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食糧
風聲打破黎明前的靜谧,宋顏樂醒來,入眼的是一片白皙赤.裸胸膛,帶着大小不一的疤痕。她眨了眨惺忪睡眼,這才發現自己枕着嚴策寧的一條胳膊睡了一夜。
感受到彎臂裏的小貓有動靜,嚴策寧眼都沒睜,搭在小貓腰上的手臂用力,把人攬到自己懷裏:“再睡會兒嗎?”
聲音在晨時顯得低啞又性感,宋顏樂遲鈍地反應回神,在被子裏掙紮起來,想着他還有傷,沒敢使太大勁。兩人在被褥裏有限的空間來回拉扯,最終在突兀的“咕咕”聲中停止。
“玉!”宋顏樂才想起來昨晚把玉給忘了。
皇家禦用白羽信鴿——玉,昨夜帶着對這位二主子僅存的信任等了半個晚上,甚至跳腳入營帳,企圖以怨憤的咕聲讓她想起自己還等着飯吃。于是它等着,等到單腿站立睡、趴着睡、頭埋進翅膀睡……希冀等待着食物的到來,然而一睜眼,地都被它啄穿了,愣是尋不出一粒吃食。
“快放開我,把玉給餓瘦我就死定了。”嚴策寧終于肯放開她,她急匆匆去翻箱倒櫃,終于在一破陶罐裏倒出了幾粒陳米,帶着黴。
玉死死盯着地面,遲遲不下喙,末了,左右擺頭瞪宋顏樂
“我現在給你去找,對不起。”宋顏樂扔了破陶罐,要披上外袍出去覓食,被嚴策寧從後攔腰制止。
他手裏抓着一把米糠,倒在了玉的面前,起身把宋顏樂轉向自己,臉埋在她的頸側。
宋顏樂原本還奇怪他為何身上帶着米糠,可現在來不及好奇了。嚴策寧這王八用臉不停地蹭着她,雪白的耳尖紅透了,這王八還不停。他像犯錯的孩子似的,試圖以此讨大人原諒。
他比宋顏樂高許多,彎腰讓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宋顏樂身上,宋顏樂出奇地能承受得住。
要是讓四軍營的将士看見,誰敢信這是他們家雷厲風行的大将軍?
宋顏樂把幾欲抱回去的念頭徹底掐滅,一把推開了他:“為何不穿衣?像個流氓痞子。”她徑自取了嚴策寧的衣,丢了過去。
嚴策寧接過,心裏還回味着宋顏樂推開自己的動作,這是又在躲着?他沉默着不說話,頓了好一會才準備穿衣。
可低頭一看,他又不動了。宋顏樂看他,才發現昨夜包紮的傷口又滲血了,按此情況需得再上一次藥。
宋顏樂走到榻邊,揀起一堆瓶瓶罐罐往他手裏塞,然後去看玉吃早點了。
營帳裏不多時響起了陶罐被拿起放下的聲音,配合着人在疼痛時不由自主發出的“嘶——”聲,宋顏樂幹脆起身,去洗漱。
回來時,嚴策寧已經給自己上好藥,換好紗布,正要穿衣。
宋顏樂把手上的熱水盆放在盆架上,又開始看玉吃啄食。這回帳裏沒有擾人心煩的聲音,卻響起了一聲悶哼,宋顏樂猛地回頭看。
“紗布換上了,手臂有些難動。”嚴策寧上半身端正板直坐在榻沿,手上拿着衣裳,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些……窘迫。
宋顏樂轉頭不看他,又是一陣死寂的靜默。嚴策寧看着那只極力克制的貓背影挽起唇角,在小貓悻悻再次回頭剎那間又拉平。小貓正朝自己走來,奪走了手中衣物,不滿地出了聲:“站起來。”
他壓着笑意,配合地起身,配合地微擡手臂,配合地轉身,就是很不配合地不移眼睛,仿佛長在宋顏樂身上似的,怎麽叫都叫不走。
宋顏樂懶得理他,愛看就看,反正她不會改變。腰帶最後紮好,宋顏樂擡頭撞上嚴策寧的深情眼,小鹿心中亂撞,她強行撞牆停止。
退離兩步遠,她正要說什麽,結果營帳外驟然響起踏步聲。
“是左蕭帶兵回來了。”嚴策寧說。
“怎麽突然出兵?已經打完一仗回來了!”宋顏樂大驚,随即又反應過來:“阚沙爾那日這麽容易從金戈部退下,我就知沒這麽簡單。”
“這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宋顏樂開始思忖,随即徹底反應過來。阚沙爾又開始了疲戰,他放棄金戈部不是沒有打算的,大慶的口糧在短時間內要劃分給兩大部落的百姓,這無疑不是對國庫的考驗。
若是能負擔,只需集中精力操心交戰地便可;若是不能,兩部落的百姓,尤其是邊境的小部落,若是起勢,後果恐怕難以掌控。
可是,阚沙爾怎麽能肯定大慶一定不能負擔得起?
