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共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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魈像踩在雲裏,人是深一腳淺一腳跟在若陀後面過來的。
被山君驚嘆幾句臉怎麽那麽紅,連帝君都投來些許好奇的目光,魈有口難言,只能垂眸緘默,讷讷不語。
好在三人也沒多難為他,反倒是若陀被自己摩拉克斯頭上的飾物吸了睛:“還沒到海燈節,小花就發花環了?”
青翠柳條織成環,顏色正好的繁花綴滿,有袅袅花瓣舒展爛漫,亦有翦玉蹙花苞,是頂花環,戴在岩王帝君黑茶的發旋邊。人間後來逐漸将放燈的習俗作為節日來慶祝,是謂海燈節。他們每年過節都會交換禮物,華予的花環總是不會少的。
“不過,将才似乎聽你們說什麽,‘頭發’?”
他鐵金的瞳眸湧出點迷惑,人依舊自然坐在了華予旁,也順帶把跼蹐的魈拉到了石椅上。他們落座時,有兩杯熱茶盈盈擺到了他們手邊。
若陀話音方落,華予就給他解釋起來:“剛看到他頭上沾了蒼耳,突然想到件事。嘿嘿,不是快要到海燈節了嘛!往年都換些礦石玉器吃食什麽的,多沒意思啊,不如來點新奇的贽禮交換,譬如說,倘若我準備的花環比我手頭這個的還大的話,摩拉克斯這次能不能讓我多摸下他的辮子~”
摩拉克斯靜靜啜了口茶,仍舊利落地複述了前一刻的回答:“不許,不準,不可以。”
華予面無表情比他:“所以我一怒之下就把花環扣他腦袋上了。”
若陀忍住沒笑,他佯裝驚訝地望向魈:“诶,魈,你要小心點,這人就算是人形,也要對毛絨絨下手了!”
饒是知曉龍王只是說些玩笑話,魈還是忍不住瞪大了貓兒似的眼,金琥珀的眼瞳慌亂地眨。
華予揎袖,“砰”的給了若陀手臂一下:“說什麽呢你,我是這種人麽?是人身的,要下手我也只會對摩拉克斯下手。”
若陀餘光有看到摩拉克斯悄悄嗆了口,他不動聲色地挪遠了點:“倍感榮幸,恕難從命。”
他當即笑得肩頭顫顫,又突然刻意斂了笑,對華予肅容:“無妨,山主,摩拉克斯不允,我助你一臂。”
華予也肅穆抱拳:“龍王仗義,往後有花某一口飯,就有龍王一口飯。”
若陀抱拳還禮,面露赤誠:“山主之心,銘感五內,在下必不辜負。”
“‘哎喲’!”
兩人驟然間喊嚷起來。
若陀反應快些,他反手摸背,從衣衫上撈起枚玲珑鱗疏的松塔。他眼眸一怔,把松子提到面前端詳:“咦,怪事,竹林深處,還有松梢掉果?”
華予還在捂額頭,聞言踅頭看若陀手裏的玲珑塔,她毫不猶豫,和若陀猝然扭首盯摩拉克斯,目光如炬:“‘摩拉克斯’!”
面對兩名友人的瞪視,摩拉克斯安之若素,白氣氤氲如凝煙,他用茶珀的眼眸瞥身邊:“喚我何事?”
華予義憤填膺:“你打人不承認!”
若陀戚戚點首:“還在裝傻充愣。”
摩拉克斯眼中漣漪不動,他捧瓯淺酌,讓唇齒浸香,才無辜又道:“兩位在此賦詩,韻腳倒是押了尾,只不過所言很是新鮮,此種說法,我聞所未聞,還要請二位為我釋疑。”
魈見山主和龍王都用“這人又開始了”的鄙夷眼光去睨帝君,帝君八風不動,只是唇角微勾。然而友人又開始大聲密謀怎麽才能大模特摸他發辮,他微乜了一眼身側,只聽龍王和山主又是縮頭痛喊,更多的松子砸了下來。
魈有些想笑,又不太敢。帝君平素淵渟岳峙,但在山主和龍王面前,好像……會多出七分促狹來。
“好啦,我下次再想,別彈我腦殼啦!”華予雙手遮額,比出個叉。等了一會沒等到暗器,她偷偷把手放了下來,旋即直起腰。華予翻掌拿出頂新花環,側身遞給若陀:“算了算了,既然都把摩拉克斯的那份給了,你的也給你。”
若陀伸手接過花環,他左翻右看,花如美玉,香氣馥郁,只是少了點什麽。他啧啧一聲,搖頭:“別說沒摩拉克斯的精致,花開得也沒摩拉克斯的大,臭小花,你可真是偏心摩拉克斯啊。”
華予剛把自己的花環戴好,聞言理直氣壯地回道:“我怎麽不能偏心摩拉克斯了?我世上第一偏心他!摩拉克斯是這樣好的鐵匠,難道你就不曾偏心他了麽?”
若陀瞅眼華予腦袋上與他那頂別無二致的花環,他把繁花環戴在頭上,嘆着氣道:“我可不像你,對摩拉克斯偏心的明目張膽。”
華予哼哼:“那又怎麽樣,我就是最喜歡摩拉克斯!”
