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指間沙
這一發現讓兩人驀然驚喜。這才明白原來兩人是受了先入為主的影響,便以為村民挖的那塊巨石才應該是洞門,沒想到這一切原本就是錯的。
葉洵然試了幾次,發現荊棘叢繞着亂石盤根錯節,普通的工具根本無法破開它們。于是他拔出寒霜劍,催動劍訣使那些荊棘叢凝上堅硬的冰霜,然後再用劍刃劈開它們。荊棘叢在劍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如同碎冰一般紛紛落地。
不多時,一個半人高的洞門出現在他們面前。
邱曲道:“這定是我娘說的‘暗洞’了。”
葉洵然呼了一口氣笑道:“多虧是你聰明。”
那半人高的洞門只容得下一人蜷縮進入,于是邱曲在外頭候着,讓葉洵然用鈴蘭劍進去一試。不過多時,裏頭傳來石頭摩擦的沉悶聲響。繼而葉洵然的聲音傳來:“門開了,進來吧。”
讓兩人沒想到的是,洞裏深埋了近二十載光陰,卻沒有他們原本想象的那樣破敗幽森,反而新鮮空氣源源不斷地從洞xue深處向外流通着,想必這底下定是一個聯通整座山脈的溶洞。葉洵然心想,這山洞定是原本就存在着的,只是邱前輩借用此地藏了東西,又在洞口做了障眼法,才瞞了世人這麽多年。
邱曲笑道:“我娘倒真是會找地方。”
葉洵然道:“我們來時一路耽擱了不少時間。現在洞口已經破壞,得趕在天亮前找到東西離開,不然白天村民一來,這兒肯定會被發現。”
邱曲點頭同意。于是他們便來不及稍作任何停留,就往洞xue深處行去。
這溶洞內部四通八達,水汽充沛。因地勢複雜,兩人都不敢冒然前行。每每遇到岔路時,葉洵然便用火把為引,試探哪個口的風力最大,來探測溶洞的方向。
這樣斷斷續續走了好一會兒,終于由一處窄小的通道抵達了一個相對空曠的內部空間。一座天然石床立在中央,而在那石床上,赫然兩具骷髅并排躺着。
縱使葉洵然此生因為學醫而見過很多死人,早就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卻還是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到。
畢竟那裏躺着的,是他記憶中從未存在過的爹娘。
屍骨上的布料還未完全腐朽,依稀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那是民間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葉洵然努力想象着這兩具骷髅曾經的面容。他不明白,他的爹娘遠離江湖藏匿民間,為何還能引來殺身之禍。難道只因為和風醉天生金銀雙瞳,融彙水火之力就如此被世人所不容?真當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葉洵然走進那兩具骷髅,看到殘破的衣裳中間藏匿着一本薄冊。他伸手将其取出,輕輕拂去面上的細灰,一行幾乎快要褪去的小字隐隐浮現。
邱曲湊上跟前,念到:“烈火寒冰錄。”
“就是它了!”
借着火把的光,葉洵然随意翻閱了幾頁冊子的內容。雖并未來得及深究,但粗看幾眼便能得知父親對于相克內力如何融會貫通有着獨到的見解。和風醉在二十多年前有着如神如魔一般的名聲和地位,雖遭致流言蜚語乃至殺身之禍,但這江湖上想要效仿之人更是層出不窮。
也難怪青儉堂追至今日,依舊不肯善罷甘休。
正當葉洵然和邱曲二人沉溺于手中秘籍的內容時,亂石縫隙外傳來一聲悠揚的鵲鳴。聲音不響,卻劃破黑夜,引得葉洵然猛地一擡頭。這溶洞內的空間地勢忽高忽低,有時似乎通着無窮地底,有時頭頂又豁然開朗,亂石縫隙能看到山洞外的星空。
邱曲道:“不好,剛才的鵲鳴,天快亮了。”
葉洵然合起冊子囊入懷中。“快走吧。”
說罷兩人便加快速度原路退出。當二人最終走出暗洞時,東方正好泛起微弱的魚肚白。臨走之際,葉洵然忽又止住腳步,回頭望着那山洞發愣。
邱曲道:“在想什麽?”
