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節
傳,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命絕絕笑得像個和我賣弄玄乎的先知,“因為請我來的人是舊,我要救的人是新主。”
我明白了,江湖上并不知曉孟浪樓易主,我要殺的人是三年前采了苞之後,把人盡數殘害致死的老樓主,而命絕絕此番前來,是要救那個神不知鬼不覺上位的人。
比劃太繁瑣了,我沾了冰涼的茶水在桌面上寫道:新樓主命不久矣?
那也是倒黴到家了,這才上任幾天。
命絕絕搖搖頭,“除非我毒醫把他毒死,否則他能活到九十歲。”
既然不沖突,我便沒什麽顧忌了,問了其實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你在我的房外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你這個人,寫字難看說話難聽呢,”命絕絕鼓起雙頰,氣呼呼地說,“你就沒想過我是來幫你的嗎?”
我一愣。
命絕絕翻了個白眼,一臉要被我氣絕的模樣,“你那個殺千刀的師父,飛鷹傳信要我一定護你周全。”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像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往外沖,堵住了胸口,又悶又擠,滿滿當當地填住了空蕩的心房。
飛鷹,是賀罂在傳遞生死之令時才會動用的信禽。
6.
上一次放出飛鷹,是三年前,朝廷和江湖反動門派于嶺北一戰,他把反賊的計劃通過飛鷹傳給了前線的鳳骥軍。
自那一戰後,參與戰争的門派全部被剿滅,孟浪樓最後才站隊,還站錯了,但是由于一些不為人道的原因,只處死了樓主,孟浪樓得以保留。
畢竟孟浪樓的生意做了這麽多年,恩客遍天下,朝廷見它沒起什麽作用,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了它。
賀罂是當今聖上一手安插在朝野之外的耳目,黑白兩道并走,高高在上的廟堂之內,皇帝通過賀罂下達殺伐的命令,賀罂再交由我們十二人,我們是比軍隊更快,也更隐蔽的兇器。
要不是三年前的新樓主做得太過,江湖上的名門正道都蠢蠢欲動,他也不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派我來的真正原因,是因為皇帝容不得別人搶功,雖然我得手了,也沒人會知道誰是兇手,皇帝只不過是想滿足自己而已。
朕是一個嫉惡如仇的皇帝,那位大概是這麽給自己定位的。我朝建國百餘年,出了一個虛榮心無人可匹敵的帝王。
但是我沒想到賀罂會啓用飛鷹,一大把年紀了,這個人怎麽還是喜歡胡鬧。
命絕絕百無聊賴地坐着沒有要走的意思,我看時辰不早,準備出門查探,她拽住我的腰帶懶洋洋地說:“急什麽,坐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賀罂的朋友和他一樣很不靠譜,我把湧上喉頭的一句別礙事強咽下,就有人敲響了房門。
“進。”命絕絕放開我,“你看,我都說了不用着急。”
門被輕輕推開,跨進門來的人身披月光,長身玉立,微微笑着說,“久仰,我是你要殺的人。”
我從十歲開始殺人,到如今手裏人命無數,洗不清的一身血腥,從來都是我去取,主動來送死的,還是頭一次見。
寒鐵飛梭沿着袖管落入手心中,我不相信他真的心甘情願來送死。
來人倒是神态自若,問我身後的命絕絕,“他還有多久能醒過來?”
命絕絕道,“你死之後我會下最後一針,不日便能蘇醒。”
他像是松了一口氣,“那便好。”随即轉向我,“孩子,動手吧。”
眼前這個男人閉上了雙眼,嘴角還挂着笑,我沒動手,給了命絕絕一個解釋一下的眼神。
命絕絕咳了一聲,正經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命絕絕。”
我點點頭,等着她繼續說,她的目光冷冽起來,“在下的祖訓,非臨死不出,所以多年來毒醫做的是與天争命的買賣。”
“和天鬥,不得好死,所以救一人,就要拿一命來抵。”
“這位樓主,知道遲早會死,他想救的人危在旦夕,所以他和我,以及你師父做了個買賣。”
“他通過賀罂聯系到我,順手送了他一個人頭。”
“十二,能說的我都說了,你該動手了。”
“......”
