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故人
一車兩人,此刻只有沉寂。
宋顏樂面上紅潮退了些,唇上還有些麻,然而她始終沒說什麽,自然也沒答嚴策寧适才說的話,全當是他自言自語。
兩方僵持直至馬車行駛到達地方,宋顏樂徑自下了車,叫喬越霁去扶人。僵在空地上出神,連烏日森走近都沒注意到。
“嘶……嘴怎麽有些紅?還有些腫……”烏日森不正經,上來就盯人嘴唇看。不過這也不怪他,今早他可是看着宋顏樂一臉蒼白、牽腸挂肚地上了馬車,一天趕路下來怎麽面色反倒紅潤了?
“我……”宋顏樂正找話搪塞過去,忽見烏日森後頭趕來一名小兵,只聽那小兵說,“烏日森大人,阚沙爾統領派出的兵已抵達白瑪部地界,兩方在邊境交戰。”
宋顏樂上前問:“戰況如何?”
小兵回答:“不是阚沙爾身邊的将領,還有四軍營的将領在,白瑪部那裏應該不難解決。”
宋顏樂轉頭往後看,正好對上嚴策寧的視線。她驀地回頭,一臉悻然,對烏日森說:“看來阚沙爾是想把好使的用到最後,這裏就靠你了,阚沙爾明日估計就會出兵這裏,我看好你。”
說完就走,生怕噎不着自己似的。
這處是金戈部與白瑪部的交界處,烏日森早已命人先趕來在這處駐紮好營帳。他挑了個好地方,遠金戈部軍大營近白瑪部城五到十裏地,屆時若是遭遇不測,四軍營鐵騎便可盡快趕來。
宋顏樂在喬越霁端盆送水的伺候下終于躺在了簡陋的床板上,她還擔心嚴策寧會不會沒皮沒臉地突然跑來找她,好在事實并非如此。臆想不知多久,一天的操勞讓她身心疲憊,不多時入了睡夢。
夜裏悄然無聲,鳥雀驚走,風過枝丫。
宋顏樂驚醒,警惕地朝帳門口望去,眼前一片幽暗,看不清任何東西。她在聽,總覺有微弱的腳步聲正朝這方靠近。
寧錯試一次也不放過任何揣測,宋顏樂掀被,雙腳探進鞋裏,不打燈,借着帳門口底下透出的光悄聲走去。靜靜聽了片刻,她欲掀簾,卻被外頭的人先撩開了。
一道黑色影子竄進來,用手捂住她,她掙紮着,忽聞一陣熟悉的木香,随即聽見“噓”地一聲。
宋顏樂安靜下來,鉗制着她的手也放下來。他們在黑暗中對視,彼此看不清卻深知對方此刻是什麽表情。
宋顏樂當然是板着一張臉,內裏王八蛋罵個不停;嚴策寧一臉泰然,甚至還有點想笑。
果然一陣極其輕微,微到如蚊子叫的笑聲在耳邊襲來,宋顏樂嘴角平直,只聽嚴策寧的聲音響起,“外面有人靠近這裏,還不知敵情。你在這等着,聽話,別出去。”
聲低沉好聽,宋顏樂半邊身子酥麻。
天道輪回,報應輪到她了,誰能想到她這作精小狐貍竟有一天會被別人的一句話撩到軟了半邊身。
宋顏樂推開他,勉強開口“嗯”了一聲。帳簾被風掀起一點,月光投進來,她迅速別開臉,沒在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上眷戀一分。
嚴策寧沒什麽表情,只是看向門口的目光冷了。他從帳裏頭出來,與另一間帳子後方的喬越霁對視一眼,随即同時轉身離開。
震地的腳步聲傳來,烏日森也已從帳裏出來,安排出去的将士分四隊包圍駐紮地埋伏着,他被嚴策寧安排做個幌子,此刻面上困意明顯,步子閑散地出來放個水,背對着遠處一支用眺望鏡望向這處的隐秘人群。
“麻子,這是嚴将軍嗎?”一名臉帶刀疤的男子蹲着草間,湊到另一男子旁邊問。
“不曉得……”回話的男子叼着草,嘴裏咕哝:“身材魁梧健碩,長相淩厲……”
沒錯,外形都符合,不過啷個是個卷毛,還是個小白臉。
微糊的鏡頭裏,烏日森身子抖了兩下,放完水緊接着打了個噴嚏,他四處望了望,莫名想發個火。
“麻子,咱們還是直接上吧,跟了這麽久,有沒有叛變親自瞧一瞧不就知道了嘛。”刀疤男子勸說。
兩人又七七八八商讨一番,麻子終于下定決心,帶着一衆弟兄持刀上貓着身子往那處的駐紮營行進。
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蟬見着了,雀就在後頭凝視。
隐秘的荒草林間,腳步聲卻來越重,趕在最前頭的麻子啧了一聲,停腳扭頭朝後低吼,“輕點聲,幹偷摸事兒還鬧那麽大動靜,生怕吵不醒人啊。”
刀疤臉點頭如搗蒜,重複話語吩咐後頭注意點。小跟班們一個接一個跟後面同夥傳話,直到傳到最後一個兄弟。
這位仁兄一扭頭就對上一張俊美無俦的臉,就是有些冷。
