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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鶴唳

那雙眼睛只是略微示意了一下,原本站在一旁的兩個随從便退出門外去,随後房間裏只剩下魏辰星和他兩個人。

魏辰星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這些冰冷到幾乎凝固的時間足夠讓魏辰星看清面前那個人,那個他到現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陸聞天本人的人。

誰也沒有告訴過他陸聞天究竟長什麽樣,他突然想起來,就算是整個江湖,近十年以來也少有人提及過青儉堂陸聞天的樣貌。

只因為他長得如此其貌不揚嗎?

“你一定在想我究竟是不是那個人。”鬥笠男子道。

魏辰星沒有回答,卻也不否認。

“可是你卻長得如此像她。”

魏辰星道:“‘他’是誰,和風醉?”

“和風醉?呵……”鬥笠男子提及這個名字,語氣中滿是不易察覺的輕蔑:“若不是和風醉,她當時明明已經許配給門當戶對的江湖世家,更可以光明正大地嫁出去。可就因為和風醉,她最後只能像一條喪家犬一樣被趕出去,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說這話的時候,魏辰星注意到他不經意攥緊的拳頭和透着詭谲的聲音,夾雜着無法忘卻的恨和說不清的竊喜。魏辰星試探道:“你說的女人,是和風醉的妻子,伊繹心?”

鬥笠男子陡然回過頭道:“原來你知道她的名字。”

魏辰星垂下眉眼。他努力回想着葉洵然曾經告訴過他的所有線索裏,确實沒有提到過伊繹心在遇到和風醉之前更早的事。

魏辰星喃喃道:“我長得很像她嗎?”

鬥笠男子道:“沒錯。”

魏辰星道:“可是我不記得她的模樣。”

鬥笠男子發出一聲輕笑的鼻音。

魏辰星突然想起曾經自己做過的那個夢,他突然擡起頭。“是你殺了她?”

鬥笠男子道:“她該死。”

魏辰星道:“為什麽?”

鬥笠男子甩袖背過身去。“世間大道無數,她偏偏選了死路!”

“路?”魏辰星道:“她有的選嗎?”

“當然。”

魏辰星道:“可她寧願放棄榮華富貴也要選這條路。”

鬥笠男子怒道:“所以她該死。”

魏辰星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想法發瘋般頃刻間占據他的思維,逼迫他去證實一個近乎狂妄的猜想。他道:“我或許還知道些別的。”

鬥笠男子饒有興趣。“哦?”

魏辰星道:“伊繹心,原本被許配的是青儉堂陸家,也就是你,陸聞天。”

話音剛落,鬥笠男子邁前一步鎖住了魏辰星的喉嚨。“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即使肩傷牽着被扣住的脖子隐隐作痛,魏辰星依舊面色泰然,鎮定自若。

鬥笠男子呵斥道:“說!”

魏辰星道:“猜的。”

鬥笠男子道:“不可能!”

魏辰星道:“看來我猜對了。”

面前那個人雖然只露出兩只眼睛,魏辰星卻好像看到他掩蓋在繃帶下的臉此時正顯露出癫狂的笑意。

還有殺意!

魏辰星道:“和風醉曾經在青龍寨剿匪,砍了陸炜一條胳膊,本已和你們陸家結怨。可數年後的他已隐退江湖,真正讓你不惜代價對他趕盡殺絕的原因,是因為那時候伊繹心看上了他,并且毀了你們的婚約。”

聽到這,陸聞天的眼中徹底沒了最開始玩笑般的戲谑。他掐住魏辰星脖子的力道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遏制住了魏辰星的呼吸。

陸聞天道:“我最後問一遍……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魏辰星道:“世上殺人的原因多是離不開錢債與情仇……你忘了,我出身玄字門……”

這樣的事,他已經經歷過太多太多了。

縱使魏辰星此時因為缺氧而開始眼冒金星,他卻還是死死盯着對方的眼睛,從齒間蹦出幾個字來:“你還愛她。”

陸聞天突然松了手。他大笑起來,笑到幾乎瘋狂。

“愛?是我親手殺了她,你居然說,我還愛她?”

