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四伏
三天前,葉洵然從洛陽隐賢茶舍拜別邱扶風,決定動身回一趟靈隐山莊。
他已經初步領會了水火既濟的達成方法,但自身力量的缺失确是硬傷。
邱扶風幫不了他。卻提點了他一句:“你來自哪裏,就去哪裏找答案。”
“我來自哪裏?”
葉洵然略微一想便知道他所說何意。
靈隐山莊,原本便是擅用天地五行而修煉的門派。
一年前他為了尋找一個答案而下山,一年後,答案的原點卻在靈隐山莊。
縱使他日心頭的傷痛還沒有完全消散,卻也難掩葉洵然對師兄師弟們的思念之情。
畢竟那是自己待了十幾年的地方。
葉洵然給靈隐山莊提前捎了封信便上了路,他下山之後一路輕裝簡行,如今身上除了比下山時多背了一把鈴蘭劍和一本薄薄的冊子,什麽多的也沒有了。
若說收獲,倒也不是沒有。
只不過經歷了很多事後,反倒不那麽在意真相本身了。
邱曲本已經完成邱扶風交代她的“任務”,但想來與其要一個人回姑蘇,倒不如與他搭個夥一同南下,到了靈隐之後再各自回家。便也跟着葉洵然一起踏上歸途。
兩人經歷了這些個月的林林總總,漸漸熱絡起來,說話也更随意。此時兩人倚樹而坐,各自掏出果子幹糧。邱曲閑聊似的道:“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靈隐山莊,跟我說說呗。”
葉洵然道:“你想聽什麽?練功,還是采藥?”
邱曲道:“就沒有些奇奇怪怪好玩的事兒?”
葉洵然搖搖頭。“山裏很悶,日出日落,陰晴雨雪,反反複複總也沒個花樣來。就算是我們幾個師兄弟覺得好玩的那些,說給你聽也會覺得很無趣的。”
邱曲有些氣餒。“我最怕無趣了,從小就想方設法溜出去天南地北到處玩兒,我娘也管不了我。”
葉洵然笑道:“哪有孩子不愛玩兒的?就連我那兩個師弟,難得下一次山也會走得瞧不見人影,最後被師兄提回來挨訓。”
邱曲道:“你也是這樣嗎?”
“我?”葉洵然搖頭。“我身體不好,不常下山。那些事都是師兄們回來後說給我聽的。”
邱曲小聲“啊”了一聲,神情有些替他惋惜。
葉洵然道:“你這樣很好,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也不是都有機會去游歷世間山河。”
邱曲道:“你會難過嗎?”
葉洵然道:“以前會,現在不會了。這次下山我遇着不少有趣的人,比如江淩、蕭兄,還有你和你爹,甚至是我大哥……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也都有不一樣的煩惱,形形色色交織在一起。我認識你們,便也通過你們了解到這世間的一隅。這才是人間該有的樣子吧。”
“說的也是。”邱曲突然想起什麽,問道:“不過我聽說修仙門派是會禦劍的,為何你不能飛回靈隐山莊?”
葉洵然尴尬一笑。禦劍術靠內力支撐距離,葉洵然頂多可以從山腳飛到山莊,這是他的極限。
這邊葉洵然還在思考怎樣妥當地回答邱曲,然而邱曲已經被其他目标吸走了注意力。只聽她道了句:“有人來了。”
葉洵然循聲望去,從他們剛才來的方向處來了一行人,最前頭是兩名中年男子騎着馬,身後跟着一輛壞了車轱辘的馬車,另有一人在馬車旁把持着将斷不斷的木欄,艱難行進。
葉洵然只覺得對方看起來莫名的熟悉,卻還未看出對方身份,此時只聽邱曲道了句:“看他們的行頭,許是半路出了意外的镖隊。”
“镖隊?”
葉洵然想起來了,他們穿的服飾,自己曾在清河坊見過……
——“總算找到他們了!是葉小道長嗎!葉小道長留步!”
葉洵然委實一愣。“你們,是在叫我?”
領隊一人風塵仆仆,下了馬跑上前,好像又仔細看了一遍葉洵然的穿着打扮後才道:“沒錯!我們找了你一路,總算追上了。”
葉洵然滿懷疑慮,卻依舊耐下心來道:“我好像并沒見過你們,請問你們是?”
“哦……我們是清龍镖局的。”
“清龍镖局?你們怎麽會在這裏……”葉洵然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急忙往他身後張望。“……魏大哥也在嗎?”
那個領隊一拍大腿道:“他不在,他出事了!”
葉洵然心裏一緊。
那個領隊見他神情緊張,便接着道:“我們的镖隊還沒到洛陽,他突然犯了病一頭栽了下去,半道兒找的郎中都說治不好。他迷迷糊糊讓我們先去洛陽找你,說你有辦法。”
說到這,那個人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葉洵然。還未展開葉洵然便認得出來,那确實是自己在中秋節前寄給他的那封。
那領隊接着道:“可我們趕到他說的那個地方後,有人告訴我們你已經走了……我們哥幾個這才追了上來,結果這山路颠簸,車還壞了……”
葉洵然打斷他道:“是突然渾身發熱的那個病?”
領隊點頭如雞啄米。“正是正是!”
葉洵然道:“病了幾日了?”
領隊道:“算上今日,已經有兩天半了。”
葉洵然又道:“他現在在哪裏?”