沒有更多時間的猶豫,葉洵然将自己手中的火把暫時遞給邱曲。只見他重新返回暗洞入口處,将全身內力融入掌心,震碎了洞口上方的幾塊懸石。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懸石落地,堪堪堵住那窄小洞口的一部分。“我原本想帶爹娘離開山洞,另尋地方安葬,現在看來已經沒有時間了。只能讓他們長眠于此,免受外人侵擾。”
葉洵然內力微弱,震碎懸石對他來說并非易事。邱曲明白了他內心所想,于是一同前來幫忙。在二人合力之下,洞口出現了小規模的短暫塌方,滾石紛紛落地,徹底毀掉了暗洞的入口。
在天色完全亮起之前,二人終于得以順利離開了瘴林。
清河坊。
距離魏辰星與葉洵然最後一次分別已經過去近半個月。
無論是長期郁結的心結,還是因為從葉洵然處再次得到了勻息散,魏辰星這半個月再沒發過一次病,氣色也終于好了許多。
從蜀南一路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他終于明白,話說出來無論結果如何,總比藏在肚子裏要強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對謝廣先前要收他做義子的話思來想去,終于決定答應了下來。
他終于下定決心,要以魏曉風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而答應之後的第二件事,便是娶謝真。
這對謝總镖頭來說是天大的喜事。雙喜臨門,值得大辦宴席。于是謝總镖頭當下決定,十天後的中秋團圓夜,既是認子儀式,又是謝真的訂婚宴。
請帖經清龍镖局一衆夥計們的手發到了清河坊的挨家挨戶,大紅燈籠挂了半條街。鄰居和圍觀路人笑着議論紛紛:“殊不知這謝家的訂婚宴都如此盛大,真要娶親那天不得比過鬧元宵?”
謝家門前河道中劃船的老頭聞言笑道:“只道是謝廣得了個比女兒還讓他疼的女婿,開心過了頭喽……”
不過也不知是謝家女兒羞怯還是驚喜過了頭反而不鬧騰了,謝真這幾日反倒閉門不出,連整日裏挂在嘴邊的曉風哥哥那兒都不時常去騷擾了。
魏辰星這幾日被謝廣差來差去,早出晚歸,又是裁新衣又是見客好不熱鬧。臨近中秋,他才終于得空敲開了謝真的房門。
謝真正對着兩支紅燭縫衣,見開門的是魏辰星,她趕緊地把手裏的衣裳胡亂一摞,往懷裏藏。
魏辰星坐到謝真對面,道:“縫給我的?”
謝真別過身,嗔道:“想得美……才不是給你的,是給我爹的。”
魏辰星道:“那為何不讓我看?”
謝真道:“針腳太醜,被你見着怕是要嫌棄。”
魏辰星嘴角不經意地微微一揚,幾乎讓人覺察不到。“不嫌。”
謝真想了想,這才從懷裏掏出一枚小巧的繡物塞到魏辰星手裏,道:“這才是給你的。”
魏辰星攤開手一看,是一只荷包。
魏辰星本就不懂什麽繡工好壞,只知道這荷包上繡的兩只水鳥紋樣,他曾經在喜春樓見過。
魏辰星道:“這是鴛鴦?”
謝真耳根一紅。“難道不像?”
魏辰星道:“一眼就瞧出了。”
謝真道:“那可喜歡?”
魏辰星不會說那些讓人歡心雀躍的話,他只會把那荷包攥在手心,對謝真道:“我會日日帶在身上。”
謝真這才放心。她滿心歡喜,便把剛才摞在懷裏縫到一半的衣裳重新鋪開繼續埋頭做。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着,安安靜靜。一個縫衣,一個看着她縫衣。
沙漏裏的細沙一刻不停地流逝,窗外的月色從床頭移到地上。
魏辰星思緒如麻。
他思來想去,終于忍不住破壞了這安靜的夜。道了一句:“阿真……”
“嗯?”
謝真頭也沒擡。
魏辰星道:“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