嚴策寧也想到了這個:“估摸着他已經把白瑪部與金戈部的糧運走了。”
宋顏樂想到巫洛那茬,竟然忘了盯着糧食一事。
阚沙爾使得一手好計量,讓他們不得不提早收回金戈部,讓他們同時要保證将士不會挨餓上陣,還要承着兩部百姓糧食的重擔。
宋顏樂唯一能确定的是,這個計劃應該是阚沙爾在發現烏日森叛變後才決定實行的,畢竟他原本應該是打算用重型火器擊退他們的。在發現烏日森叛變後,他就實行這個計劃,那麽原本打算好的一擊,他應該會留在最後。
既然已經被推進了籠裏,那便順其應變。臨時搭建的籠基建不缜密,勢必不勞固,就算是再難突破,也一定能從微弱的縫隙裏尋出生機。
嚴策寧出聲:“朝廷前些日子派來的糧米已經見底。我想,現在兩部城內已經開始鬧起來了。”
果不其然,段銳的聲音在營帳外響起,正是要找宋顏樂商議此事。昨日他沒有從大營正門回來,軍牌沒有挂上,怕解釋不清會添來許多麻煩,宋顏樂想想讓他先藏起來。
她推嚴策寧到床榻後方,要他躲着,不料此人紋絲不動,犟不過只能作罷。
段銳進來先是一怔,随即神情難看:“何時回來的?”
嚴策寧面無表情答:“昨夜。”
段銳皺緊眉,見宋顏樂沒有要維護的心思便作罷,叫她去主營商讨要務。
段銳幾步走出了營帳,宋顏樂遲一步,正要掀簾踏出營帳,嚴策寧拉住她,語速快而急:“顏樂,我知那位老毒醫已經離世。但我叫喬越霁去把錢太醫帶過來了,此刻應在半路上,讓他幫你緩解毒性也好。”
宋顏樂沒有立刻回話。其實這毒只是偶爾會發作,每每發作時除了腹裏會隐隐作痛,身子虛弱無力,并不會有性命之憂。
她點了點頭,扒下嚴策寧環在自己腕間的手,掀簾離去。
白瑪部饑荒不算嚴重,因為它本育有沃田,那方百姓暫時能把自己喂個半飽。可金戈部是個大麻煩,這裏并沒有白瑪部那樣大面積的沃田種糧,空肚子的人幾乎占了整個城。
左蕭派人查證,得知兩部的糧早已被阚沙爾運走大半。金戈部已經完全斷糧,白瑪部目前還能頂,可最少頂不過三日。若是不想辦法讓這些百姓吃上糧,收複的兩地等于白收。
宋顏樂沉聲說:“現在先把将士們的糧分出一些,給金戈部送過去,朝廷會把這份補上,最遲不過兩日就到。”
“宋軍師,如今朝中怕是難以出糧。”左蕭臉色不太好看,可他沒敢再多說。
因為段銳的爹就是內閣首輔段盛奇,他再多說一句,稍不留神,便就不小心把朝廷拿不出糧的罪名扣在那幾個朝廷命官頭上,即便事實也許就是如此。他只是被賦予四軍營的兵權,卻只能聽命于段銳,他的決策不管用。
他嘆着氣,想到家裏的妻兒,不願再多惹事。
宋顏樂看向段銳:“懇請督查大人聽我一言,讓那些百姓先把肚子喂半飽,皇上會定會在兩日後補上将士的糧。”
段銳一笑:“我軍将士不能虧待,這幾日為打退西境騎兵可費了不少力氣,沒有其他辦法了?”
“辦法定是會有的,可眼下之急是百姓吃不到米。”
段銳聽着宋顏樂有些急切的聲音,輕笑一聲,把左蕭叫出去,留她一人在帳裏。
“你都這麽說了,我有何理由不做。”段銳為宋顏樂倒茶,不疾不徐地說:“不過眼下我尚有另一不能決策之事。”
“金戈部已有百姓抗議,今日我派人前去調解,沒有一個人肯信,你會西境語,又熟悉這裏的民俗,要不要試試?”
他将茶碗推上前,宋顏樂沒有喝,毫無猶豫答應了。
段銳揚唇笑,似乎很滿意,又點了點茶碗:“你聲音都說啞了,喝吧,我不是那種會故技重施的人。”
宋顏樂本來也知道他不會再下毒,這句話反倒像是在提醒她。
段銳看着她:“嚴策寧已經一無是處,我是看他可憐才讓他繼續留在營裏做事,你這個做軍師的多為同僚考慮我是知曉的,可要時時注意分寸,不然屆時營裏有什麽問題我也不知要怎麽妥善處理。”
宋顏樂沉默着喝茶,悶悶地“嗯”了一聲。
從主營裏出來,外頭的馬車已經備好,是配給宋顏樂坐的。麻子被一同派去,正握刀站在一旁候着,宋顏樂走上前,叫人把馬車撤了,又說:“麻子叔,去牽一匹适合的馬過來吧。”
麻子問:“能行嗎?宋丫頭。”
宋顏樂點頭,他也不會多做幹涉,轉頭去馬廄挑馬。
從營裏分出來的糧一半被宋顏樂叫人搬上運糧車,一半被派去發放給靠着邊境離城遠的百姓家裏。
她站在涼風中,不知在想什麽,揚起的沙土讓她迷了眼。再一睜眼,肩上多了一件氅衣,帶着熟悉的木香。
她轉頭看,嚴策寧已經走開了幾臂遠,他沒有停下,背對着的人影挺立又桀骜,她攏了攏帶着溫度的氅衣,松散的心已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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