,叫一對有血親的父子在戰場上兵戎相見。嚴策寧是大慶四軍營的統領,若是讓他知曉此事,他該有多痛苦?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信仰受到侮辱,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個笑話?

她不敢望深處想,害怕自己揣測到令她更加畏懼的一種可能。

麻子垂頭低語着,“在收到這封信後一日,舒離便得到了花茸夫人在都城離世的消息。”

宋顏樂稍微緩回了神,保持冷靜地問:“那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我們是怎麽回到大慶的?”

麻子:“舒離得知死訊後便想立即帶着你回大慶,可偏偏不逢時,阚沙爾發現了舒離就在西境,他派兵大肆尋人,一定要把舒離找出來。但他卻從未指明出舒離的身份過,是以沒有人知道西境王死死追着一個女人不放做什麽。舒離極少與我提起那些往事,可據我看,他是有點悔意的,畢竟他從未讓你們母女二人在西境受過傷害。我跟着你們躲躲藏藏一年,終于尋到機會逃脫,舒離說來日定會有大慶英傑來到西境,為了留條後路,需要有人留下。我等一衆人留守待命,等一豪雄來完成這最後一擊。”

“不料終于等到了,才入秋,我在耶沙三部,從埋伏在白瑪部兄弟那得到傳來的消息,說是在街頭與你對接了。我當即便要趕過來尋你,卻發現了阚沙爾的這些年一直在背地裏做的事。”

宋顏樂眸色暗沉,嗓音微啞:“他造出了大批火器?”

麻子料也知道宋顏樂能猜到,當今火器已經不再是個陌生器物,只是因為威力過大制作工程艱難,是個衆所周知卻無比稀缺的打仗利器,他颔首表肯定,卻又說:“不完全對。”

宋顏樂露出疑惑。

“那批火器不是他們造的,而是從大慶運來的。”

宋顏樂一怔。

是誰?膽子大到這般地步。

“能接觸到軍火庫又有實權的除了朝堂上那些老頑童還能有誰?”麻子說,“我們在發現這件事後想要走出耶沙三部就難了,阚沙爾将城全封了起來,似乎在做什麽新戰術演練。如此等待了十幾天,我們又得知嚴策寧也來到了西境,并且得知他就與烏日森待在一起。舒離料事如神,曾囑咐過我們若是有一日嚴策寧來到西境,定要護他周全。我們疑心嚴策寧那小子反叛,要與白瑪部的烏日森合謀,便先來尋了他,不料你們竟都在一起。”

宋顏樂默默颔首,大致情況都已了解,夜已深,也不好再繼續閑說。宋顏樂叫烏日森給麻子一夥人搭了營帳,中途嚴策寧來找她說話,她總是眼神躲避,語氣低沉無力,最後她以身子疲憊回了自己的營帳休息。

宋顏樂躺回糙漏木板床榻上,蓋着薄被褥,望着漆黑的帳頂溜神。

她想到了那封信。

舒離這女人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她倒好,撇下自己就和花姨走了,什麽都不說就走了。可她到頭來什麽都沒做好,還抛棄了嚴策寧。可當時是有人在逼她,有人逼她離開,她本不想那樣的。

也許當年她再勇敢些,是不是就不用留嚴策寧一人,這樣他不會到邊境去參軍,不會當上四軍營統領,也不會與那個素未謀面卻有着血親關系的人刀兵相見。

可往昔豈能重來,若是重來大概率也只能重蹈覆轍。但她難受得厲害,不知是出于對命運玩笑的控訴還是對自己懦弱的痛恨,她知道睡着了還在流着淚。

嚴策寧若是知道真相,會厭惡她,這個身世,又會不會厭惡他自己?

嚴策寧過來時就見宋顏樂掙紮在夢魇裏,眼睫上沾着淚光,兩鬓已經打濕,臉色蒼白,嘴裏還不清不楚地呢喃着什麽。他把手中殘燭擱在地上,用兩手擦拭宋顏樂的眼角,腦袋湊近,模糊話語間聽到,“……我不想走……別走……”

嚴策寧動作輕柔地撫摸她的側臉,兩只眸子此刻僅剩柔情與擔憂。

“宋顏樂……”嚴策寧用近似氣音聲量說:“你到底知道了什麽?”

他其實與宋顏樂在同一輛馬車上時,見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就猜到了她藏着什麽事,到今夜碰上麻子,一定又知道了讓她更加難受的事情。

到底有什麽事能讓你這麽難過?

嚴策寧摩挲着她的臉頰,見眼前人緊閉的眼角再次滑落一滴滾燙的淚水,心瞬時被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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