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竹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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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蒼蒼,竹葉青青。
金鵬大将魈繞過深淺斑駁的翠筠枝,從交錯袅袅的菱狀葉片間隙,他窺到了二哥的身影。他被彌怒召來,說是有要事相商。
彌怒人在桌案上忙碌個不停,魈只能看到他動作的背影。他有了不好的預感,還是硬着頭皮走到他跟前,看到彌怒一剪子收了線。
條桌上攤着件黑金的外衣,衣擺如燕尾,紋上的暗金龍鱗紋路微閃。外衣旁邊,擺着烏黑及腕手套,以及一枚吊了墨色尖椎的耳飾,雪白的流蘇穿過泥金的圓珠,簌簌聚攏在一塊,像翻飛的缟羽。
岩夜叉扭頭看到了他,他爽朗笑道:“魈啊,你來的正好,替我把東西送帝君那。”
魈繃緊了明秀的面龐,眼裏溢滿了被欺瞞的恚怒:“這是要事?”
彌怒狐假虎威:“替帝君送衣飾,自然是要事。”
“……既然如此,容我告辭,我尚有妖邪要除。”
魈硬梆梆回答,接着利落轉身,背後系帶卻被彌怒一把攥住,他被迫回首,面無表情地看彌怒搓手表演:“你不就是怕被山君逮到嗎?放心,我得了消息,山君今日不在,你看浮舍今天不也不在?”
是麽?浮舍今日是不在,他得了駐守千岩軍的訊息,提了息災去處理荻花州的邪魔了。魈将信将疑地看彌怒,彌怒眼也不眨,真誠地就差沒搖尾了。
“……好罷。”
魈伸手按住額角,他若不應,彌怒又将啰嗦個沒完。他也不是怕山君,事實上,她算是他的恩人。
夢之魔神奴役他與他的族人,最後磋磨的只剩了他。璃月剩下的夜叉族群敬慕于帝君的武儀,紛紛投奔為帝君效力,只是他們還未替帝君執刀,并跪請帝君,救出吉祥天女手中的“惡犬”,年歲尚小的他。
帝君欣然應諾,但夢神多使役眷屬為害,本體居于人後,不好拔出,帝君需要一枚看似便宜掌握的誘餌引她。
山君擔任了這個角色。
帝君的懸黎之箭險險擦過她的臉頰,射穿了夢之魔神的喉頭,山主動也沒動一下,只是看着染血的惡犬微笑。後來帝君為他賜名,山主說他與她有緣,她又盯着他的身後,仿佛看到了他原型的鳥尾,喃喃了句“太瘦了”。
如若瘦骨伶仃,毛絨絨摸着也硌手。魈當時沒能理解她的意思,帝君大抵是知曉的,不然也不會在邊上悶笑。
他被托付給了浮舍他們照料,帝君教他用槍,山主也會帶吃食過來。她不知怎地,和浮舍很是意氣相投,原本還端着長輩架勢,後來就恢複了本性,開始和浮舍一起鬧他,說些小鳥趕緊長大的怪話。
她和浮舍看他吃那時唯一能入口的杏仁豆腐,說什麽等他好了,要拿只筆在他臉上一左一右畫王八,他忍不住站了起來,沒留神撞上山君的背,她哎喲痛喊了起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成了個石頭,結果反聽她興高采烈地對浮舍嚷:“他終于忍不了了,動手抗議了诶!”
這句“吾家有兒終長成”傳遍了大江南北,甚至傳到了帝君那裏。授他槍法的帝君笑了又笑,認真給他解釋:“不用畢恭畢敬地對着人,她希望你放松些。”
他後來依舊沒能做到這點,又被浮舍畫了個黑眼圈。墨是山君供的,怎麽也擦不掉。他的兄姊看他笑得伏仰,于是他提槍氣得和浮舍大打一場,然而面對山君,魈仍是踟蹰。
他敬帝君,也敬山主。只是面對山主,他有些微微的悚然,即便山主不會迫他。
山主只歡喜獸類的絨毛,他維持人身,應當……無礙?
帶上彌怒裹好的包袱,魈往輕策莊的方向啓程。
魔神戰争結束,璃月欣欣向榮,千岩軍依舊駐守,治病救人的開了不蔔廬,與夜叉并肩的葬者設了往生堂,統籌後方的大商人,設立了七星八門。帝君得了分擔,閑暇時餘,也會到景色秀麗的輕策莊煮笾筍,翹英莊賞茶花。
一路佳景怡然,黛雲遠淡,野花次第旋開,絨絨青草豐茂,阡陌一轉,進了竹林深處,風吹疏影,飒飒搖葉,鼻尖嗅到了炖筍的鮮郁香氣,魈在翠梢的罅隙裏,瞧到了飄着光火的小火爐。
焙燒的紅泥甕阖了蓋,仍有水氣咕嚕頂着頂子,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龍王不在,帝君捧花鶴纏枝的天青望月杯在啜,山主則一手搭在石桌邊,另一手肘支在蒲團上,霁青的衣袖滑落到底,綢紗縠皺,她手心撐頤,霜白的腦袋要點不點,眼看就要睡着了。
魈頓住腳步。彌怒果然是個騙子!
食言者當受食岩之罰,魈的心裏積累了隐雷般滾滾的怒意,可那兩位離他不遠不近,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剛僵持在原地,耳畔傳來帝君的話語:“思來想去,我仍有一惑不解。”
“華予,上次七神聚會上,你為何要應大慈樹王,說你是我眷屬?”
