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風聲
清龍镖局一片狼藉。
距離事發不過兩日,謝廣死了。
他中的那一支飛镖本不致命,可镖中帶毒,無藥可治。
喜事變喪事,整個清龍镖局一片死寂,恐懼和困惑籠罩在這座昔日門庭若市的院落之中,成為整個清河坊都閉口不敢言的禁忌。
謝真被帶回去時神情恍惚一言不發,直到夥計們匆匆給謝廣辦完後事,她也只不過始終默默流淚,整個人好像一夜之間變了個性子似的。
衆人都以為她是驚吓過度而暫時失了語。無人再敢多去問她一句那晚在竹林裏到底經歷了什麽,魏辰星又被帶去了何處。
唯獨江淩從竹林裏留下的屍體和地上的劍上殘留的血掌印的大小猜出來,那把殺過人的劍謝真曾經拿過。
至于人是不是謝真殺的,他并不想多問。
蕭陸離從江湖中聞訊後不久趕來赤玉堂,從江淩手中接過那枚害死謝廣的毒镖,來回細查後道:“是箭毒木的汁。”
江淩道:“箭毒木?”
蕭陸離點頭。“箭毒木産自西南,又叫見血封喉,遇血即發。山林中的獵人常以此毒用來打獵,無藥可解。”
江淩道:“清龍镖局本和這件事毫無關系 ,陸嘯這一招讓中毒之人立于必死之地,偏偏這麽不巧又是謝廣。直接讓外人覺得謝廣之死乃是被魏辰星連累而至,縱使當日在場有人想站出來替他說句話,也被活活壓下去不敢吭聲,真是無比陰毒。”
蕭陸離讪讪笑了一下。“人倒黴起來,喝涼水都是塞牙縫的。”
江淩繼續道:“如今謝廣已死,魏辰星也不知去向。清龍镖局沒了主心骨,今後何去何從更是個未知數。”江淩嘆了口氣。“只可惜了那個叫阿真的姑娘……”
當夜犯事之人自此消失地無影無蹤,地方衙門雖接了案卷卻有心無力。江湖的仇自有江湖人可以報,只是魏辰星在江湖上形單影只。江湖茫茫人海,又有誰會為了魏辰星的事甘心去招惹青儉堂,又有誰可以給謝真一個交代呢?
江淩知道自己沒這個本事,更不會賭上整個赤玉堂的存亡開玩笑。
只是他很不甘心,不甘心看見無辜的人白受欺負。
蕭陸離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已經瞧出了江淩緊蹙着的眉頭,他碎碎念道:“他日姑蘇城外一別,也不知葉小兄弟現在何處。倘若他聽聞此事,會作何打算呢?”
江淩順着他的話微微一想,道:“葉洵然再怎麽說背後也有靈隐山莊給他撐腰,現任掌門又是他的同輩師兄。如果說硬要救魏辰星一命,由葉兄弟出面求情的話,靈隐山莊多少會拿出些穩妥的主意吧……你的意思是,此事要去求靈隐山莊?”
蕭陸離道:“事出江湖,答案自然也在江湖。這件事歸根到底的起因是二十年前的和風醉,如今要找人幫忙,當然也只能看在他的面上……”
江淩豁然開朗。
蕭陸離收起手中的毒镖。“那要不要在下替你跑個腿,去給那位阿真姑娘指條明路?”
江淩雖覺得這個主意不算最好,卻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來。便應允道:“你貿然前去怕是阿真姑娘不一定信你,那日畢竟我在現場,阿真姑娘也認得我,還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話已至此,兩人隔日清晨便又親自啓程去了一次清河坊。而讓他們都沒想到的是,行至清河坊,卻吃了個閉門羹。
清龍镖局大門緊閉。
蕭陸離敲了半天門無人應答,只好找個角落跳上圍牆一探究竟。牆角下的江淩只見他環顧四周後搖了搖頭,回頭道了句:“稀奇,人去樓空。”
門口河道中的撐船老叟見他們尋人不得,搖着頭喃喃道:“都散夥喽……沒人喽……”
江淩上前問道:“請問老人家,謝家如今一個人都沒有了?”
老叟道:“沒喽,全走光喽……”
江淩繼續追問道:“謝家不是還有位小姐,去了哪裏?”
