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敗筆
今年是我游蕩的第幾年？幾十年？幾百年？我曉得的不是那麽清楚了，只知道，我成為一只鬼，已有許多許多時日我晃蕩在這人間，不得消散，也不得轉世，就只是這樣漫無目的。
不過，晃蕩了這許久，今日真真是倒了上輩子的黴了。
尋常人自然是瞧不見我的，除了将死之人。蹊跷就生在這幾日之間。
無聊時，我去酒樓摸幾壇酒來喝倒是常有的事。今日在一個平時常去的酒樓裏卻見一個小姑娘眼神撇了撇正提着酒就要開封的我。
我心下一緊，難不成，她看見我了？小小年紀，看模樣不過十七八，有甚好尋死的？我左瞧右瞧，瞧不出端倪，心想許是我的錯覺，那姑娘後來也只是安靜地吃飯喝茶，并不再往我這邊看。
還好，是錯覺。
這鬼上了年紀，竟也是會老花的麽？我松口氣，這世上，我見過的将死之人太多了，他們看見我時，皆是睜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模樣，眼珠子用力往外瞪，但是大多這樣的人瞪不出兩息就氣絕了。
那姑娘看上去氣色不錯，我肯定我沒有花眼，她一身青衣素服，生的很是端正。頭發束起很是利落，可惜帶着面紗，劉海也掩了額頭，瞧不見眉眼上下。
我閑下心來小口啄着酒，看杯中酒在嘴唇接觸下泛起小小的漣漪，支起耳朵聽聽這個鎮子的趣聞。
“你們知道嗎？山頭那邊的斷崖上有仙女住着呢！”
喲，仙女？我這些天可是呆在斷崖，那裏可見什麽仙女？
“這你不知道了吧！前兩天，鄭二，哎就是那個欠了賭坊一大筆債的！他上斷崖說是要跳崖呢！許多人都攔不住啊！結果你猜怎麽着？”
說實話，我心裏已經明白了七七八八。
“別這麽掃興嘛，你且聽我說，說是鄭二就那麽呆呆立在崖邊上，呆了好一會，突然就哭着沖下來，下來就嚷自己見了仙女，貨真價實的仙女，白衣飄飄，煙眉皓容！”
煙眉皓容？倒是誇鬼的好詞，我挑了挑眉毛，勉強收下了。
“別聽見漂亮姑娘都流口水啊！現世寶！再說，這也不是咱們第一次聽說斷崖上有神仙了，只是自打鄭二一改性子安心回家耕田誓要還清賭債，這斷崖就真的神乎其神了，指不定真有老神仙！”
你才老。
果然，旁人口中所說的那個鄭二，我是真真見過的。那天我見斷崖上聚了那麽多人，一時好奇就去看了看，結果就見着那個鄭二腳一伸就要往山崖下墜。
好巧不巧，我就站在他站的那處斷崖旁邊的絕巘上。他一眼就瞧見了我，當時我以為他十有八九是個将死之人了，所以才看得見我這鬼。
那時我還感慨又一個人死在了我面前，他倒是用力一扭身子，身子晃蕩幾下，好歹挂在了崖上，眼裏竟是湧出了淚花。
原來是個怕死的家夥。
可是令我驚訝的是，他爬上山崖後，又往我這邊使勁瞧。我心裏一陣不安，堪堪溜了。确實有些普通人也可以看見鬼，但那都是極少數，而他們大多都是道士。
道士。遠遠聞到道士氣息就要退避三舍，逃之夭夭好麽？可惜的是，鬼聞不見道士。
想到這，我心裏一陣冷笑，只不過是站在絕巘上什麽都不做，有人捧我是救命的神仙，同樣什麽都不做，不害人，不傷人，卻要被道士一再追殺。世上為什麽有這樣無辜，這樣不公的事？我也笑世人的愚昧，在他們心中的救命神仙卻是道士到處抓捕的惡鬼呢。
難道所有的鬼都是甘心做鬼，永不超生的麽？
……
今日的酒無甚滋味，不如早早回了斷崖，省得煩心。想着，我把杯中的酒一口飲盡，準備飄回斷崖獨自待着去。
将酒杯放在桌上時，手上動作一個沒注意，酒杯脫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正待我伸手去撿，耳邊似乎每一絲聲音都詭異地消失了，手指觸到酒杯時，耳邊的屬于酒樓喧嚣又重出現。
有麻煩。
捏着酒杯，我暗暗打量了一下這家酒樓，心中的一個結論更加清晰：這個地方，被人設了結界。
剛才我手中的酒杯掉落碰巧打中了結點，結界忽然增強才隔絕了外頭的聲響。
想罷，心裏一陣打鼓，平常哪裏有人會在酒樓裏設結界，看剛才這打中結點的反應這個結界并非普通結界。
這是專門給我設的？
我早已想到結界的主人是個什麽主了，只是，我環顧了一下，酒樓裏這麽多人，到底誰才是那個欠揍的道士？
猛然想起了那個鄭二，他能看見我，莫不是他？正想着，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又順來一壇酒，提高警惕瞄着四周，壓下神色細細分析起來。
道士設的結界就如蛛網一般，有半點動靜，他們都是可以立即知會的。可我方才明明觸了結點，他卻為什麽沒有立即來捉我呢？這倒是讓鬼匪夷所思。那麽，他的目标不是要打的我魂飛魄散？他的目的是誰？或者說，是什麽？
我自認遇過的道士不少，破過的結界也不少，都不如眼前這般來的蹊跷。
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同理任何結界都會有它的破綻，能不能發現，就要看破界者的本事了。說實話，我做鬼這許多年了，倒是沒有遇見過我破不了的結界。不是我自誇，确實是那些結界要破起來簡單得很，基本一眼就看出了破綻。想來以前追着我跑的道士莫不都是道行極淺？
可是眼前喧鬧熙攘的酒樓真的讓我慌了起來。常人看不到我，我此時的鎮靜，只是裝給那個埋伏在暗處的臭道士看的罷了。作為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鬼，這樣被人當做馬戲觀看，還真是惹鬼不快。
掃過來往的人，或說笑，或暢飲，我的目光鎖在一個角落裏——符。
破綻。
它隐藏在暗處，不易瞧見，我眯了眯眼，看清了那符上所寫的咒，頓時了然，心裏一陣得意，看似很厲害的結界，原來破解這樣簡單。只要把所有結點找到按照正的順序打一遍就可以出去了。
心裏卻有個聲音告訴我：再看一眼。
我還是信了自己的直覺，取了另一壇酒，在酒樓裏貌似無意地移了幾步，好僞裝出一副閑适的樣子。待到靠近了些許，重新掃過那道符。
起筆，中轉，都非常完美，是一道沒有浪費材料的符。
不對，收尾處有些奇怪，似乎是故意畫抖了一筆。
敗筆！故意！這是道假符！
我頓時驚出冷汗，不敢想象如果方才魯莽行事，就按照之前的想法破界，不知又會誘發什麽致命的機關結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篇文，嗯，路還很長，共勉
第一人稱對我來說是個大挑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