他叽哩哇啦說完一通,想到了什麽事,又來了句:“兄弟有婚配否?我家小妹生得國色天香,性子善,柳腰身,似嫦娥,一笑傾倒半邊天,怎麽樣?做我妹夫,保你在麻子哥這混得油光水滑。”
嚴策寧有一瞬的愣神,并不是因他這番話,而是因為自己聽得懂。
此人是大慶來的。
男子見對面人撒了癔症,還欲大吹大擂兩句,卻聽他說,“已有婚配,生得嬌豔貌美,性子虎,似貍奴,一笑值千金。”
男子一尬笑:“不是,兄弟,哥哥給你說說,那似貓的女人啊就愛沾花撚草,性子又虎的更不用說,你在這西境混,她指不定就在外頭尋了多少個野男人呢。”
野男人?嚴策寧微蹙眉頭,随即一聲輕笑:“不必操心,她沒那個膽。”
男子正欲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了,只見對面人身後湧起一片烏壓壓的黑影,人影逐漸清晰,是一片人,瞬時就把他們團團圍住。
麻子一聲吼,手下跟着警戒,紛紛背對背簇成團,刀尖對準外圍。
“他丫的,這是哪來的人!”麻子再吼一聲,兩眼珠子瞪得老大。
此時,讓麻子兩眼瞪得更大的人物出現了,來人一頭卷曲棕發,小白臉,嘴裏噙笑。
刀疤臉近麻子,身子朝旁邊歪,面露鄙夷:“麻子哥,這下不用親眼看了,人就是叛變了。”
麻子瞬間大怒,面頰氣得漲紅,“好你個嚴策寧!我們奉舒離将軍生前囑托,在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待了七八年,想不到你竟真跟了西境毛子,簡直辜負舒離将軍的信任!”
全場凝固,嚴策寧順着麻子的刀尖指向看過去,烏日森正好從麻子臉上移開看向他,兩人猝不及防對視,忽然覺得對方很惡心。
“麻子叔!”
一聲喊打破各位寒蟬,衆人朝聲音源頭望去,一位嬌豔貌美的女子着大氅、散烏發,唇紅齒白,神色激動,正朝刀尖指着烏日森的麻子盯着看。
“當啷”一聲,只見麻子手中刀落,聲音顫抖,“宋丫頭……”
營帳裏,簡陋方木桌,兩碗茶,兩人坐,兩人站,還有一人蹲門口。
宋顏樂自然是坐的一方,她一坐下就拉起麻子的手,激動得無以言表。站着的兩人直勾勾盯着四只手推來推去。嚴策寧咳嗽,站在宋顏樂的左後方,趁微微俯身之際抽開宋顏樂的手,又被宋顏樂一掌打開,她不理人,只顧着說話:“麻子叔,原來這麽多年你們一直在西境,為何我不知,母親為何不告訴我?”
麻子朝宋顏樂身後左右瞥了一眼,“你倆左青龍右白虎啊,宋丫頭人在這好好的,這麽盯着是在盯誰呢?”
宋顏樂倏地起身,呵斥兩人出去。
麻子是從小把宋顏樂養在身邊的舒離舊部,舒離最信任副将之一,嚴策寧自然不會反駁。烏日森不是個吃硬的,肯定不會出去,仍痞氣的站着,卻被嚴策寧一把拉着衣角出營帳。
兩人各自嫌惡,卻在出了帳門口後見到蹲門口的人,出乎意料地言語一致。
嚴策寧垂眸質問喬越霁:“我吩咐行動後就不見人,就是那時候把宋顏樂帶出去的?”
烏日森怒意分毫不必他的少:“如果那個人不是姐姐認識的,會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喬越霁蹲也不是,站也不是,內心“冤枉”喊破天,卻無人明達。又想到事發前宋顏樂哭着求他的場景,他只想喊蒼天。
問蒼天,怨字為何,吾心明鏡,奈何主子為上,天不允我明啊!
帳裏,麻子還在不停感慨歲月流年似水,“宋丫頭啊,模樣好看了,人卻瘦弱了這麽多。沒好好吃飯?是不是這裏太苦了?害呀,你說說你,這什麽命啊,還來這破地方——”
“麻子叔。”宋顏樂打斷,并不想再寒暄,“麻子叔,當年母親讓你留下定有其他原因,對不對?你快跟我說,一定要跟我說。”
麻子聞言沉默,在思忖,片刻嘆了一氣,似是妥協般:“也是時候與你說清楚了。”
宋顏樂期待、心悸、慌張,各種感覺雜糅着一并在心頭湧起。
麻子說:“你定是發現了自己不記得一些事情了是不是?你第一次與舒離将軍回到大慶後,被舒離将軍下了藥,讓你忘卻了前兩年所發生的事情。”
宋顏樂一怔:“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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