老叟道:“她前幾日騎着馬,孤身一人往城外去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總之啊,她出了城就再也沒回來過……”
江淩“啊”了一聲,面色盡是一片茫茫然。
魏辰星第無數次從昏迷中醒來。
他的劍傷已經被人處理過,熱症卻反反複複。
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更分不清在他身上流逝的時間。
在這周圍是一間暗無天日的小屋子,沒有窗,甚至連門都是被人從外面鎖死的,只不過每隔固定的時辰會有人送飯進來。魏辰星每次清醒時會根據有人送飯進來的時間在牆上劃上記號,根據有記錄的記載上來看,起碼已經送過五頓飯了。
他猜測,外面至少已經過去三天了。
有時候他在意識模糊的狀态下勉強能感受到有人曾經進來過,可每次來人在他身上做些什麽,說什麽話,他卻都記不清楚。
好在魏辰星每次清醒的時間都會盡量堅持比上一次長久一些。他安安靜靜地躺着等待,一動不動,就像仍舊在昏迷中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等到了開門的聲音。
來人走到床榻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後道:“熱症暫且退了。”
另一個聲音道:“距離上次多久了?”
先前那人道:“六個時辰。”
“已經六個時辰了?”那個青衣人的腳步來回踱了幾步。“現在帶他去見堂主。”
話音剛落,他正想要去抓魏辰星的胳膊。只不過手還沒碰到對方衣角,就被魏辰星反手扣住了腕口——
黑暗中明晃晃的燭光。
四目相對。
雖然明知道魏辰星此時只要朝着反向用力一扭就能斷了自己的腕,但那青衣人在臨危之際倒也不先自亂陣腳。只不過頓了微微一會兒,便低聲道:“我不逼你,你若是不想去,可以再晚幾日。”
魏辰星道:“去哪裏,見誰。”
青衣人道:“青儉堂,陸堂主。”
“陸聞天……”魏辰星喃喃道:“我在青儉堂?”
青衣人道:“這裏不是。”
魏辰星垂下眸子。他心想此地就算不是青儉堂,應當也非常靠近了。便緩緩從榻上直起身,坐在榻沿上。他略微試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因為牽着被劍傷貫穿的肩胛而暫時無法擡起。魏辰星皺了一下眉道:“如今我已經到了你們這,逃想必是不可能的。找我來所為何事,不如直說。”
青衣人開門見山道:“你确實是和風醉之子?”
魏辰星道:“我是孤兒,不記得父母。”
青衣人道:“《烈火寒冰錄》究竟在何處?”
魏辰星道:“并未見過。”
青衣人頓了頓,又道:“你的熱症,發病之時如何破解?”
魏辰星眉頭蹙了起來。
這個答案,其實連他自己都不曾知道。
青衣人連問三個問題,無一得到答案。雖不是魏辰星的本願,但青衣人着實是不高興了。“既然如此,那就到堂主面前說個清楚吧。”
話音剛落,門外不遠處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循序漸進走到門口,緊接着變成推門之聲。一道光從逐漸變大的門縫裏透進來,讓習慣了黑暗的魏辰星忍不住畏光而眯了眼。
門後是一個帶着笠帽的人影。
待适應了突如其來的強光後,魏辰星循着那人影望去。粗看一眼只覺得那人雖生得矮小精瘦,卻透露着鬼氣森森的威嚴。此人身上并未佩帶武器,只一身玄色的衣服把周身都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魏辰星看不清對方掩在鬥笠下的臉,只覺得此人的突然出現讓周圍的氣氛都無形間凝聚起來。
先前那兩人退避三步,道了句:“堂主。”
魏辰星心下一顫。他們口中的堂主,此人莫非就是陸聞天?
帶着這樣的訊息,魏辰星忍不住更想要看清對方的面容。只不過就算屏息凝神等對方走近,透過鬥笠下的陰影細看,對方的臉依舊被層層布料包裹着。不僅如此,就算是他脖子,手……任何常人裸露在外的部分都被他包裹在布料下。
魏辰星看不到他的面容,只隐約看得到對方的眼睛。
那雙看不到任何情緒,卻犀利得像刀鋒一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