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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狐夢

我叫良,是一只紫色的狐貍。

人妖之間暗流不斷,狐族也在這欲來的風雨前搖曳不定,長老們讨論這些問題起碼有幾十年了,還是莫衷一是。

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總是會在家裏争論這些問題,我是不關心這些複雜的問題的。狐族參戰,就要和道士拼到你死我活,所幸,大部分狐族願意獨善其身。我也覺得別摻渾水是好的,因為我有個一直沒對別人說的想法——就算是道士也不全是壞東西。

我是遇到過好道士的。

今天我也是趁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時跑出來的。

狐族的地盤上有許多漂亮的地方,就比如這片草地,就很少會有別的狐貍找到,除了雙兒。

雙兒是只白狐貍,她和我一樣,對于狐族以外的世界充滿了好奇,我們約好修煉成人形之後一起去人間闖蕩,去了解更多這個世界上的趣事。我們還約定要一起數清楚天上的星星。

今天雙兒又不在,我繞着草地轉了兩圈,沒能聞到她的氣味,搖搖腦袋,離開了。

前些日子我就可以化成人形了,可是雙兒好久都沒來這草地。說實話,我有點想她,但轉念一想,這個時候她說不定正在努力修煉,下次見到她我們就可以一起離開狐族,出門闖蕩了。

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打定主意,決定去看看我的道士朋友。

“良?”那個穿着肥大道袍的女孩子見了我笑得眉眼彎彎向我伸手,“你餓嗎?今天剛摘的果子。”

我不餓,謝謝。

能聽懂未化人形的狐族說話的人也算是世間少有了,畢竟未化形的我們只會吱吱叫。這個小道士就是我說的那個好道士。我們認識時,她的法力遠遠高于我和雙兒,現在也高,但是她待我們從來都友善。按人類的年齡算,她的天賦該算是人類裏很高的吧。

“雙兒呢?”她扔了兩顆果子給我,問道。

沒見着她,她今天沒來草地,她很久沒有出現了。

“你想過去找她嗎?”

想過,可是我們待在一起那麽久,她都沒跟我說過她家在哪,狐族那麽大,我怎麽找得過來。

“嗯……”她摸着下巴認真地思考。

“師姐——,師姐——”我跟她一起回頭,是個小男孩,滿臉的汗,不停喘着氣,“常師姐,小師妹,小師妹又不見了!”

她飛快地站起,道袍帶起了一陣風:“我去找。”又回頭對我抱歉道:“我先走了,那一籃果子都給你了,就當是失陪的禮物。”

我歪了歪腦袋示意她去吧。

看她拽着她師弟漸遠的背影,我才驚覺,當年我們相遇,她還是個小女孩,不過幾年的時間,她卻長大了。尤其是她的眉目,已不似當年的幼稚,出落得越發出塵。

會很招人喜歡吧。

道士今天也有事,我抖了抖毛上粘的草屑,向着狐族的領地慢慢踱。

去找雙兒麽?差點忘了雙兒是白狐貍,族裏的白狐貍也不算多,說不定去問問真的可以找到她。找到她之後,我定要好好炫耀一番我的人形。

不能跑太快,懷裏這兩顆帶給雙兒的果子摔了可不好。

“良良!你跑到哪裏去了?”回到狐族,就迎來長輩們劈頭蓋臉的詢問,“你這孩子,怎麽跑到現在才回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的大事啊?”

嗯?大事?

“鬼孩子就知道你忘了,來來來趕緊跟你爺爺過去,族長的女兒出嫁可別遲到了。”

這我倒是想起來了,兩三個月前,族裏的七大姑八大姨就開始說族長的女兒要出嫁的話了,今天就是正式的婚期。

“爺爺,族長的女兒成親,拉我去做什麽?”我還想着回來去那幾家白狐家問問雙兒的消息。

爺爺抖了抖嘴邊半黑半白的胡須:“當然是給你找一個好一些的夫家,你早些嫁了,我們也早些放心。”

我一時語塞,不知要說什麽,腦子裏第一個反應是,我不嫁。

不嫁的原因是……?

因為我,喜歡,雙兒……

就像豁然開朗一般,因為雙兒一直不出現而失落,我又為什麽想去找她,都有了答案。

“良良,趕緊,化成人形。”爺爺突然的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啊,好。”我化成人形之後才覺得不妥,族人們都沒有化人形,只有我是人形,比同族們高出不少,很是顯眼。

“爺爺,為什……”我的疑問還沒出口,那迎親的隊伍便近了。

八只灰狐擡着那只步辇,慢慢走近,身邊的議論聲一下子大起來,高出其他族人們幾個身子的我輕而易舉的看清了那奢豪的步辇中的一切。

“族裏能修成人形的可沒幾個,讓你化人形是為了……喂,良良你看什麽呢?”

