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行路難
江淩聽着就是一愣,擡頭一看發現這還真就是清龍镖局的旗子。
清龍镖局本在錢塘這一帶的業務就很廣泛,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會接到江家的生意。
這會兒江淩還發着愣,葉洵然就徑自登上了船,他胸口仿佛提着一口氣。他的目光幾乎掃過船上所有的夥計,最終在自己的內心前敗下陣來。
他回頭,對着江淩抛來的詢問的眼神搖了搖頭。
魏辰星沒在這裏。
——也還好沒在這裏。
葉洵然有些慶幸,卻也有些失望。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再見到他。
葉洵然走進船艙,把江淩給的一堆行李都拖進去,然後又轉頭去接邱曲手裏的那些。貨船的船艙通常來說更大更空曠,為的就是能放進盡可能多的貨物。理貨的夥計們來來回回,直到船艙裏一切角落都滿滿當當,他們才各司其職,其中一些人下船離開碼頭,另一些留在船上一路随行。而江淩站在碼頭,等着和自家的車隊一道回去。
葉洵然和邱曲二人站在船舷旁,望着江淩在碼頭上朝他們揮手喊道:“葉小兄弟,後會有期!記得到了之後給我捎信兒,找不着郵差就把信交給夥計們,讓他們帶回來……對了,如果一路上遇到什麽稀奇古怪的好玩東西也一定記得帶給我!”
葉洵然不住地道:“好,我記住啦,全記住啦。”
三人道別完畢,江淩牽上馬緩步離去,身旁一個灰衣年輕人悄無聲息地與他擦肩而過。江淩幾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正如他從不注意路上任何一個行人一樣。
灰衣的年輕人自然而然地登上船。
船夫朝他點點頭道:“魏小镖頭,齊了嗎?我們準備開船了。”
那年輕人點頭應允道:“齊了,走吧。”
周圍幾個夥計迎上來笑道:“定是阿真攔着不讓你走,才耽擱這麽久。”
“沒有。”年輕人搖搖頭,眼裏流露出的卻分明沒有任何說服力。
他擡起頭,正撞見葉洵然從船艙裏走出來。
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無巧不成書的事情——你越是想躲什麽,就越是冷不丁地就給你當頭撞上了。
他眉頭微蹙。
葉洵然也明顯一愣。
“你怎麽……”,“你也……”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
一旁的夥計原先沒有認識葉洵然的,只當是他們的魏小镖頭見着隊伍中有生人起了誤會,這會兒便七嘴八舌過來做起了解釋。邱曲聞聲而來,混在人堆裏不知所以然地看熱鬧。
夥計們的解釋足夠證明事情的原委了,也省去了葉洵然自我解釋的必要,只不過兩人不久前剛剛經歷過不歡而散,魏辰星的突然出現讓葉洵然着實有些措手不及。
魏辰星朝身旁給他做解釋的夥計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話,便自顧自去船尾的甲板上忙活。仿佛葉洵然與他而言只不過就是東家順帶讓他捎一程的客人,僅此而已。
葉洵然望着他的背影如鲠在喉,直到一旁有人好心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們魏小镖頭就是這性格,不愛說話”,葉洵然這才:“啊……”了一聲,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随後邱曲掀開門簾尾随而來,坐在葉洵然對面道:“他是誰?”
葉洵然道:“魏辰星。”
邱曲道:“他就是魏辰星?”