竹林裏遠去的對話再度席卷了魈的腦際,他猝然擡首,見帝君眸如月牙,遽然微笑起來。他琥珀的眼瞳裏一片空明,就像聽聞的是再坦蕩不過的事,好似方前魈窺得拈蒼耳的一眼缱绻是場錯覺。
“……摩拉克斯,這什麽啊?”
還沒回複華予的大放厥詞,若陀道一聲無奈,魈一怔,他側目望去,陡然露出古怪神情,他用力抿緊唇。
若陀龍王頭左遽然長了朵金珀玉雕的花。岩王帝君的手藝值得信賴,玉花層疊纖薄如羅紗,吐蕊姝麗明妍,只是花身太大,遮住了他的左耳,垂到了他的脖頸邊。
與此同時,龍王的右邊也驟然生出朵色澤嫣潤的黃杏來,這下是真花了,只是大小同玉花一模一樣。……比起簪花,更像倆巨形銅鑼別龍王頭顱兩側。
華予一手撐桌,把臉立馬偏過去,她為了憋笑,連雙眼都閉上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摩拉克斯斬殺海怪的事了。”若陀抱胸沉思:“那次摩拉克斯應璃月人請求,非要自己去抓那黏糊小海怪,一只只捉到一腦門陰影。小花自告奮勇要消除摩拉克斯對海鮮的心魔,把人拉去看她表演剁海鮮,我就在旁邊負責打銅镲吆喝。不是,我也就是那次沒忍住,在你喝那碗碎的連你自己都看不來形狀的海鮮粥,碰了兩下镲鼓舞人心而已。摩拉克斯,你這是尋私報複?”
摩拉克斯明快的眼睛朝若陀眨了眨:“那種久遠的事,誰會記得?與你說的無關,你耳邊花更碩,正是你要的偏心。”
若陀嘴角一抽,他索性看華予:“那你呢?”
華予轉過臉,她斂了全部的戲谑,滿幅鄭重其事:“陀啊,你這都不明白嗎?我第一偏心摩拉克斯,第二偏心你啊!”
說完她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越笑越大聲,幾乎要捶到地底裏去,連摩拉克斯也忍俊不禁,若陀雙手抱懷,睥睨一切:“……一群煩人家夥。”
他忽而又複了笑,把揣在胸口的手放下:“我才從在層岩巨淵過來,有礦工在裏邊找到種新礦石,比夜泊石還亮,我去取了給你們打些器物吧,你們真是上輩子向我來讨債的——腌篤鮮炖好了吧?可別炖過頭了。”
帝君颔首,描金的纏枝碗筷玉杓出現了魈面前,紅甕無風自來,雪花湯頭合筍肉倒在碗中。鮮香濃郁四溢,華予吞咽口水,她陡然一拍腦袋:“哎呀,忘了魈了。”
還沒理解山主的意思,他頭上遽然多了頂花冠,帝君和龍王也灼灼看來,腦門上陡然沉了不少。魈在光瑩白玉桌面上,看到翠柳條間除了別有水潤鮮花,又突然多綴了晶亮玉花和黑鐵花。他倒吸涼氣。
“這樣就齊了,開吃開吃!”
山主吆喝着攥住了筷子,他們三人邊吃邊笑,甚至山主還在挾了筷添他碗裏,雙目放光地讓他多吃快長大,帝君和龍王也一副身深受迫害地給他碗裏添菜,企圖轉移山主對毛絨絨的注意力。
他吃得戰戰兢兢,卻在他們的談話裏放松下來。帝君他們間的情誼,大約和他與浮舍他們一樣,所以他在竹林裏聽到的帝君和山主的談話,并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微風吹過,翻飛的竹葉片遽然落在魈的肩頭,他伸手去摘,卻遽然嗅得一絲桂香,他仰頭。
帝君花環柳枝間,粒粒如金栗的桂苞開了。那花環上綴了許多的木樨花,珠英绮粲,風一吹,天香自飄。
可眼角餘光裏,魈又看見山主的鬓角,猝然有從未見過瑤玉花綴在發間垂芳,郁金瓊蕤悄然綻開,像玉器有了生命,傾吐出氛氲清香。
木樨為岩客,那何嘗不是一種偏愛?
熱意幾乎又要回到面上,魈胡亂往嘴裏塞着筍肉。他吞噬過無數美夢,所以大概明白,他窺探到的情狀一角,或許不到他所見的萬分之一。
……不是錯覺,但似乎只有他知曉。
魈是頂着叮叮當當的花環回去的,他仍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被應達問起,才發現自己手裏的衣衫忘了送出去。
伐難掩嘴直笑,聽了魈磕絆的複述,說他們也要效仿帝君,五夜叉人手一頂花環。她說做就做,手上編織不停,彌怒揉了下他的頭,也興致勃勃加入了水夜叉的陣營。
應達笑着托腮看魈:“我們的小弟啊,真是戴什麽都好看,人比花嬌~咦?”
就當魈滿頭青筋想提槍糾正火夜叉的說法時,有什麽遽然從他頭上堕了下來,落在地上,發出玲玎一聲。
他們都看過去。
一朵黑鐵花卧于塵土,折斷一瓣。仿佛将要鏽了,光彩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