這一看,使我呆在了原地,什麽也聽不進去。

狐族成親不穿大紅,卻穿與自己原本毛發一樣的顏色。

步辇中坐着的女孩,一身白衣流蘇。

她也瞧見了我。

即使我們都化了形,我與她之間,一眼便足夠。

衆狐的驚呼聲中,她騰躍而起,款款落在我面前,不知是她的一襲白衣還是她臉上明媚的笑容,晃了我的眼,渙了我的神。

我一直沒有對她説,她那雙落滿星辰的眼睛,不論是小狐貍的樣子還是人的樣子,一直未變。

我們就這樣對着彼此化形之後的臉傻笑。

族人們的議論嘈雜,眼光繁雜,統統見鬼去。

“良,我赴約。”這是她化形後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帶着滿眼的笑意,說着只有我才懂的話。

“好。”在她的面前,什麽都可以抛之腦後。

在外流浪的那些年,也許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那時的我們太過于大膽,連老虎窩也敢闖,要不是有人幫我們拖着那只兇惡的大老虎,我和雙兒只怕是早就葬身虎口了。

在那幾年的某些夜晚,我與她會互相親吻,互相取悅。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抱住我的脖子,貼着我的頸窩一遍又一遍說着她愛我的感覺。我從來不敢無視她的表白,總是在她說完後輕咬她的耳朵,說我也愛你。

一天清晨,她躺在我身側顯得憂心忡忡。

我揉着她的頭發,問:“怎麽了?”

她擡眼又垂下,把頭抵在我的胸前:“狐族加入了戰争,我……”

我吻了吻她的頭發,抱緊了她:“我跟你一起回去。”

在狐族,毛發的顏色一定程度上就決定了戰鬥力的強弱。

紫玉狐最強,其次是白狐,再次是青狐……反正很多種狐貍就是了。

想來如果不是我的父母壯年去世,誰才是族長的女兒還真不好說。

出戰前一晚,我來到那片草地,擡頭仰望天空中那輪明月,月光寧靜祥和,等到這月光散去,血腥的一天就将開始。

“你在這裏。”腰間纏上一雙手,背後傳來她的聲音。

我笑了笑,順勢靠在她懷裏:“看月亮。”

“不是兔子也不是狼,那麽喜歡月亮做什麽?我還是更喜歡星星,漫天寶石般地閃,多漂亮。”感受着她說話的震動,我仰起臉。

“雙兒,打完仗以後,我們接着游歷世間可好?”

她的笑顏倒映在我眼裏,明亮過天空挂着的那輪明月。

“好啊。”她在我的額頭落下一吻。

我不明白我上戰場的意義,我只知道,為了她我可以在戰場上拼命。

所以眼見她為我擋下一擊,吐着血軟倒在我懷裏時,我能感覺到我的心也随之一點點變成空的。

戰場對于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紅着眼眶,抱她殺出了重圍。

她勾着我的脖子,像以前一樣說着她愛我。

可我不敢像以前一樣回答她,我怕一回答,她就會離我而去。

“你太壞了……我……我想聽你說……說嘛……”她扯動着染血的嘴角,撒嬌道。

“你撐住,我帶你去找神醫,她醫術那麽好,她一定會救你的……等你好了,我天天說給你聽,聽見了沒有!”眼淚不受控制,滴在我的衣襟,滴在她的鼻尖。

“良……良……”

“……我在。”

“傻。”

她終于在我懷裏化作一只小小的狐貍。

我忍着淚,咬着牙,封了她的屍體,鎖了她的三魂七魄收進小葫蘆裏,我才抱着她痛哭一場。

到了老虎窩,神醫不在,兇惡的大老虎也不在,我守了三個月,不見有人回來。我只好四處游蕩,希望找到救雙兒的辦法。

生老病死,我才不管。

陰陽兩隔,我便不信。

過了很多年,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問我:

“想救她麽?”

“你能救她?”

“自然,不過有條件。”

“任何條件我都答應。”

“救醒她,你,跟我走。”

“我還能回到她身邊麽?”

“等我把要做的事做完,你自可離去。”

我摸着懷裏狐貍的耳朵,重重點了頭。

“雙兒,醒了之後,我不在身邊不要奇怪,也別來尋我,那個婆婆說了,等她辦完事我就可以回到你身邊。我愛你,很愛很愛你。如果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跟你走。你是月,我便是星,雖然月夜裏星星總是暗淡,但星星一直都在,沒離開過。和你的一切,我不曾後悔。等我回來。”

陽光透過竹葉間隙照下來,透過林中薄薄的霧,有着別樣的美感。

良的夢結束了,道士并沒有很動容:“良在最後撒謊了。騙人,不好。”

“她也是為了雙兒好好活下去才騙她,她不想雙兒也經歷和她一樣痛苦。”我希望我的謹恩能理解。

“你方才還說她這樣做沒有意義,自私。”謹恩瞥了我一眼。

我長嘆一口氣:“誰知道呢。”

世上最可憐的,大抵是癡兒。

我們不知道的是,我們身後幾裏外鎮子竹林的竹屋中,卧在床榻上的少女悠悠醒轉,落滿星辰似的眸子打開又閉上,深吸一口氣,說了她蘇醒後的第一句話:

“傻子才信你的鬼話。”

作者有話要說:

期待下一次爆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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