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Mulberry“哦”了聲, “那就把他找回來吧?”
京婳搖搖頭,可能這輩子她都不可能将人再找回來,因為找不到了。
醫療隊這次去一片山脈下的小村子, 這裏距離戰地不足一天大巴的距離, 原著居民很少, 多數都是從外鄉逃難來到此地。村子如今已經不小, 規模可以比得上一尋常小鎮。
初入村莊時, 京婳有點被這裏的惡劣環境震驚。
大家大多住在只有兩層高的房子裏的,沒有什麽發達的交通工具,可以進行買賣交易的市場規模很小, 似乎這裏都回到了原始社會狀态, 實現自給自足。醫生在這裏是稀缺職業,因為從前這些爆發戰亂的地方,那些做醫生的,很多屬于上流社會人家,早早做好了移民準備, 再不濟的, 也跟着大部隊去了安全的城市。像是聚集在這裏的小村莊的,差不多是平民, 還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問題沒能以難民的身份進入周邊別的國家的普通群衆。
如此一來,京婳每日都很忙碌, 她們醫療隊在這裏也差不多要像是游醫一樣到處走訪,第一次她從事這份工作以來,才知道要這般跟人打招呼。最開始京婳還很不習慣, 她不善于跟人特別親近接觸,何況來到這裏的人,多數是飽經戰争帶來的創傷, 對于京婳這樣的醫護人員無比感激,經常會在京婳診療結束後,主動送給她一小籃子的雞蛋,或者是自家做的面包條,有時候還會送她一直小雞仔。
這樣的人情世故,京婳覺得新奇,不适應,但漸漸的,也感受到其中的樂趣。
被人依靠和被人信任,都是會讓人覺得心情愉悅的事情。
京婳從前以為自己以後肯定是會在設備最頂尖的手術室裏做着一臺又一臺的手術,卻沒想到先到了這裏,她面對的是各種各樣模樣看起來凄苦的難民。
唯一讓京婳覺得有趣的是,在跟這些村民的相處中,她竟然還學會了三兩句簡單的阿拉伯語。
這天京婳照舊提着醫療箱去村裏的一家阿婆家,對方是一位獨居老人,三個兒子都在戰争中犧牲,現在家中還擺放着一家人生前的照片。京婳聽她講當時流彈擊中了她們家的場景,她的丈夫直接被倒下來的那堵牆砸倒,當場死亡,而她則是被沖擊力直接推到半空,然後落下,摔斷了雙腿。
阿婆能逃出來也實屬不易,她們那裏是不允許女人獨自上街,更不要說坐車逃離。幸而是隔壁家的鄰居小夥,也是從前她兒子的玩伴,當警察來詢問她是跟着誰時,對方站出來說她是他的母親,這才有驚無險地渡過一劫。
京婳聽着這消息,着實感到很驚詫。她從前從來沒想到原來在這些地區對婦女的限制苛刻到了這樣的地步。沒有布卡就不能出門,身邊沒有男性親友陪伴也不能出門,不能上學,不能頂撞丈夫等等。
不過現在來到村裏,再沒了那麽多約束,除了身體大小毛病都落下不少,想一想也算是一件幸事。
京婳過來給阿婆換藥,之前阿婆逃出來時那雙腿已經廢了,摔倒在地上時小腿插入了玻璃片,卻因為長時間沒有處理,肌肉組織已經壞死,如果不是因為京婳一行人來的及時,後面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
“聽說過幾天這邊也會來駐軍。”阿婆從前上過學,在執政黨派對女性的管教約束沒那麽嚴格時,阿婆還是一學校的英語老師,現在跟京婳交流完全沒問題。
京婳驚訝:“這裏?這裏不是很安全嗎?”
阿婆:“不知道,只希望這些人能對我們好一點吧。可別把希望寄托在這群人身上,指不定哪天就翻臉啦!”
