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良辰
站在我們眼前這女子,長發散亂,那雙眸子自亂發間向我們睨來。她抿着唇,盯着道士,似乎想在道士身上找出什麽,道士一挑眉,任她打量。
這氣氛着實詭異。要說為什麽詭異大約是這女子不知從哪冒出來直直盯着道士一句話也不講,雖然她的氣息隐藏的很好,可我是鬼,我一眼看出她并非人類。
這道士,這道士還和狐貍精有交情?不是一般啊。我心裏暗道。
那女子掃了我一眼,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她說:“你終于來了。”
呀,看這個趨勢,這狐貍精莫不是她的老相好?
“走吧。”
紫色輕衫微晃,她帶路般走了。
我與道士對望一眼,她便捉着我的手腕,趕了上去。
風聲在我耳邊呼嘯而過,一時被風刮得有些睜不開眼。那紫衫女子可是一只修煉了四百年的以上的紫玉狐。這等妖孽若是禍害人間,後果不堪設想,道士居然沒和她拼起命來。道士不都是懲惡揚善,降妖除魔的麽?
等到可以睜眼時,道士已然帶我到了一個竹院中。這竹院外陰氣極重,竹院內卻是一片祥和。星星點點的綠光在院外亮起又消失,時不時還傳來物體竄動的聲音,配合着這夜裏的黑暗的凄涼,說不出的駭人。
我忍着頭皮發麻,忽略了自己也是個駭人的東西。
道士一落地,拉着我就進了院裏那座竹屋。
“很快我就能救你了,乖啊,雙兒……”先前那紫衫女子正趴在床榻邊,床榻上是一只白色的狐貍。
女子愛憐地撫着那狐貍的腦袋,輕聲細語,似是對情人的喃喃細語
。
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白狐貍沒有一點生氣,已是死物,雖然肉身不腐,可三魂七魄已散,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
那女子知曉我們已經進來了,便站起身,攤開手掌:“救她。”
她的掌心赫然是兩顆金色的內丹,那是人類修行一生以自身修為凝成的內丹,吃了便可讓人快速提升修為。
道士伸手就要接,我一把攔住她:“這金丹吃了若是挺不過,會被反噬,到時骨化形銷,什麽都不剩。”
她倆明顯沒想到我會攔住道士,兩人俱是一怔。
“放心”道士接過了金丹,一口吞下。
不知為何這兩字真的叫人放了心。
“你……”我還想說什麽,她已經就地坐下開始吸收金丹中的修為。
“謹恩吸收金丹要些時候,你我先出去。”紫衫女子擦過我身邊,她的話也擦過我的耳邊。
我随着她走出竹屋,問道:“謹恩?那道士的名字?”
她點點頭,又道:“我叫良。你餓嗎?”
“不餓,謝謝……你就不怕她吸收不了那些內丹,然後救不了呃……雙兒嗎?”內丹可以提高修為法力,這狐貍自己卻不吃留給道士,必定是有事相求,此事大約就是救活那只白狐貍吧。
“那東西本來就是她的,”良聳了聳肩,“當初有個老婆婆把內丹給我,說等到第三個人來拿走內丹,雙兒就可以救活。謹恩就是那第三個人。”
這狐貍倒是單純,這麽簡單就相信了別人。
“你為什麽要救它呢?”
她轉過頭來對我淺淺地笑了笑:“因為她是我的愛人啊。”她似乎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臉上挂着幸福,“她就要活過來了。我雖然沒見過謹恩用往生咒,但是她一定不會讓往生咒失敗。”
為什麽道士不會讓往生咒失敗?
未等我細想,院裏傳來異動。良的神色瞬間冷下來,捏了訣打出去。
一只雍和的屍體躺在了竹院的栅欄邊。
“這些畜生們,待不住了,他們知道明天這裏的陰氣便會全部散去,今晚就開始躁動不安。”
這樣冷峻的表情放在一只天生魅惑的狐貍臉上,卻是一點也不違和。
“你讓我感覺很熟悉。”我說的是真心話,從第一眼見到她起,他的那身紫色就讓我感覺熟悉,“只是我忘記了很多東西,我也不确定,我以往是不是見過你。”
她輕輕道:“是嗎。”
“忘記也好,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雙兒可以把我忘記,還好,她很快就可以好好活在這世上了。”
聽她反複提到雙兒會活過來,我不禁暗嘆:執念深者,苦也。
看着她眼眸低垂的側臉,我又想到竹屋裏的道士,她是不是也懷着和良一樣甚至更深的執念呢?
不像我,前塵往事忘了個一幹二淨,什麽都可以不在乎。
良擡起頭看着漆黑的月夜,自語道:“你幫我告訴雙兒我真的很愛她可以嗎?”
