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訴衷心
魏辰星別過臉去。
他知道自己說不過葉洵然,他也懶得廢這個無用的口舌。
他攥着手心裏那瓶勻息散,甚至從心底裏悔恨自己剛才為什麽把它接過來。
他心緒難平,拳頭落在船舷上,憤憤罵了一句“該死”。
葉洵然發現自己似乎突然能理解魏辰星的處境和想法,他道:“其實這樣也好,至少我能把自己當成病號慢慢醫,你別急,總有一天我能找到對症的辦法。”
魏辰星聽不進去,他心裏恨。他恨自己一身邪火怪病害人害己,恨自己莫名其妙又欠了葉洵然的人情。明明自始至終都沒想受任何人的施舍,明明想脫離玄字門的束縛從此孑然一身流浪江湖,卻不停地給別人制造着恐懼和麻煩。
無論是對葉洵然,還是謝真,這些人無端對他的好,他都一直在被迫虧欠着,無法償還。
這讓他無比痛苦。
葉洵然道:“你……何必總是一個人強撐着呢。”
魏辰星擡起低垂的頭,背倚在欄杆上幽幽道:“你知道我連死都死不掉的感覺嗎?”
葉洵然看着他的眼睛,不解何意。
“每次犯病,我都想一死了之,可我總是在痛死之前忍不住割脈放血,然後繼續茍活一段時間。”魏辰星語氣中帶着頹廢的笑意。“我的出身,師門,命運……甚至我這條命,我都沒有勇氣去選擇我要的結果。”
葉洵然道:“什麽是你要的結果?”
魏辰星不接話。
這個問題,他在一個人獨處時想過無數遍,無數遍都沒有合适的答案。
也許是出生在尋常人家,家世清白。一生幸福安寧,娶妻生子享天倫之樂。
也許是家門顯赫,拜入名門貴師之下,在江湖有着人人敬仰的地位。
可是他仔細想來,這些就真的是他想要的結果了嗎?好像又不全是。
魏辰星又一次垂下眼簾。
葉洵然道:“你要的那些,現在也可以選的。”
“現在?”
葉洵然點頭。“魏曉風所擁有的一切,就是你的選擇。”
魏辰星默念道:“魏曉風……魏曉風……”
他念着這個名字,好像他們正在讨論另外一個人。
清河坊但凡認識魏曉風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他從哪裏來,只知道他是清龍镖局裏年紀最小的一個镖師。這個身份用久了,連魏辰星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以前叫什麽了。
他想起自己在山間破曉的清晨裏随手給自己起魏曉風這個名字的經歷,不由覺得嘲諷。
魏辰星自嘲道:“只不過就是個名字。”
葉洵然道:“是啊,我們倆的名字,就連姓都是編的。只不過就是個代號而已,叫什麽又有什麽區別呢。”
葉洵然的話雖然不算中聽,可魏辰星卻覺得想通了什麽東西。
葉洵然繼續道:“如果這樣會讓你過得更舒服一些,那就繼續選擇以魏曉風的身份活過下去就好了。”
魏辰星聽罷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他深吸一口氣又将它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吐完。他的仿佛心裏放下了什麽東西,舒坦多了。
他在彷徨間漸漸發現,其實自己想要的只不過是擁有選擇的權利。至少無論結果成敗,他有努力去追尋自己願望的自由。那是他過去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僅此而已。
待到葉洵然回到船艙裏時,邱區正坐在燭火旁磨她那把藏在袖中早就被擦得蹭亮的匕首。看到葉洵然回來,她笑道:“冰釋前嫌了?”
葉洵然一愣,佯裝惱道:“你居然坐在這偷聽!”
邱曲道:“這船隔音不好嘛,你倆又沒在說悄悄話,你們離我就隔了一扇竹簾子,我想不聽都難啊。”
見葉洵然懶得和她置氣,邱曲湊上去道:“他不問你此行去做什麽,你自己也不說?”
葉洵然道:“去蜀林地是我一廂情願的事,前路茫茫,我們此行一切都是未知數,還不如等真的找到什麽結果,回頭再與他細說。”
邱曲道:“你怎麽知道他就不願意和你一起去呢?”
葉洵然道:“他原本就記不得兒時的事情,過去對他而言并不是什麽值得回憶的事。他想擁有新的生活,我盡量不去打擾他。”
邱曲一臉無趣,癟嘴道:“你這人還不是一樣,什麽都自己扛着。”
葉洵然道:“這不一樣,這只是我們各自的選擇罷了。”
邱曲碎碎念道:“我沒覺得哪裏不一樣……”
雖說葉洵然和魏辰星兩人的嫌隙通過那晚的談話緩和了不少,但不知道是為了避嫌還是什麽別的原因,至少白天在人前他倆是絕不以兄弟相稱的。
江湖上的好事者無處不在,又有先前青儉堂陸嘯聽聞魏辰星乃和風醉遺孤的傳聞而上門挑釁的經歷。“謹言慎行”這四個字牢牢貫穿兩個人的腦子,從此絕不敢再對外透露過半個字。
清龍镖局的貨船一路還算順風順水,臨到蜀南,葉洵然和邱曲二人半道擇一處補給碼頭,決定剩下的路從此改換陸路。魏辰星送他們下了船,臨走時只不過道了句“有事去清河坊找我”,便默默返回船上。
葉洵然點點頭,後又補了一句:“我現在暫且居無定所。藥,我以後定期寄一些給你。”
魏辰星離去的背影突然停下腳步,愣在原地。
葉洵然瞧着他發愣的背影,只覺得時間好像突然慢下來似的。仿佛過了很久很久魏辰星才轉過身來,他的臉色充滿了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
葉洵然不解。
魏辰星道:“其實那晚,我帶着解藥去了。只不過我到的時候……你的師父已經……”
葉洵然先是一愣,繼而突然明白了當初司齊師兄為什麽突然對他改變看法,還會說他有難言的苦衷。
原來師兄早就察覺到他那晚曾經來過。
他來過,一切便都不一樣了。
葉洵然突然全部釋然了。他微微一笑道:“謝謝,我知道了。”
魏辰星點了下頭,相顧無言中仿佛隐去了千言萬語,随後都包含在他“嗯”的一聲回應裏,再不用多說其他。
船離開碼頭時,葉洵然看到有一個人緩緩站上船尾,一直凝視着碼頭的方向,直到消失在江面的拐角。
葉洵然的嘴角終于揚了起來。
邱曲故技重施,問道:“冰釋前嫌了?”
葉洵然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