京婳知道她說的是當初當地人擁戴的聖戰組織,這群人在掌控了政權後,卻快速變臉,将對婦女的壓迫實施到底,甚至比從前更甚,随處能看見單獨出門的女性被警察打得遍體鱗傷。
京婳回去後将這事兒跟Mulberry聊了聊,Mulberry拍了拍她肩頭,“沒關系,我今天已經去打聽過啦,不是當地的武裝部隊,是維和部隊會過來,就是保護這些難民。”
“真的嗎?”京婳還有點擔心。
Mulberry點頭,“別擔心親愛的,不會有事。”
京婳這才微微放心,雖然沒見過戰争,但從前看見過的那些照片,在她記憶中還很新鮮,新鮮到讓人回想起來也覺得心驚。
果然,就像是Mulberry說的那樣,駐軍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戰士們。
而更讓京婳覺得親切的,是她看見了這群帶着小藍帽的人們手臂上紅色的五星國旗的标志!
即便是在國外生活了這麽多年,甚至這段時間京婳一直在考慮是否要移民拿到永久居住權的問題,但她還是覺得自己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在看見五星紅旗時胸中會感到驕傲自豪。同時,也會像是現在這樣,在看見是來自中國的維和部隊的戰士們,感到親切又感動。
京婳路過時遠遠看了眼,這些軍人紀律嚴明,很快紮營。
京婳是早上遇見他們的,她今天是去看一個新生的寶寶。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出現新生兒,也讓很多人前來恭賀。見慣了生命的驟然離世,人們更感激上天帶給她們新的生命。
給小嬰孩做了眼下條件能做的最全面的檢查後,京婳從自己手邊的籃子裏像是變戲法一樣變出來一袋奶粉,笑眯眯地遞給自己跟前年輕的媽媽。
“恭喜!”她笑着說,還豎起了大拇指。
每一位母親都很偉大,而在戰争中晉升的母親,更是讓人覺得欽佩。
對方抱住京婳,嘴邊喃喃着她聽不懂的祝福。
這奶粉是京婳前段時間拜托要去采購物資的隊長從遠方超市帶來的,這個村子裏的人雖然不是她的親朋好友,但現經過了這麽兩個多月的相處,她也漸漸融入進來。
京婳還對Mulberry笑着說:“從小的時候沒有吃過百家飯,現在沒想到長大了還吃到了百家飯。”
感覺真是新奇又奇妙,一點都不壞。
“晚上我們要去同這邊的駐紮部隊的戰士們一起聚餐,你趕緊準備一下?以後大家應該會長時間相處,隊長說我們要先跟人打好關系。”
京婳:“……”
“對了,隊長說你是中國人,讓你去做翻譯,如果有翻譯不到位的地方,讓你出面哈哈哈,而且還說了,你是我們隊裏的門面,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Mulberry沖着她眨了眨眼睛,“最近反正你也單身?”
京婳:“……”
這還是算了吧?
京婳所在的醫療隊的隊長是個四十多歲的有着酒渣鼻的中年大叔,一頭紅棕色的頭發,笑起來的時候格外像是小時候看的動畫片裏的農場主人大叔,人很好,很和善,還熱衷于拉紅線。
比方說之前他在看見京婳時,沒多久就打聽她有沒有男朋友,然後拿出手機給她看了一張年輕男人的照片:“我侄子,怎麽樣?在華爾街工作,也單身呢!婳,回頭要不要接觸接觸?”
又比方說現在,紅頭發大叔正在饒有興致地沖着這一次帶過來過的楚河激動開口,還是用着他在京婳這裏學的并不精湛的中國話,聽起來颠三倒四:“女生,你們中國人,漂亮,在我們隊裏,吃飯晚上的時候,見一見?特別美麗!”
