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後雀
抵達金戈部城門,宋顏樂被扣在馬車裏,不許探出腦袋,蒙拓叫人把她送回去,她随便報了個地方,等人走後悄摸從門簾瞄出去,看到小兵端上一把火铳給蒙拓。
果然,她若是沒猜錯,蒙拓接下來要去的就是藏着火器的地方。
宋顏樂被四個人看着,一人駕車,三人打馬。人數不多,但她要從人眼皮子低下逃走還需尋個法子。
不料她思忖到半,外頭響起痛呼聲,随即馬車驟停,掀簾一看,竟是嚴策寧。
只見負責看住她的三人仰翻在地,嚴策寧正朝馬車走來,唯一完好無損的車夫見狀哪還敢硬碰硬,人沒站穩,踉跄滾下了馬車。
嚴策寧對上宋顏樂,肉眼可見的怒火在往外冒。他動作流暢進了馬車,冷聲說:“什麽時候能改掉這毛病? ”
你才有毛病。
宋顏樂不說話,從車窗探頭出去吩咐小兵往反方向趕路,随即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蒙拓要去的地方可能藏有大慶打造的火器。”
嚴策寧不解,宋顏樂才想起來自己忘記告訴他了,于是粗略講述一遍。嚴策寧表情不太好,聲音低沉說:“麻子也已經成功潛入這裏,你等他們來接,這裏我來。 ”
說完他就要叫停馬車,宋顏樂制止。嚴策寧盯着她瞬間來氣,前面的問題還沒回答,現在又開始犟,強抑制下去的火氣再次迸濺:“你一定要逞這個能嗎?自己身子什麽情況不清楚?”
宋顏樂一愣,也生氣:“什麽逞能,這本就是我該做的事,為什麽一定要我走?”
“你的任務只是把蒙托引回這裏,後續與你一概無關。”
“我發現的問題為何我就不能參與,你憑什麽要禁锢我? ”
兩人越吵越激烈,帶有強烈個人恩怨的言語中仿佛參了劍,句句是刀。話音清晰地從馬車內湧出,負責趕車的兩名小兵疑惑相對,按耐不住想要探讨的心。
年紀小的低聲湊過去問:“兄長,嚴将軍好像和宋軍師曾是未婚夫婦……那個、我見他們在一起時總是眉來眼去的,可是餘情未了?”
年長的敲了一下對方的頭,仿佛事事了然于胸,以長輩口吻說教:“眉來眼去?将軍是什麽人?這幾年裏從未見過他找過女人,是何等的純情。宋軍師又是什麽人,生得一副妖精美人皮相,好強又會使勾子。兩人早好上了,将軍早被迷得神魂颠倒,那會兒已是幹柴烈火,這會兒啊,是在打情罵俏。”
兩人越說越來勁,聲都忘了收斂。
良久,馬車裏兀然炸出一句:“再廢話以後就都去炊事房攤餅。”
年紀小的差點吓得掉下馬車,兩人縮了腦袋閉了嘴,頓時無聲。
馬車內也不知道是誰心虛了,明明歇了戰火,兩人的模樣看上去更加惱。
宋顏樂垂着頭,因為情緒起伏過大,喉嚨開始發癢,側身捂嘴咳了起來。
嚴策寧那一瞬差點起身,旋即又端回身子。
宋顏樂咳完手貼在胸前順氣,心口有些難受。不知過了多久,似乎聽見嚴策寧妥協般地嘆了氣,她沒回頭,也不出聲。
接着餘光瞥見側旁遞來一水壺。
不知嚴策寧從哪裏找來的水壺,正遞給她。她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接過,不然等她的估計是被強行掰開嘴灌進去。
背着人接過,仰頭小口喝。突然肩上一沉,宋顏樂一瞧,肩上多了件大氅,大得能包住她整個身子,估計是嚴策寧自己的。
轉過身,就見嚴策寧蹲在自己腿邊。宋顏樂微微垂眸看他,還是不肯說一句話,嚴策寧伸手握住她的手。
宋顏樂沒掙紮,不是不想,而是自我放棄,反正她掙紮嚴策寧也不會放手。
嚴策寧低頭盯着被自己緊握的手,片刻後擡頭:“你一定要這樣嗎?”
這雙深沉的眸子竟然帶了幾分希冀和哀求。
他一字字擲地有聲:“你能不能顧及下自己的身子,你以為那日在客棧裏,你避開我們叫大夫單獨給你診治,還讓大夫騙我們沒什麽大礙,我就不會知道了嗎?”
宋顏樂眸色微動,神色卻無異,嚴策寧知道她在掩飾。
“我身子怎麽樣自己最清楚,無需用你來操心。”
嚴策寧無視,握手的力度又緊了幾分,強硬地問:“身上的病到底怎麽弄的?大夫說你的身子在一天天變差,體內還殘有不明毒蟲,是誰給你下的?”
“毒……”宋顏樂頓住。
嚴策寧盯着看,看她眼珠子打轉,嘴唇翕張,好像想到了什麽,卻聽她說:“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要問我……”
“你怎麽了?”嚴策寧發覺她有些不對勁,“顏樂,宋顏樂!”
