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美人
營地外腳步聲紛雜。宋顏樂撩開門簾一角,眨着明眸往外瞥,兵馬熙攘來往,烏日森正好帶隊歸來,随着隊伍一并回營的還有躺在擔架上痛苦□□的傷兵。
今早耶沙三部一小隊騎兵壓至前線交戰地,烏日森帶隊迎戰。此刻見他一副罵罵咧咧卻又得意的模樣,應該是把敵軍打退了,但肯定也吃了不少虧。
宋顏樂放下簾子,坐回梳妝臺前。
阚沙爾遲遲不出面,屢次派幾支小隊伍來回地打,看着像是在盡力殺敵,不如說只是在佯作一副奮力抗敵的模樣罷了。
宋顏樂取了口脂用手撚,把原本淡粉的唇描紅,盯着鏡中的自己看。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猜測。戰事不宜推遲也不宜急切,恰到時機最為妥,也許阚沙爾就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他們還未察覺,但已漸漸展露的洞口。
正思忖,帳外傳來話音,“姐姐還在裏面嗎?”
宋顏樂要回話,卻聽見另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剛被打成落湯雞就別折騰了,回去好好休養吧。”
外頭一陣争吵聲響起,宋顏樂端坐無聲嘆息。聲停,帳簾被掀起,宋顏樂扭頭,對上嚴策寧有些呆滞的眼神。
兩人漫無目的地對視,宋顏樂覺得有些傻,扭回頭拿起梳篦打理起頭發。
嚴策寧還楞在原地盯人看。宋顏樂一身緋紅打扮,繁複飾品點綴烏發,穿着露腰紗裙,纖腰上松松垮垮挂着一圈銀鏈,腳踝戴着珠鏈。側面曲線直奪人目光,叫人雙眼灼熱。
宋顏樂用餘光看人,有些不自在,動作略顯笨拙,幹脆起身問他有什麽事。
她一站起來,紗裙擺動,兩邊耳垂的瑪瑙墜子搖搖晃晃。嚴策寧走進,看她眼梢淺桃紅,小臉粉雕玉琢,說起話來生動有靈。
宋顏樂又問一遍,差點要以為嚴策寧癡傻了,結果被攬腰靠過去,銀鏈細細作響,兩道呼吸交錯。冰涼的手掌貼在後腰裸.露的肌膚,她抖了一下。
“冷嗎?”嚴策寧垂眸輕聲問。
天本就有些涼,她又不得不穿上這缺斤少兩的衣裙,怎麽可能不冷。
嚴策寧五指指腹摩挲着她的後腰,宋顏樂按住,“将軍,注意分寸。”
嚴策寧不撒手反将她拉近幾分,低頭在其耳際說:“美人顏色嬌如花[1],我會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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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部大營,呈報剛傳上來,蒙拓聽完一陣郁悶,端了酒碗大口飲盡,“阚沙爾跟你說了明天繼續派小隊人馬過去打?”
小兵回答是,蒙拓真心覺得疑惑。
這時一名貼身副将發話,大概是想幫他順順氣,“阚沙爾估計是要打疲戰,烏日森和大慶四軍營的統領合作,具體有多少兵力還不清楚,反反複複打倒是能磋磨敵軍的耐心。”
蒙拓沉思倒也覺得有些道理,只是他不太慣用這個方法。這幾日明明有好幾次機會可以趁機偷一把,偏偏阚沙爾不讓出兵,害他只能蜷在營裏幹等,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怕了,躲着龜縮逃避。
另一名副将見他還是悶悶不樂,道:“蒙拓大人忘了今日是個什麽日子了麽?常年日理萬機,今夜合該酣暢一下。”
蒙拓被提醒,悶悶的心情瞬間上漲,朝一向管這事的人問:“她們已經來了?”
