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疏解
四目靜止相對,一雙眼深沉又訝異,另一雙眼錯愕又羞臊,在這毫厘的間隙,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棍棒揮亂,呆滞的兩人都覺彼此呼吸淩亂。
他睜眼了?
他睜眼了!
宋顏樂如受驚鳥兒,撐着床沿就要起身,不料還未反應過來,手腕上一緊,整個人天翻地覆,視線跟着旋轉,宋顏樂被壓在了榻上。
因為用了力,牽動傷口扯出痛覺,嚴策寧悶哼了一聲,宋顏樂手已經搭在他胸膛要推他,這下又不敢動了。
誰都沒有說話,再次四目相對,位置卻颠倒了。嚴策寧面上是病态的白,看人的眼神似幽怨又似委屈。
很奇怪,明明吃虧的還是她,為何她反倒覺得嚴策寧這副模樣,好像自己真的欺負了他似的。
許久,宋顏樂決定在自我放棄邊緣做一下掙紮,她說:“……你做夢了。”
騙傻子呢。
宋顏樂覺得太扯,幹脆裝死,閉上眼。
半天,察覺到迎面撲來一股熱氣,帶着草藥味,嚴策寧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你這樣,是要我親回去麽?”
她倏地睜眼,手跟着擡起蓋住自己半張臉。嚴策寧未有任何表情,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嘲諷,只是定定看着她,片刻後,他俯身吻在宋顏樂的手背上。
一如适才,冰涼柔軟。
嚴策寧沉沉地開口:“為什麽要親我?”
宋顏樂眼睛落到撐在側旁的手臂,不答反問:“我們要不要換下位置,你的傷……”聲音捂在手心裏顯得又悶又委頓。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在滲出血珠的手臂,輕笑一聲,回看眼下人:“原來你喜歡在上面。”
“不是——”果然要跟王八說理,想都別想,這話還沒說完,眼前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宋顏樂趴在了嚴策寧身上。
他摁着人,又問:“說吧,為什麽親我?”
“你……”宋顏樂不敢動,怕碰到傷口,“我沒親,就是想幫你擦個臉。”
嚴策寧:“用嘴擦臉嗎?”
宋顏樂雙手撐着床板,不敢壓着人,又掙脫不開,手都酸了:“這位爺,先把我放開。”
不料嚴策寧把她摁在自己胸膛,喉間哽塞一聲,說:“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
“我都知道了,宋顏樂,別想再騙我。”他的聲音有些顫,繼續說:“你真能騙人啊,這張嘴還騙過多少人,要不要我封起來,看你怎麽敢再跟我撒謊。”
宋顏樂鼻頭有些難受,一會就變得酸澀了,她沒有說話,就這樣趴着側耳聽。
“為什麽不告訴我,段銳當年逼迫你,你遇到了險境。”
宋顏樂:“你當時——”
嚴策寧搶先說:“我當時就在馬廄下躲着,我都聽到了。”
原來當時他早就藏在那裏了,還要躲着他嗎?還有什麽用?
宋顏樂淡淡道:“告訴你有什麽用。”
她能感覺到身下的人肌肉瞬間緊繃,随即嚴策寧說:“現在告訴我,顏樂,現在告訴我。”他大手撫摸着宋顏樂的後腦,像順着一只小貓的毛,一下接一下,試圖讓手下的小貓放下警惕。
宋顏樂在這樣的撫慰下松了緊繃的弦,她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把臉埋在嚴策寧的胸膛。
嚴策寧動作沒停,許久,他感覺到宋顏樂埋首的那一片被打濕,他怔忪,要把她的臉擡起來,結果宋顏樂在他懷裏蹭着不肯起。
半天,宋顏樂悶悶的聲音響起:“你會後悔的。”
嚴策寧堅定回:“不會。”
宋顏樂抽泣一聲,“當年我與你退婚的,的确也是因為段銳才。”
“那是因為他給你下毒,逼你的。”
宋顏樂停頓片刻,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過了半天,她說:“還有其他原因,母親離世前跟我說,要我日後協助皇上收複西境,都城內有西境奸細,要我與你退婚,再把你送到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嚴策寧有些疑惑,不解為何舒離要那樣說,也不解為何要把他送去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難道那□□細有認識他的人?
可他沒有問。
宋顏樂繼續說:“洛安王爺在牢中過世,是因為我沒有及時趕去救人。”
“什麽?”嚴策寧手上動作停了。
“那時我早就決定好了,只是段銳多此一舉來逼我與你退婚,甚至還提出可以救出你父親的條件,但我深知洛安王爺确實犯了錯,我并不想幹預,不多時便得到洛安王爺在獄中被害的消息。”
嚴策寧愣了半天,随即雙臂環抱住她,輕輕撫着她的背:“他本就有罪,定是在外招惹了許多江湖是非才落至此下場,不怪你。”
“但若是未經此遭,你還能有家。”宋顏樂沒有說出就算未經此遭,她可能還是會退婚的,收複西境沒有這麽簡單,她也不想牽扯到任何人。
嚴策寧手落在她的臉頰上,在她耳邊輕聲說:“沒有了。顏樂,在母親走後,那就不是我的家了,他們從未把我當作家人看。”
宋顏樂不知道洛安王爺到低怎樣對待嚴策寧,可她當時只覺得嚴策寧不能離開落安王府,也許當時她去看一眼落安王爺,都不會讓他徹底沒有歸處。她用衣袖擦了把臉,想趴回去被嚴策寧摁住,她濕漉漉的眸子眨了眨,說:“幹嘛?”