興致勃勃地如同在炫耀自家閨女的紅頭發大叔,壓根兒沒想到現在看起來完全不感興趣的楚河,轉過頭沒多久就将自己這話轉告給了魏準。
“聽說這裏的醫療小隊還有咱們中國人。”楚河說。
魏準沒吭聲。
“還是個妹子,那醫生也老有趣,看樣子還想撮合我和她,這都還沒見過面,哪能啊!”楚河擋在了魏準跟前的地圖前,皺眉不滿道:“喂!魏準,你倒是說說話!別一天像個悶葫蘆一樣,喂,你這樣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楚河在說着這話時,魏準已經伸手推開了他,“嗯。”他回答說。
正好,反正他也沒想過要找對象。
楚河又“喂喂”了兩聲,“你這樣不行啊,不然我今晚就把認識妹子的機會讓給你?聽那大哥吹得他們隊裏的妹子那肯定是貌若天仙,喂你真的沒興趣嗎?肯定是要比你那什麽初戀要好看!”
魏準身體一僵,自從幾個月前的那晚跟京婳分開後,他沒多久就回了部隊。
正好維和部隊也在招人,魏準毫不猶豫把自己名字報了上去。
既然在塵世間已經沒了任何期待,他也不想再在原地停留。
楚河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麽瘋,知道他填報申請後,自己也緊跟着過來。
至于京婳的名字,魏準不陌生,這是他每天晚上入夢前都會在心頭默念一遍的名字。
他從瀾安市回來後雖什麽都沒說,可那樣子誰看不出來是失戀?
“不會。”魏準說。
楚河“啊”了一聲表示疑惑,“什麽不會?”他沒反應過來。
魏準:“沒有人比她更好看。”
他解釋道。
楚河:“……???”
魏準轉過身走出去,天氣已經開始漸漸變得暖和,他想在太平洋彼岸的另一個人現在已經很忙碌吧,算一算時間,這時候京婳應該在準備婚禮,而她永遠也不會再跟自己見面,或許……魏準悲觀地想着,可能哪一天自己真的就這樣離開了這個世界,京婳應該也不會知道一分。
不過,這樣可能就是他們之間注定的結局,但如果是不是在正确的時間再相遇的話,現在的情況肯定會不一樣呢?
就在魏準這樣思索時,他忽然看見在駐地不遠處有人抱着醫療箱腳步匆忙跑着,宛如一陣風,讓他只看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側臉。
可也就是在這瞬間,在魏準只看見了這個側臉的瞬間,他忽然全身僵住。
那道身影怎麽看都像是京婳!更不要說那跟他的心上人極為相似的側臉。
魏準剛想追上前去,就又看見了一頭金發的女子也追了上去,他的腳步忽然頓住,像是恍然一樣自嘲笑了笑。
“瘋了吧?”這話魏準是對自己講的,他是真覺得自己瘋了,不然的話,怎麽可能把剛才跑過去的女子誤認為是京婳?這時候應該是開開心心準備做新娘子而且應該是在紐約的京婳?怎麽可能出現在這樣偏僻不安全的還随時會伴有硝煙戰争的地方?
真是太想念而出現了幻覺嗎?魏準眺望着遠方,可是即便如此,心裏也裝着煩悶。
而這時候就在剛才被魏準看見的後面的年輕女子Mulberry已經追上了京婳,“你跑這麽快做什麽?”
京婳嘻嘻笑着:“雖然不是獸醫,但是去看小羊羔的出生也是很開心啊!”
她還從來沒見過呢!
這當然是要跑快一點!
Mulberry哈哈哈大笑,“那你抱着醫療箱做什麽?難道是随時準備給小羔羊做接生手術嗎?”
被Mulberry這麽一說,京婳這才意識到好像的确如此,她一不留神就把平常用的醫療箱給帶了出來。如此一來,京婳也忍不住笑了。
小羔羊才出生時,很小一只,羊主人還給它穿了衣服包起來,好像是唯恐它被冷到一般。京婳看着覺得新奇極了,也是第一次聽見那麽可愛的叫聲,她一邊看着一邊轉頭沖着Mulberry開口道:“這聲音好像是小孩的叫聲呀!”