因風神邀約,七位塵世執政形成了在璃月聚會的慣例,不光有作陪的影武者,七神有時也會攜眷屬,這點魈聽應達談起過。山主愛化鳥雀挂在帝君身上酣眠,無意赴了七神聚會也不為奇。
帝君的語氣與其說質問,不如說是求知。
被炖筍香氣饞的口涎都快溢出來的山主遽然清醒,她用手揉了下眼,神光爍爍:“那天大慈樹王問你有沒有眷屬,那別的神有的,摩拉克斯也要有啊!本來世人眼裏,我和若陀同你的眷屬差不多。”
摩拉克斯眉目間帶了笑:“你總說我講究,自己卻在奇怪的地方執着。”他搖了搖頭,凝視杯盞裏琥珀似的水面:“不論此事,但當時你說的你是我的眷屬一句,口氣頗為認真。”
“千年之後,你仍舊想成為我的眷屬。為什麽?”
他說得篤定,俨然明白友人的心思,湛湛的茗茶卻映出摩拉克斯的困惑面容:她的念頭從何而起?
不知哪裏飄來的妃紅海棠花瓣落在他的手側,摩拉克斯恰好擡首,華予對上他不解的瞳眸。
是蠻怪的,朋友怎麽想也比眷屬好。華予輕撓鬓角:“第一次說,好像是因為當你的眷屬,就能和你捆一條船上,我也怕被抛下嘛。”
摩拉克斯記性很好:“你說了第二次。”
“是哦,我說了第二遍哈哈。”華予讪笑兩聲,她似乎記不得當時的所思所想,絞盡腦汁後,才給摩拉克斯答複:
“呃,可能和最近這次想的一樣,因為,摩拉克斯沒有眷屬?”
“‘摩拉克斯沒有眷屬?’”摩拉克斯迷惑地重述一遍,他長指抵下颔,愈發不解:“聽你的話,似乎是想成為摩拉克斯身邊唯一身份的意思。”
華予醍醐灌頂:“是這樣,如果我成為你的眷屬,那不是就是你跟前獨一無二的存在了嘛。”
“就像若陀是你身邊的‘龍王’,浮舍是你座下的第一大将,我也想有一個這樣的頭銜。”
摩拉克斯作思索:“山娘娘,山主,山君,岩王帝君的摯友。倘若是他人的稱說,千年以後,這些也都有了。就理性而言,那絕非是聚會之上,你說出那句話的理由。”
華予對自己的心思都挺費解,她想來想去,最後幹巴巴地摳出點殘渣:“好像,和他人的稱呼沒太大關系?我想要的是和摩拉克斯的關聯,沒人能替代的那種?”
摩拉克斯眨了眨燦金眸:“如此,倒也能算得上緣由。”
“可你在我心裏,原本就與他人不同。”
華予用力搖腦袋,她駁斥道:“不對,所有人在你眼裏都是不一樣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不就是種一致了嗎?”
“唔……”
摩拉克斯凝眉忖思,他又用潋潋的玉潤眸去瞟華予:“說得似乎有些道理,不過就我而言,我并不贊同你這句話。況且,七神即便有眷屬,眷屬也不止一名。”
“啊!”華予像是到現在才想到這點,她大受打擊,整個人都蔫在了蒲團上:“對哦,就算蘭那羅那麽可愛也有好多位。眷屬多了我就不值錢了,不成不成。”
摩拉克斯提盞輕酌,濃酽茶香四溢,他聞言又莞爾:“倒不至于,你比摩拉貴。”
華予磕了下巴,對摩拉克斯的調侃呲牙:“我比黃金呢?”
摩拉克斯看趴在蒲團上的她,平聲道:“你比黃金仍貴。”
倏爾杳杳風來,萬竿策策鳴,胭脂色的飛花婆娑落到華予的掌心裏,她托了半邊腮望摩拉克斯,閑閑問:“那我比其他人呢?”
摩拉克斯也悠悠問她:“所以,你想成為摩拉克斯的什麽人?”
神明眼中,或許衆生萬物不二,如此,你究竟想要一份什麽樣的契約?
岩君與山鬼目光相觸,眸光俱湛亮,華予面頰慢慢皺起:“這個問題好難答……咳,那我問你,摩拉克斯,你想在我心裏成什麽人?”
機敏将疑問抛給對方,果然見對方一怔,眼眸低垂,逐漸沉入深思:“……原來如此,許多事太過理所當然,甫一聽聞,确實沒法立刻回答。”
華予松了口得救的氣,将問題抛出去的她得意洋洋:“是你該多想想了!”
摩拉克斯真就斟量起來,任憑曲塵花沉底,熱湯漸涼。華予說得口有些渴,剛想要提金珀身的竹節壺入杯,忽而眼尖瞅到什麽。
華予旋即抽了手,她向摩拉克斯急探身:“欸,摩拉克斯,你別動,你背上好像有蟲——”
思緒中斷,華予的霁青綢紗已出現摩拉克斯的眉睫之內,他沒有多想,便微低了脖頸,任憑華予的手越過他的肩頭去采掇。
“不是蟲,是蒼耳。被風吹來的?”
華予納悶攤手,一只渾身毛栗的卷耳在她掌心裏滾了兩滾,摩拉克斯鎮定瞄她:“你頭上也有。”
“真是蒼耳欺我。”華予咕哝着,她利落彎下身,腮頰靠挨摩拉克斯的襟懷,讓他伸手在蓬蓬雪發裏去摘。
摩拉克斯撷下毛蒼在手,看華予的眼底漾笑:“那我亦要被蒼耳欺。”
泥甕裏的氤氲水氣依舊蒸騰着朱砂蓋,發出“哐哐”聲響,喁喁燕雀撲飛,龍王踏着掉地的脆竹枝,見到了立在寸土上仿佛腳底生了根的夜叉。
“魈?你來找他們?怎麽不進去?”
他又納罕:“你臉怎麽這麽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