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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春風吹又生

當葉洵然身體徹底康複之後,距離劍銘大會已經過去了近四個多月。适時靈隐峰早已入夏,山林郁郁蔥蔥,蟬鳴也開始響起。

劍銘大會上那件曾經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也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漸漸平息下來,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沒什麽太大的變化,除了葉洵然。

他變得願意乖乖聽話,乖乖吃藥,不像以前那樣嫌苦便等着師兄走後偷偷倒掉。就連最初的那一個月,給他換藥時滿身的傷口血水總是粘着布條撕不下來時,葉洵然竟然都沒當着別人的面哼過一聲。

用司齊的話來說,他好像突然變了個人。

每當靈虛道長聽完司齊這些看似無心的話後,便也只不過偶爾交代他一些額外的治療方法,并不會再說其他。

直到最後,司齊終于忍不住問道:“他會好的吧?”

靈虛道長道:“他若是能挺過自己這一關,自然是會好的。”

“可是師父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呢?”

靈虛道長聽完,緩緩回過頭來:“他還沒有準備好。”

司齊皺起眉頭,好像不太懂。

等到葉洵然終于可以開始下地走路之後,他便整日把自己關在三味堂專心致志地研究醫書,鋪天蓋地的錦囊盒子被他堆得滿地都是,前來找他的弟子非得扒開摞成小山的抽屜箱子才能看到他坐在裏面。

他拼命地學,變得比以往的十多年裏任何一天都要認真。

司齊漸漸明白,師父所說的準備,大概就是指這個了。

除此之外,平日裏真是難以在其他地方見到葉洵然的蹤跡。

在這之後的一天,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午後,司追心和司亦鴻兩人終于吵吵鬧鬧踏進了三味堂,把竹簍捧到葉洵然面前。

司追心道:“洵然師兄,帶我們去采藥吧。”

葉洵然從書堆裏擡起頭來,看到是他們兩個,便朝他們微微報以一笑,而後淡淡地道:“不是很早以前就讓你們可以自己去了嗎?”

司追心面上裝得可憐兮兮地道:“先生教了很多新的東西,我們搞不太明白。”

葉洵然想了想,終于點了點頭。他這些日子雖一度拒絕了很多約他出門散步的邀請,但最終還是在兩個小師弟面前敗下陣來。只見他從角落裏爬了起來,接過他手裏的背簍。

“那就走吧。”

夏日的太陽總是曬得格外厲害些,長久以來整日悶在屋子裏的葉洵然這剛一踏出門,便被刺眼的陽光照得眼睛發酸,不由自主地舉起手來擋了一下。

他的皮膚很久見不到陽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但是暖洋洋的太陽曬得人很溫暖,尤其是對他這樣一個體溫總是低于常人的病人來說。

三人就這樣一路下山尋藥,行至半路,卻見到司齊從不遠處走來。他的身後不遠處是一處巡查瞭望臺,平日裏司宸常待在那。想必是司齊剛和司宸商量過事,正在往回走。

見到葉洵然他們走來,司齊喊了一聲。葉洵然雖經過之前的事後心裏總有些愧對于大師兄,始終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可此時司追心和司亦鴻好像很配合地徑自閃到了一邊,葉洵然尋不到借機,便只能硬着頭皮走了上去。

司齊依舊是一副好脾氣地笑着道:“抱歉用這樣的辦法引你出來,總是憋在屋子裏終究不太好。”

葉洵然低着頭,竟不知今天引他出來的主謀原來另有他人。

司齊道:“願意陪我走走?”

葉洵然無法拒絕,只好默默道了句:“好。”

若是一年前,葉洵然和司齊一道散步時肯定是一路呱噪,話不停口,可現在他卻一路安靜地讓人不習慣。

司齊在不經意間仔細瞧了他一眼。夏日裏的弟子們的衣服普遍輕薄,這樣看來使得葉洵然脖子裏那道烏黑色的鞭痕顯得更加惹眼。

司齊看得出葉洵然很在乎這道疤。他把領子盡可能地擡高,卻依舊無法完全擋住痕跡。

除了這道,其他更多的疤都會一起永遠留在他的身上,成為他抹不去的陰影。

司齊尋着契機,看似随口地問道:“這幾月來總見你躲在醫書裏,是不是有了什麽大的進展?”

葉洵然搖頭:“并沒有……只是我越看越覺得靈隐山莊的醫術高深莫測,我只學到了皮毛而已。”

司齊笑到:“你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學。”

葉洵然垂下眼簾:“可我從前耗費了太多時間,卻還總是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司齊慢下腳步:“你還在糾結師父說的話?”

葉洵然道:“師父教訓的對……如果不經歷這些事,我永遠也體會不到我的弱小無能。”

司齊笑着問道:“這就是你整日泡在藥房裏的原因?”

“是的。”葉洵然低聲道:“畢竟除了醫術,我沒有其他能讓自己強大的東西……”

“其實醫術比武學更有價值。”司齊認真道:“有個前輩說過,江湖大俠這個稱呼,兩分靠功夫,兩分靠運氣,剩下的便全靠黑白兩道弟兄們的捧場。可醫術不一樣,那是實打實的本事。靈隐山莊雖現如今主打武學,可歷史上也曾出過以醫術聞名的前輩。你若是想聽,我可以慢慢跟你說。”

葉洵然被他吊起了興趣。

兩人一路就這麽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閑話,司齊好像真的認真準備了很多的故事一個一個地說給他聽,倒是讓終日郁郁寡歡的葉洵然終于敞開了一些心扉。葉洵然驀然回首,發現司齊其實才是真的把自己當親弟弟一樣關心對待的一個人。

他知道司齊師兄為了讓他開心起來而私底下費了不少心思,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有人在乎的。

行到最後,葉洵然終于忍不住問道:“師兄……師父他,還在生我的氣嗎?”

司齊聽聞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來他終于還是把自己最在乎的事說了出來。司齊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可憐樣子,覺得實在有趣又讓人心疼。

司齊拍着葉洵然的肩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從沒有厭惡過你,你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葉洵然鼻子一酸,心裏仿佛有一塊郁結的心結終于散開,落了地。

“那就好……”

# 九穗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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