葉洵然道:“不過在這裏,他應該叫魏曉風。”
邱曲眼眸一轉,笑道:“有意思。”
可葉洵然并不覺得。
相顧無言,倦意鋪天蓋地而來。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葉洵然被邱曲從船艙裏叫出去吃飯,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覺睡到了暮色降臨。
夜晚的江風有些涼意,葉洵然不禁打了個寒戰。
船上點起了油燈,在風中忽閃着橙紅色的光。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裹挾着食物的香味刺激着人的味蕾。
葉洵然穿過人群,沒有看到魏辰星。
“你們的……魏镖頭呢?”他接過別人遞來的一只碗,試探着問。
對方道:“他說不餓,坐船尾吃風呢。”
葉洵然順着那人手裏揚起的飯勺給他指的方向,确實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蕭條地倚坐在欄杆上。
那人收起手裏的飯勺繼續道:“不用擔心,我們已經給他留好菜喽。”
葉洵然這便應了一聲,和船上其他夥計們一起草草吃完了飯。直到甲板上的人群漸漸散去,東方的江面圓月升起,四周一片寂靜。
葉洵然掌着一盞燈,朝船尾走去。
或許是過去長久以往的習慣,魏辰星一年四季總是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衣服,放在人群裏會完全忽視他存在的那種。他的身材偏瘦,站直了個頭比葉洵然略微高那麽半節手指。但是葉洵然似乎覺得每次站在他旁邊時,他投射下的陰影總是比自己的要高大上幾分的。
魏辰星一早就聽到葉洵然的腳步聲了,直到他走到自己跟前,魏辰星才把目光從漆黑的江面上轉過來。他的眼底映着葉洵然手裏燈火的光芒,像極了無數個夜裏他發病時走火入魔的樣子。
葉洵然猶豫了那麽一會,道:“你過得還好吧。”
魏辰星道:“我很好。”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話中攜帶的任何情緒。
葉洵然道:“我……向你道歉。先前都是因為我心存偏見才對你說了那些話,請原諒……”
魏辰星沒有接話。
葉洵然頓了頓,繼續道:“好在如今九穗禾的事已經昭告天下,江湖都知道玄九才是幕後黑手,再也不會有人把你和這件事扯上關系了。”
魏辰星輕輕地笑了笑,道:“魏曉風……原本就和這件事沒有關系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魏曉風才是他真正的名字,而葉洵然所說的事自始至終都與他毫無幹系。可葉洵然知道,他極力想抛棄的,又怎只會是這區區一個名字而已呢。
葉洵然不由得垂下眼。
魏辰星道:“蜀林地窮山惡水,不适合你這樣的人去。”
葉洵然道:“我這樣的人?”
魏辰星道:“靈隐山莊的人。”
葉洵然道:“為什麽?”
魏辰星淡淡道:“林地裏瘴氣太重,習武修道之人最忌諱這樣的風水。”
葉洵然輕輕“啊”了一聲,對他這句聽上去一下子分辨不出到底是關心還是嫌棄的話頗感意外:“沒關系,我主修的是醫,不會有事的。”
魏辰星聽罷面無表情,又把目光移向漆黑的江面,也不搭話,渾然一副随你去吧的樣子。
話說到這,葉洵然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精巧琉璃瓶遞到魏辰星的面前,道:“這個給你。”
魏辰星回過頭微微一愣。
“……勻息散?”
葉洵然點頭道:“沒錯,先前給你的應該早就用完了吧。”
魏辰星幾乎只是用了片刻猶豫就決定接了過來,然後不由自主地攥在了手心裏。這個藥對他來說太珍貴了,珍貴到幾乎可以瓦解他心裏的最後一點無謂的逞強。
“……謝謝。”
葉洵然笑道:“無妨。”
葉洵然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被江風吹起了一段衣袖,魏辰星眼角一瞥,居然就看到了他腕口雪白的繃帶,在明朗的月色下格外刺眼。
魏辰星心裏一驚,他看了看自己手裏攥着的勻息散,突然一把抓住葉洵然的手道:“你的手……”
葉洵然想收手,卻沒有掙脫成功。
魏辰星看着那緊緊纏繞在對方手腕上的繃帶質問道:“這瓶勻息散你原本是給自己用的?”
葉洵然也被他的反應驚了一跳,緩聲道:“沒關系,勻息散并不是複雜的藥,我可以找材料繼續做的。”
魏辰星蹙眉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葉洵然的手腕被他捏得有點發疼,再加上傷口原本就恢複地不算太好,不由得輕輕“嘶”了一聲。魏辰星反應過來立馬放手,他的表情突然顯得複雜晦澀,甚至連彷徨的目光都不知道該停留在哪裏。
葉洵然揉着傷口輕聲道:“我的情況沒有你那麽嚴重,再加上我會調理,很難得才會犯一次……這傷口是因為上次來得太突然,我……”
“是因為我吧。”
魏辰星突然打斷他的話。
葉洵然“啊?”了一聲。
魏辰星道:“我犯病時你替我勻過兩次內力,這股力量在你的身體裏你也抗衡不了,所以你也開始犯病。”
葉洵然沒有其他借口反駁。
魏辰星惱道:“我早就讓你不要管我。”
葉洵然道:“我你知道我不可能不管你,我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