“來了,宴席也已經備好,等着各位大人享用。”
移座至更大的營帳,中央空地足以容下三十來個人,三面坐着前來消遣的将領。西境獨特的奏樂聲起,帳簾大開,一個個身姿曼妙的少女有序走進。
她們個個蒙着半透的薄紗,其中一人纖腰白皙,步态輕盈,赤足踩地如蜻蜓點水而過,光是看一雙眸子就覺得豔麗貌美。
蒙拓坐上首位,一眼看中那女子,此刻看有些呆。少女們開始盈盈起舞,那名女子隐在期間,略顯突兀,她像是盡力跳好每一步,可又不懂舞步,笨拙得惹人憐。
蒙拓笑眯眯飲了一口酒,目光在那名女子身上游走,還時不時抛去幾個極具色.欲的眼神。宋顏樂違心地接了一下,為達到更好的效果,忍着不适還發揮超常,薄紗籠罩下垂眸羞赧的模樣更加惹人愛,就連兩旁的其他将領險些着了迷。
好一個嬌美的狐媚子。
舞曲進行到最後一個環節,是一名主舞要進到其餘舞者中央進行獨舞,宋顏樂有意無意看向蒙拓。
整場舞蹈結束,少女整齊有序排成兩列。蒙拓走上前,叫她們都摘下面紗,随即目光掃過每一張容貌姣好的臉龐。
片刻,他站在第二列最旁邊,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宋顏樂用西境語說:“阿寧。”
“名字好聽,人長得也好。”蒙拓用手指擡起她的臉,細細打量了一番。
宋顏樂一雙勾人的含情眼這麽直直看人簡直要人命,蒙拓歡喜得不行,把宋顏樂拉出來,正要往座上走,結果帳外突然有人通報說有不明身份的人進了金戈部城。
“城門一直緊閉着,又有人看着,誰能進去?”蒙拓怒問。
小兵回:“守城門的兄弟也不知道那幾人怎麽進去的,怕是、怕是白瑪部的烏日森派來的,大人請多派兵力到城門,以防突襲。”
蒙拓思忖着,這時旁邊有人提出:“大人要小心,可能是使詐,城門那有五千兵力看着就行,他們要真想打過來,還得先過我們這一關。”
蒙拓心想,大營就駐紮在金戈部城外十裏地,烏日森與四軍營這幾日都沒主動出兵攻打過他們,若是今日真的要來也該是他們先注意到有動靜,混進城裏的估計就是幾個混子。
蒙拓不耐煩,要打發人走:“沒有什麽大動靜就不要随便動兵,有我們在前面擋着,城門那裏會有什麽危險,你回去吧。”
“可是……大人還是做些防備為好。”
宋顏樂觀察着蒙拓的反應。
蒙拓盯着小兵,似乎想改注意,可還是說:“不用,不會出什麽大事的,你先回去。”
宋顏樂暗裏翻白眼,還好她還帶了蘇晟。
“大人!”
帳外乍然傳來一陣叫喊。
“發生什麽事了?”蒙拓又怒問,帳內其他幾名将領也同時警戒。
小兵回報:“營外有人鬧事,說要求見大人。”
蒙拓問是哪來的、長什麽樣,聽完就說去除幹淨。這時旁邊傳來“咚”地一聲,低頭一看,只見那名叫“阿寧”的女子跪了下來,眼含水光,一張漂亮臉上帶着懇求。
宋顏樂一臉急切:“大人,那是我弟弟,求你不要傷害他,他一向安分守禮,不會這麽冒失的,一定是有什麽急事,請大人放過他。”
美人向來是珍寶,更何況是這樣的大美人。蒙拓瞬時軟了心,動作輕柔地把宋顏樂扶起來,叫小兵把人帶上來。
“咚”又是一聲,蘇晟被押跪在地,一見人就哭喊着說:“大人,求你放了姐姐吧!我和父親今早上集市遭歹人作惡,父親為救我身中數十刀,大夫說救不活了,求大人放姐姐回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宋顏樂随着蘇晟音落,眼下立刻流出兩滴淚珠,挂在白皙面頰上可憐無比,她大驚:“為什麽救不活,怎麽會這樣?父親被誰傷了?”
蘇晟不停地擦眼淚,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樣,像是強撐着意志說話:“不知道啊,那幫人穿着奇裝異服,還說着我聽不懂的話,傷了父親就跑了。”
聽見“奇裝異服,聽不懂的話”幾個字眼,蒙拓察覺有些不對。這時從城門趕來通報的小兵問:“是不是全身黑衣,說的是大慶話?”
蘇晟說:“好像是,但有其中兩三人說得是西境話。”
小兵轉頭對蒙拓:“大人,就是那批人,他們就是烏日森派來的人,裏面有那個嚴策寧的人!”
蒙拓即刻派遣營裏幾名副将帶人回城,安排完畢他又問蘇晟:“他們往哪裏跑了?”
蘇晟不确定的回道:“好像是往東邊跑了。”
蒙拓臉色驟變。
宋顏樂見他匆匆取了刀,步子急,大抵是要自己去。能讓他這麽心急,那城裏面定是藏了什麽要緊東西。
她當即下定決心,沖上前拉住蒙拓,哭得梨花帶雨:“大人,帶上我吧,我想回去看看父親,我想見父親最後一面。”
蘇晟一愣,計劃裏沒有這一步啊,接下來不是等着就行了嗎?
蒙拓當然不允許,雖然他愛美人,但實在不方便。他用手指刮了宋顏樂臉頰,柔聲說:“美人,在這乖乖等着我,回去太危險了。”
蘇晟看着,有些膽顫,好在嚴策寧不在這。
宋顏樂不依,哭得更鬧騰,蒙拓心軟得不行,最終叫人押住蘇晟,把宋顏樂塞到一輛馬車。
備馬、備車、整軍隊,期間沒有空隙能讓蘇晟尋到機會問宋顏樂要進城的目的是什麽,他急得不知所措,但宋顏樂始終沒有什麽表示。
眼睜睜看着蒙拓帶走宋顏樂,車隊行遠沒了影,蘇晟心想自己大概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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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唐代盧仝的《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