魏辰星痛到雙眼發黑,兩耳轟鳴。此刻他只顧着大口喘氣,他貪婪地張大着嘴,仿佛離開水許久的魚。

若不是曾經有過情,單憑一個斷臂的江湖恩怨,又怎麽會恨到不惜翻遍江湖也要将對方斬盡殺絕。又怎麽會時隔十多年再次提起時依舊對一個女人記憶猶新。

這一切的真相來得太突然,突然到變得如此可笑。

魏辰星萬萬想不到自己竟然如玩笑般猜出了真相,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縱使那笑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哀。

陸聞天此時正背對着魏辰星,他覆手朝魏辰星揮出一掌,振出的內力從掌心呼出,仿佛巨石落水而濺起的翻滾漣漪。魏辰星毫無躲閃之力,只聽一記悶響,振出的內力結結實實打在他的胸口,只聽一聲悶哼,緊接着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

魏辰星整個人佝偻下去,幾乎痛到肝腸寸斷!

陸聞天把他從榻沿上拖了下來,魏辰星腳下無力,離開榻沿支撐便腿一軟整個伏了下去。陸聞天順勢抓住了他的衣襟,讓他以一個俯首稱臣的姿勢跪在自己面前。

“你是他的兒子,你和他一樣該死……”

魏辰星萬念俱灰,但他也從不懼怕死亡。他閉上眼睛,唇角滾落出三個輕描淡寫的字:“殺了我。”

“想死沒有那麽容易。”陸聞天道:“我今日一切都是拜他所賜,你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陸聞天突然扯開自己臉上層層疊疊的繃帶,露出猙獰的皮膚。魏辰星看到的剎那間心裏漏了一拍——那是多可怕的一張臉!筋骨全部潰爛,肌肉扭曲,僅剩的皮膚也呈碳化般發黑,整張臉幾乎看不出原本五官的形狀。

魏辰星見過這樣的傷,那是被烈火燒死的屍體才有的慘狀。

陸聞天嘴角咧開一個根本算不上是笑的表情道:“你一定也體會過這種被灼熱的內力燃燒過的感覺吧?”

魏辰星驚詫道:“難道……你吸走了他的內力?!”

陸聞天道:“沒錯。可是我并不知道怎麽控制它們,整整十二年,我被反複陷在烈火和寒冰的折磨中,那些火在我的血脈中燃燒,直到把自己弄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魏辰星緊緊皺起眉頭。

他當然知道烈火在血脈中燃燒的感覺,只是相比起陸聞天這樣的“反噬”,魏辰星體內天生攜帶着的熱症發病時的症狀幾乎只算得上的冰山一角。而要同時能具有與之抗衡的寒冰,體內攜帶的“寒症”便需要有同等強勁的力量。

這兩者互相牽制,稍有不慎就是走火入魔,眼前的陸聞天便是最好的佐證!

魏辰星不明白,和風醉到底有多大的力量,才可以控制好自己的經脈自始至終融彙貫通。

難怪世人敬他,更懼他。如此看來,他果真是一個魔。

“和風醉把融彙水火之力的方法記在了《烈火寒冰錄》上,我派人去找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可如今它在我眼皮子底下丢了。我不相信這世上還有別人在找這本冊子。你告訴我,冊子到底在哪裏。”陸聞天的臉湊得很近,近到魏辰星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令人生畏的臉,魏辰星居然産生了源自于心底的恐懼。

“我不知道在哪裏。”

這确實是實話。

然而下一秒他再次被一掌拍了出去,後背結結實實撞上榻沿的尖角,然後摔落地上。還沒等到他從令人作嘔的天旋地轉中恢複過來,陸聞天抓住了他的喉嚨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半吊于半空。

“那我就讓你一起體會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魏辰星只覺得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道橙色的火光,那道光從陸聞天焦炭般的掌心生起,越來越烈,緊接着他的胸口傳來滾燙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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