嚴策寧說:“我想要的那個家,是有你的家。”
宋顏樂又僵了,她從未想過嚴策寧從那時便認定了自己,也許是她理解錯了,可嚴策寧又說:“我知道你不懂那些情愛,你從小就未曾接觸過情,又怎麽會看重。”
“我當時确實不想與你分開的,但……”
“但你為了我的安全,以及更重要的事,還是決定放棄我。”
“對不起,也許當年我費下腦子想個法子,就能不用傷害你了。”
“那你之後有沒有想?”
“有的。”宋顏樂拂開他的手,重新趴回去,“我回去之後就想到了,把你藏起來,藏到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就算段銳那家夥逼我,我死不承認就好了。”
可是總有人會找到他的,因為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況且她還有爹爹在家裏,命運讓她在抉擇裏無法兩全。
嚴策寧破顏一笑,指縫游走在宋顏樂的發間,一下下梳着。他沒有再說話,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但在看到宋顏樂濕了眼後,他便說不出來了。
身上的小貓靜靜地趴着,炙熱的氣息打在胸前,癢癢的,牽掣着他的每一根神經,他只能感覺到心疼。
他經年魂牽夢繞的人此刻就趴在他在懷裏,跟他訴說往事,即使知道她并沒有徹底坦白,他也知足。
近耳的呼吸聲漸漸平緩,嚴策寧環着人,一手輕輕掰過宋顏樂的下颌,垂眸看,小貓睡着了。
他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宋顏樂細膩的皮膚,半天開口說:“顏樂,我們重新來,好不好?”
懷裏的人似乎覺得有些吵,帶着鼻音哼哼了幾聲。嚴策寧唇角微揚,吻在宋顏樂的發頂,抱緊懷裏的人合上眼。
此生只此一人,生生世世憐我憐卿到白頭。
西境的夜裏總是蕭瑟寒冷,到了秋夜甚為明顯,涼風席卷營帳而過,呼聲稍縱即逝。耶沙三部大營,阚沙爾端着酒壺一下下灌着喝。
坷屠一身傷做了處理,今早剛醒,此刻坐在一旁不敢言。
阚沙爾瞥他一眼,酒壺往桌上一掼:“要說什麽就說,畏縮成這樣,還是不是我西境的大男兒?”
坷屠抖了一下,馬上又板正:“父親那日為何就這樣放棄金戈部?白瑪部已經被烏日森那個家夥白送出去,明明只要搏一搏,金戈部就不會搶不回來。”
他似乎很不理解父親那日的決策。的确,這實在很難讓人理解,作為西境的戰神,大慶多少年都打不下,他就這樣放手,讓他們在兩個月內拿下兩大部族。
阚沙爾睨着他,唇邊胡子跟着粗重呼吸一動一動,他覺得自己當初真該把坷屠送去大慶,讓他好好學學那裏的人是怎麽讀書的。
他壓着火氣沉聲問:“他們來這裏多久了?”
坷屠說:“兩月。”
“他們糧草、火器、兵馬可還夠用?兩大部落子民要不要養?接下來的仗還打不打?”
坷屠大悟:“是了,他們來這裏這麽久,光是進這裏來就要耗掉一大半糧草,人要喂,馬也要喂,現在又多了兩個大部落。今年秋收不太樂觀,看他們要怎麽收拾殘局。”
阚沙爾抓來一把羊肉,大口嚼着,“他們戰後要面對的,不僅是要說服我西境子民打破原本生活配合大慶的排布,還要保證能足夠養活他們,想要在短時間裏讓數十萬人以之為信仰,沒這麽簡單。”
“我叫你在白瑪部和金戈部收的糧都運回來了嗎?”
坷屠:“早運到耶沙了,父親。”
阚沙爾:“抓個女人就抓不了,還讓人打成這個樣子。”
說罷,阚沙爾垂頭喝酒吃肉,不吭聲了。提到女人,坷屠不禁想到了他的母親,其實那日在城下見阚沙爾什麽話都沒對他說,他覺得父親一定放棄自己了,因為他和他的母親一樣,不讨阚沙爾喜歡。
母親是個懦弱的女人,什麽都依從阚沙爾,就連自己小時候想去河裏游水,花錢買把弓箭出獵,母親都要問過阚沙爾。他小時候不覺得有何,可長大了覺得母親太依賴父親了,但就是那樣百依百順,父親也很少對母親真正用過心,就連母親死後,他也很少去看望。
坷屠讨厭這樣,可他似乎跟母親養成了這種心态,他一邊不想讓自己過分依賴阚沙爾,一邊又不自覺順從阚沙爾,他很矛盾。現在他承認,自己确實狠懦弱,跟他母親一樣,不讨喜。
他又想到那日在城下的大慶年輕人,覺得那人不一般,小心翼翼問:“父親,那日你劫走的那個大慶男人是誰?”
阚沙爾看他,眼底深得看不明情緒,似乎有些忌憚。
只聽他父親說:“他對我們有用,可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要學着聰明點,不要讓把柄落在別人手裏,不然只能任人宰割。”
坷屠點點頭,這話裏話外都很清楚,他隐隐明白了父親所言為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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