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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算計

……這周圍的氣息不太對,這是——妖氣?

陡然睜眼,眼前不是下榻的客棧,而是一片荒野。身下的草莖紮人,我趕緊起了身。為什麽我會躺在地上?耳後傳來野獸粗犷的呼吸聲,回頭就見謹恩背對着我站着,她的呼吸急促帶着肩膀不斷聳動。更加吸睛的不是遠處端正坐在岩石上巨大白虎的森冷虎牙,而是謹恩右臂沾染的點點血跡正在一點點擴大。

“謹恩?”

謹恩一松神,那大虎瞅準了時機,龇着牙閃到了謹恩面前,謹恩捏起一張符,摁在大虎面前,大虎的前進被阻擋,卻沒有停下。汗水從謹恩的鬓邊流下,那張符抵不了多久,符上已經出現了裂痕。泛着寒光的虎牙距離謹恩的緊繃的手臂不到一寸。

我摸到腰間的指塵,打算上前去幫忙,手指一觸到指塵,我心裏浮現出了一個可能。手就那麽頓在腰間,擡頭,墨色的夜空,一輪圓月挂在中央。

一聲怒嘯破空而來,符紙震成了粉末,大虎一口咬住謹恩的右臂,一掌帶着勁風呼向謹恩的胸口。

很多事只快在一眨眼。

謹恩躺在血泊之中,眼睛,是看向我?我跪坐在地上,輕撫謹恩沾了血的面孔,沒有面紗,沾了血的,謹恩的臉。

她死了,我不相信她會這麽輕易死掉,在不長的以前她坐在酒樓裏,一襲青衣。現在她的青衫上到處是打鬥留下的傷口和血跡。

伸手撫下她未閉的雙眼,我只是久久地看着她。

“這凡人修為不低,可惜逆道而為,吃不得。”那大虎蹲在一旁,面露鄙夷,聲音嘶啞低沉,聽不出性別:“你,本應為我所用,卻幫着這道士尋我蹤跡,我死了,你也只落得個魂飛魄散,有什麽好處?不如就以這副模樣茍活下去,留在這缤紛的人間,雖是鬼,卻快活。”

我說了四個字,不過它似乎沒聽清。我狠狠白了它一眼:“狐假虎威!”

一掐響指,風景快速變化,周遭哪是什麽野外,分明是客棧的屋頂。沒有虎妖,沒有屍體,只得涼風習習,滿天星鬥。

“幾百年都過了,你還是這麽令人生厭。”那聲音不再嘶啞低沉,而是如少女一般動聽。

“幾百年過去了,你的伎倆還是這麽幼稚。”我笑吟吟的看她出現在我面前,意料之中。

渾身都穿白的,擱夜裏怕別人看不見還是怎地?

雙兒手一伸,毫不廢話:“良的東西呢?給我。”

“她什麽東西放在我這裏嗎?我怎麽不知道呢?”難得有了些樂趣,我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雙兒也是沉不住氣,一聽我這話就火了,掐着我的領子往上提,目露兇光,狐妖特有的妖媚的眼角也因為憤怒上提,看來很是吓人。

可我是鬼。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弄死你?你還以為自己是幾百年前那個人類最強嗎?你現在只是一縷孤魂!”咬牙切齒的她,是真動了火氣。

這是所謂……起床氣?

她的話還是戳了戳我,我道:“我早就死了。”

她聽聞這句話,神色松動,手上力道一點不松。良怎麽會喜歡這樣一個悍婦?

“說吧,什麽條件?”

“幾百年了,終于聰明一回了?”

前襟是松了,一記拳堪堪擦過我的臉,一陣拳風刮得我頭發都亂了幾分。她盯着我,半晌開口:“知道為什麽從以前起我就不待見你麽?”

不知道。因為你打不過我?我挑了挑眉,想聽她的回答。

“因為你總是一副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能算到的樣子,今天這個情形你早就預料到了吧?所有人活在你的算計裏,連你自己都是棋盤上的棋子,謹恩,良,子奇,你,我,哪個你沒有算計到?”說到後來,她的聲音裏都是刺骨的冰棱。

聽了她的話我忍不住笑起來,且是笑的酣暢:“如果我能算計到一切,我怎麽會是現在這般光景?老狐貍,到時,還要請你幫個忙呢。”

“你想做什麽?”

“我想,補救一個錯誤,解決那個到死都纏着我的心魔。”我将良的煙紫玉佩抛給她,她眼裏的惱怒瞬時消失,穩穩接住,握緊了貼在身前。

也是癡兒。

雙兒拿了玉佩也就不再多話,轉身就隐匿在夜色中。

“別忘了要幫我一個忙。”我沖着虛無的方向喊了一句。

“卑鄙。”

我悄悄跳回下榻的房間,只見謹恩正在打坐,可是身邊并沒有氣息流轉。想必是那只老狐貍給謹恩也下了幻境。我湊近一瞧,便發現謹恩脖子旁的衣襟有些濕潤,目光上移,她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怪不得那麽大的動靜謹恩都沒有出現……也不知道雙兒給謹恩用了什麽樣的幻境。

謹恩幾乎不會哭,能讓她流淚,一定是很令人心痛的事吧,我這麽想着,捏起衣袖擦了她臉上的淚痕。

然而在我的手觸到她的臉時,她猛然睜開眼。一雙帶着水汽卻冰冷的眸子看到我之後眨了眨,似乎是不敢相信,冰冷霎時融化,落下淚來。她猛地抱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身上的衣料間。我能感到她溫熱的淚水穿過我的層層衣料,然後變得冰涼,貼在我腹間。

我怔了下,低頭瞧見她的頭頂,耳邊是她細弱蚊蠅的聲音。

她在叫誰?

“師……姐,師姐……”

“謹恩,師妹……”我摸了摸謹恩的頭,環住她的肩膀,放任自己感受她的體溫。這樣的溫柔,很久很久以前的我會抱着滿懷的欣喜收下吧?我苦笑一聲,可是現在……

手掌覆上謹恩的頭頂,拍了三下,環抱我的腰的雙臂松了一下卻沒有松開。雙手繞到背後,解開她扣在我腰後的手指。将她放平躺好,拉上了被子,注視她的睡顏良久。

現在是沒有淚痕,都在我衣服上蹭掉不是?

我閉上眼,像是被抽空力氣一般跌坐在地上——跟活人接觸,影響還真是不小。

還是忍不住睜開眼,謹恩大概以為剛才還是在幻境裏才與平時大不相同吧。算計。我又想起剛才雙兒說的話。真是冤,說得好聽些,我的死帶來的是人妖之間三百年的和平,說得難聽,就是我這個自私自利的人想要知道的一個事實。望向謹恩靜谧的睡臉——我算不算得到答案了呢?該不該停下?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不見hhhhhhhhh勞動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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