“這話你何不親自與她講?”
她笑了笑,沒有答話。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而我在她觸到我的手的一瞬間,滿心的驚訝使我睜大了眼睛。
“交給你了。”
此時身後的竹屋突然傳來響動,良幾乎是跳起來往屋裏奔去。
“你進來嗎?”我這才注意到道士靠在門邊,發絲因汗水黏在了臉上。
我看着心裏一揪,吸收內丹的過程十分辛苦,甚至會有性命之憂,而她一次吸收兩顆,那種痛苦可想而知。
看到她泛白的嘴唇,我上前,關切道:“你沒事吧?”
有事也先幫我把鎖着的鏈子解了再出事。
她眨了眨眼,眼珠向屋裏滑:“沒事。”
随她進了竹屋,順手把門帶上。
良輕輕地吻了狐貍的小腦袋,轉身,神色堅毅:“謹恩。”
道士點了點頭,摸出三張空白符箓,割破手指以血為墨,畫了三道符,依次貼在良的頭頂,心髒,腹部。那符箓一貼上,就融進了良的身體。良眉頭一皺,痛苦在臉上顯現,一下子站不住,跪在了地上,随後又掙紮了一下,撐起自己的身子,趴在床沿。
雖然痛到冷汗直流,可良一直注視着她的雙兒。
道士淡然的看着這一幕,口中念念有詞,手中動作亦不停:“死亦生,生亦死,死生不可逆,亦可逆,順其道者,生也……”
我睜大了眼睛,這不是往生咒,普通往生咒哪裏能使人死而複生?這是要以生命為代價的禁術。修道者講求順其自然,自不會逆天行事,如此這般,若是成功……
這是逆其道而行,縱使修為再高法力再強,一生也無法再得道了。
我知道這禁術的催動需要強大的法力,可是這道士……明明催動霧花咒都會法力透支……就算是吃了金丹,內力的轉化化為己用也需要時間,她怎麽……
這個道士,真是怪哉。
吐出一口血之後,良整個人軟在了床榻邊,身上有點點紫紅色的光溢出。
道士見了這光,忙伸手引來。
一團。“一分混沌。”兩團“兩極陰陽。”三團。“三才為法。”
那三團紫紅色的光在道士手間翻轉,她又扯下良身上挂着的一個小葫蘆,用嘴咬開蓋子,葫蘆裏便竄出來一只氣狀的小小的白狐。三團紫紅色的光将小狐貍圍住,向床榻上卧着的白狐飛去。
當那些光華一一融進白狐柔軟的毛發時,毫無生機的白狐,竟開始微微呼吸起來。
良見那小狐貍從葫蘆中跑出來,笑了。
那抹微笑一直留在她的臉上,直到最後化作一只紫色的狐貍。
而那只恢複了生氣的白狐貍,慢慢慢慢變作了一個少女。良的毛發輕輕蹭着少女的手臂。臉頰。
良的四肢僵硬地打開,似在等待愛人的擁抱。
道士松了一口氣,身形一晃就要跌倒,我反應過來,趕緊伸手去扶。
她的體溫因為施法異常熾熱。
我才剛碰到她,她卻像踩了尾巴的貓似得一下子彈開。
我愣了一下。
她像是解釋:“我剛施完法身上剩餘的法力會燙傷你。”
“嗯。”我收回手,走近床榻,雙指一點少女的眉心,輕道:“她送的。”少女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很快又舒展。
在我的手心,有良留下的一個夢境。
留給她的雙兒。
道士自己爬了起來,身上的法力消去,靜靜的望着我。
“一命換一命,值得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卻像是另一個人說出來的。
“誰知道呢,”道士背對着我,“一命換一命算好的了,有時候一條命可換不到一條命。”
“雙兒會願意良這樣做嗎?”
這個問題卻換來道士的沉默。
“若雙兒醒來,也求你用自己的命換回良呢?”我看着床榻上睡夢中的少女,心中慢慢填滿了悲哀,“有什麽意義呢?自私。”
良太過自私,,只想着救活雙兒,卻留雙兒一個人孑孓獨活。
我注視着道士,她感覺到我的注視,轉過身來一字一句地道:“自私也好,愛也罷,雙兒若不想辜負良三百年的等待,那就好好活下去。”
“世間無你,又何來好好活下去?”我自言自語着,聲音小到她聽不見。
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問道士:“謹恩,你想知道良留了什麽給雙兒嗎?”
謹恩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張,一副驚訝的神情。
“一個美夢。”說着,我抽過一張空符箓,手指憑空畫下一道符,符飛到紫色狐貍身上,紫色狐貍的屍身如我預想一般化作煙塵,散了。
謹恩看着我動作,不加阻攔,也不問緣由。
“聽好了,良給雙兒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是良的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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