Mulberry但笑不語,她外祖家就有個農場,小時候這些她見的可不少,哪裏會有像是京婳這樣濃厚的興趣?不過現在京婳看着小羔羊覺得新奇,她倒是看着京婳覺得有趣。
從小羔羊家裏出來,京婳和Mulberry并肩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春天來了,花草并不知道在不遠處的轟鳴戰火聲,反正是在感覺到暖和的時候,已經從土壤裏探出腦袋,看起來柔弱的莖幹在風中搖曳,舒展着自己的花瓣和綠油油的葉子。
Mulberry随手編了花環,彩色的鮮花做着點綴,她拿在手裏,笑着問京婳:“ 好看嗎?”
京婳點頭,下一刻就感到頭上一重,那個剛被Mulberry編好的花環就落在了自己頭上。
“那就送給你!婳兒,就是花仙子啦!”Mulberry的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兩人嬉笑着走回到醫療隊大本營,一進門就聽見隊大叔道:“這大半天你們倆跑哪兒去了,收拾收拾一起去隔壁鄰居那邊吃飯,還有,婳,你這花環不錯,帶着挺好看不用取下來啦!”
聽着這話的京婳:“???”
而站在她一旁的Mulberry早就捂着嘴笑了出來,“隊長的意思怎麽聽都像是要你今晚交個男朋友?哈哈哈婳兒,你在我們中間肯定是最亮眼那一個!”
最後去隔壁吃飯時,京婳當然沒有戴着讓人發笑的花環,就穿着簡單的襯衣和牛仔褲,外面套了一件香芋紫的開衫毛衣,挽着Mulberry走到駐軍地界。
周圍不少中國人,京婳感到很親切。
她還在環顧着四周的場景,跟Mulberry兩人感慨軍人的效率速度,這房子看起來好像比她們醫療大本營好多了,楚河和魏準已經走出來迎接她們一行人。
作為國防生出身的兩人,楚河和魏準跟大胡子大叔的交流完全不成問題。
楚河笑着打趣問到紅頭發大叔:“您要給我介紹的中國小姐姐呢?怎麽沒看見人呢?”
原來這時候京婳發現了一窩小兔子,還沒走過來。
紅頭發大叔一叫京婳名字時,京婳驀然回頭,“來啦!”她笑着說。
紅頭發大叔收回那宛如看着自家女兒的目光,“怎麽樣?漂亮吧 ?我們婳很多人喜歡!”
楚河有點愣怔看着現在朝着他們走來的人,京婳的模樣很好區分,那一頭紮眼的黑色長發,任由是誰,估計看了一眼都很難忘掉,就像是從前他只看過一眼關于京婳的照片一樣。
楚河扯了扯身邊人的衣服,語氣帶着不确定和詫異:“我擦?魏準,那不是你的心上人?我擦?”
魏準壓根兒就沒關注現在朝着自己走來的人是誰,對于出現在自己身邊的女人,除了京婳,他誰都不關心。現在被楚河扯着衣服,他煩躁擡頭,“幹什麽你!”
卻是在看見不遠處臉上帶着笑容朝着他們這個方向走來的人時,徹底愣住。
跟過年時自己見到的京婳完全不同,那時候京婳看起來很嚴肅,也很冷漠。但是現在他看見的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卻是帶着無限陽光和朝氣,跟從前自己認識的京婳,好似變了一個人一般。
“京婳?”魏準開口道。
而這時候已經走到了一群人跟前的京婳,聽見一道熟悉的叫自己名字的聲音時,朝着聲音的方向擡起了頭。
京婳也是怎麽都沒想到自己來了這樣偏遠的地方,居然還能看見魏準!
真的是魏準!
在那瞬間,京婳已經瞪大了眼睛。
魏準怎麽可能在這裏?她腦子裏如今一片混沌,像是被誰扔進了一團漿糊。
這人難道不是還應該在國內嗎?而且他頭上怎麽帶着小藍帽?
京婳動了動唇,開口:“……魏準?”
兩人愣住的時候,周圍的人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