領隊道:“在洛陽城外一處村落中借宿,他的病來勢洶洶,再晚些怕是人要燒壞了……”
他身後另外幾人也幫着一同說話,瞧這架勢真算得上是一群熱鍋上的螞蟻。
葉洵然聽得憂心忡忡,再加上那封足以證明他們身份的信件。此時他一心只想趕緊跟着他們去救人,完全沒有任何思考分析的餘地。
邱曲雖覺得蹊跷,卻一時也想不出到底哪裏不對,只因這群人無論是裝扮和說辭都拿不出問題來。
她微微皺眉,暫時沒有說話。想着眼下只能先跟他們去,再看看到底有什麽玄機。
就這會兒功夫,葉洵然已經去牽了馬來,他道:“各位不要急,我這就跟你們去。”
那領隊聽完連聲叫好,便也一同上馬返回頭路。
這幾人一路都沒有其他的行動,好像真是一本正經帶葉洵然去救人一樣。同樣的路,來時慢悠悠走了近三日,回去時一路快馬加鞭,竟是不到兩日便到了。
當他們重新回到洛陽城時,無論是人還是馬都已經十分勞累。葉洵然原本身體就弱,幾夜未曾好好休息,如今只覺得腰疼腿麻,抓着缰繩的胳膊也快斷了。
邱曲看出他的不适,只不過知道他心急不肯耽擱任何時間,便自己先一步下馬道:“累了,我要休息。”
葉洵然瞧她不肯走了,只得放棄堅持一同下馬,轉身對那幾位镖師道:“我們糧食快耗盡了,先在洛陽補充下供給,我再去藥房抓幾味藥,再與你們一同去城外村中。”
那領隊雖有一絲不易覺察的不情願,卻也幾乎沒有表露出來。只道了句:“也好。”
待拴好了馬,一行人看似自然地三三兩兩進了飯館驿站。葉洵然心思卻不在吃飯上,草草吃了些墊饑後,便忍不住對邱曲道了句:“我去藥鋪看看有沒有需要的藥材,馬上就回。”
邱曲應了一聲,就随他去了。
洛陽城地大物博,各種店鋪琳琅滿目,藥材當然也是随處可見的買賣,葉洵然随意詢問便找到了距離此地最近的藥鋪。進店選藥,買完離店,前後也不足一盞茶的功夫。
回頭路上,有兩個人擋在他去飯館的必經之路上。
更确切地來說,是在故意等他。
面前一男一女,男子一身花裏胡哨不知到底是何品味的袍子,女子雖衣着打扮規規矩矩,卻戴着鬥笠看不出面容來。葉洵然在看清其中一人後驚地原地一跳,似乎從未想到會在此地遇見對方。
對方雙手叉腰哈哈大笑,依舊一副整日玩世不恭的模樣:“怎麽?葉小道長幾月見不着我,至于像耗子見了貓一樣嗎?”
這個花裏胡哨亂穿衣服的人當然是蕭陸離,葉洵然趕緊搖手道:“沒有沒有,只是沒想到蕭大哥突然出現……江公子也一同來了嗎?”
蕭陸離板臉道:“見面就惦記阿淩,也不問問我好不好。”
葉洵然抱歉地笑道:“蕭大哥精神抖擻,我不用問的。”
蕭陸離嘿了一聲道:“阿淩在臨安走不開,今天只有我在。你要有什麽悄悄話捎給他的,直接告訴我就行。”
葉洵然道:“向他問個好罷了……說起這個,之前九穗禾歸還靈隐山莊一事,我還沒找機會好好謝你。”
葉洵然說着就要照着江湖的禮數給他作揖,被蕭陸離趕緊着攔下來。“千萬別,你那一群師兄弟們已經七拜八拜謝過我了,再被你們拜下去我蕭某人該折壽了……今日先別說這個了,你快來看看我身邊這位姑娘你認不認得?”
葉洵然愣了一下。“姑娘?”
他望向蕭陸離身邊那人,話音剛落,只見她主動把鬥笠摘了下來。
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白色的披肩下着一身落了些灰的粉襖,臉龐生得好看卻又不似深宅閨秀那般婉約嬌弱,好像和自己一樣也是趕了許久的路沒有好好收拾過的憔悴模樣。
葉洵然只覺得這姑娘格外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她。
姑娘小心翼翼道:“你就是洵然哥哥?”
葉洵然點頭道:“我是,姑娘你?”
姑娘道:“我是魏辰星的未婚妻子,清龍镖局謝家的女兒謝真。我從清河坊一路趕來,求你救他。”
謝真字字說得咬牙,好像心中忍了許久的悲憤無法釋懷。這句話說出口,葉洵然幾乎能看到她眼中擎着的淚花在打轉。
他終于想起來,自己先前在清河坊确實和這位姑娘有過幾面之緣。
他有些驚訝又有些驚喜,她居然會成為魏辰星的未婚妻子。
葉洵然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想安慰謝真,嘴裏胡亂回了一句:“你別擔心……我剛買好這些藥材,正要和那幾個镖隊的夥計們一起去救他的。”
謝真眉頭一皺道:“镖隊的夥計?”
葉洵然道:“不是大哥讓他們來找我的嗎?”
謝真道:“什麽時候的事?”
葉洵然道:“兩天前。”
謝真失聲道:“不可能……清龍镖局的镖隊在我離開清河坊之前就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