宋顏樂被叫醒,眼梢泛紅,她竟然頭回想事情想得魔怔了。
嚴策寧直勾勾盯着人,不依不饒:“到底怎麽——”
“将軍,發現蒙拓蹤跡了。”駕車的小兵正好出聲打斷。
馬車停了,嚴策寧在宋顏樂臉上停留片刻,随即迅速整好情緒,起身出去時留下一句話:“別出去,就在這等着。”
金戈部大營,看似森嚴壁壘,實則缺少了幾名主将,就是一層紙老虎,巡兵來來往往,殊不知已成甕中鼈。
烏日森潛在金戈部大營三裏外的岩壁後,拿着從麻子那搶來的眺望鏡,觀察敵軍營地一舉一動。
片刻,他打下手勢,白瑪軍分兩隊朝對立方向移動,繞後潛伏過去,目标正是金戈部大營。
一隊匍匐隐藏,二隊有意無意地暴露出身影,當兩隊準确移動到指定位置時,負責暴露的一隊叫金戈部巡兵看個正着,號角正式被吹響,戰役拉開序幕。
留守在營裏的幾個小将領紛紛從帳裏蹿出,整隊領着将士出兵。二隊開戰,一隊即刻從躲藏物後現身,兩隊各穿着不同軍服,叫金戈部将士霎時迷了眼,不知所措。
正是好時機,金戈部大營已被兩方引子調去部分兵力,有嚴策寧的鐵騎兵加持,足以撐到烏日森帶兵大境金戈部大營。
兩邊開打,在露出空子的時候烏日森沒有猶豫半分,帶領三隊繞後朝中間突進。兩隊的突然出現,讓幾位将領頓悟,大聲下令将士撤退,不料後方傳來車輪子咕嚕滾聲,地面在震動,回頭一看,後路已被一隊不明兵馬堵死。
只見位列最前排的士兵腰配大刀,站在距離他們幾十米的地方,身後的龐大之物赫然是投石器。
金戈部的将士瞳孔驟然,有将領喊道:“退回去!”
投石器應聲啓用,巨型的硬石被投射出去,朝着敵軍最密集的地方砸,不過幾下,打得金戈部潰不成軍,偏偏白瑪軍自發把金戈部軍包圍堵住,沒有留退路。
烏日森正趕着進度,遠方卻突然傳來一陣嚎叫,回頭一看,天空中不斷有火星子劃過,是金戈部動用了火器,他随即吩咐:“火力軍出戰!”
說完繼續竭力朝着後方潛伏過去。
兩邊交戰地響起了鳥铳的爆炸聲,這東西子彈上膛慢,威力卻十足,可戰場上最看重時間,慢一分,便會被敵軍插空,所以宋顏樂在這次開戰前提出了一個意見。
這邊火力軍打完一發,後方緊跟着沖上來手持雙刀的隊伍,紛紛找準定位,把火力軍護在身後,等子彈上膛,雙刀兵退後,火力軍再朝金戈部進攻。
如此,打得金戈部前線來不及還手,後線火投箭還沒發出去就叫步步逼近的陣營打亂。金戈部方将士顯然沒想到,眼看戰局無法在硬打下去,紛紛尋機會逃跑。
外面的士兵落荒而逃,大營裏也亂成一團。在瞭望臺上的,圍牆後負責火器的,還有同時準備用鳥铳的士兵一一被打下,烏日森成功占領金戈部大營。
将士們暫歇了戰火,終于喘了一口氣。不料遠方突然出現一道烏壓壓地人群,烏日森望去,赫然是嚴策寧的鐵騎兵,目測兵力上萬。
烏日森眉頭一蹙,難不成嚴策寧還擔心他打不過,派救兵來?
大軍來地速度極快,目光所及之處逐漸清晰,烏日森卻隐隐覺得不對,為首的将領一眼看就知是大慶人,卻滿目兇戾,像是來捉人的。
在場的有嚴策寧的鐵騎兵,自然認出領頭人,神色疑惑卻不敢動。
那人身披大慶的戰甲,抵達營外,下馬喝令:“把他們都圍住。”
烏日森包括各位才浴血奮戰過後的将士目睹自己被包圍,不光是他們,營外交戰接近尾聲的兩方将士也被圍住。
金戈部城內,嚴策寧重新上了馬車,再次蹲下身與宋顏樂對視,語氣稍有些急促:“這次聽我的,先讓他們把你送回去。”
說完起身要走,宋顏樂反應迅速,拉他手腕:“我跟在你身邊不是更安全嗎?”
嚴策寧看向她,說:“這若是你的真心話就好了。”
宋顏樂斂目,随即後知後覺,适才嚴策寧先出去探敵情一定看到了什麽,她問:“是誰在那裏?”
嚴策寧扒下拉着自己袖口的手,反握住,蹲下仰頭看她,沒作答反倒問出一個不合實時的問題,“你對我到底是什麽心思?”
宋顏樂一怔。
嚴策寧看她的眼睛,竟看出了幾分不情願,他垂眸說:“算了,我自找的。”
她心髒一緊,目光忡忡看着嚴策寧,卻說不出什麽話。
嚴策寧大手撫上她的臉頰,起身過去輕吻了她的眼角,退回來凝視片刻:“聽話。”
宋顏樂眼前一道糊光,心裏一陣陣惶悸,她搖頭心說不對,開口要問:“你——”
突來的一掌落在她頸後,未道完的話被盡數淹沒,原本活力的身子瞬間軟了,順勢倒在嚴策寧懷裏。
嚴策寧用力抱緊她,手撫摸她的後腦,臉埋在她的側頸,在沒人看見的黑暗下濕了眼。
不知多久,他擡起頭,即便确定宋顏樂聽不見,他還是想說。他靠近宋顏樂耳邊,薄唇擦着耳廓,用盡全身的溫柔說:“生定複來歸,死亦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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