我終于明白了什麽叫毒醫,并不是說其善毒,而是一顆心,被以命換命的祖訓浸泡得百毒不侵,來求他們救命的人都是走向了絕路,一救一殺,他們毫無憐憫。
孟浪樓主還閉着眼,偏偏若君子,和傳聞中大肆虐殺的魔頭絲毫不像,在命絕絕說話的時候他的睫毛都不抖動一下,非常心寬地等死。
整整三個月,我未吐一言,連我自己都忘了語言從胸腔裏帶着七情六欲說出來的感覺,而此刻,我握着寒鐵飛梭鋒利的邊緣,沙啞至極的嗓音刺耳,
“你...換的是何人的命?”
他一怔,然後緩緩地笑開,他一字一句地說,
“心上之人。”
鮮血濺上臉頰的感覺我已經習慣了,但這次,我居然被燙得後退了一步。
他睜開眼看我,眼裏是奇異的平靜,我閉上眼,鼻腔酸澀,眼眶發幹。
我第一次覺得我自己,罪大惡極。
7.
孟浪樓主身死,我的任務完成了,按理我應即刻回程,但是我沒有走。
命絕絕告訴我,一旦被救的那個人醒來,關于換命之人的一切,都會被那個人遺忘。
“不然我累死累活把人就回來,又傷心死了可怎麽辦。”她這樣說着,整個人看起來嬌小可愛,天真無邪。
我在孟浪樓旁邊的小客棧住了三天,第三天夜晚命絕絕來告訴我,新樓主醒了,他接到了朝廷的警告,會把孟浪樓上下洗血一遍,不再放肆。
我沒說話,事實上,我也就那天夜裏,問了那個一心求死的人一句,你救的是誰。
我得到了答案,有一瞬間的後悔。
現在都過去了,我身處溫暖如春的南方,開始思念北邊無名府中的剔透冰棱,白雪皚皚。
命絕絕和我一同啓程,她說,賀罂還欠了她錢,過年是個讨債的好時候。
見我不理她,命絕絕撇撇嘴,神神秘秘地靠過來,
“十二,你就不想知道你師父為什麽欠了我的錢麽?”
我并沒有歸心似箭,所以用珍珠換了一輛華頂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北走,這次任務統共花了七天時間,是我用時最快的一次。
命絕絕離我太近了,滿嘴糖瓜的味道,我躲開她甜膩的氣息,閉目養神。
良久,我以為她知趣了,才要放松緊繃的肩膀,就聽到她嘁了一聲,“果然如賀罂所說,冷面冷心的小東西。”
随之眉間的褶皺被她粘着糖粉的手指撫平,她的聲音在馬車的轱辘聲中搖搖晃晃的,伴着咀嚼零食的咔嚓聲。
“三月前他大婚,禮成之際你一身血污站在門口,你仔細想想,那時你可蒙面了?”
我順着她的話音回憶,猛地一驚,似乎是...沒有。
“你當時是去殺當年重傷鳳骥将軍的朝廷叛徒,他死之後首級消失的消息就已經迅速傳遍江湖,兩天後你提着一個頭難道是來賀喜的嗎?當日來吃喜酒的門派那麽多,他們都看清了你長什麽樣。”
我驚恐地想睜眼,我那日...竟是暴露了麽?可為什麽至今平安無事?
命絕絕掌心蓋着我的雙眼,不疾不徐地安慰,
“噓,別怕,你沒有出事,也沒有連累到無名府。”
“我把你弄暈了之後,找人把你送回了後府,禮成後的宴席上,賀罂讓我在所有的吃食酒水裏放了我新制的忘生散。”
“因為那味藥,看到你的臉的人,都忘記了那天看見了一個小瘋子。”
“忘生散選料珍貴,不是一般的有錢買得起的,那一次用量那麽多,賀罂把半個賬房都掏空了,可這樣還是不夠,我讓他交出另一半,他反倒嬉皮笑臉地說,‘我還要養家的’。”
“這三個月他大肆攬財,我就是去要錢的。”
命絕絕的掌心還帶着南方的溫熱,我的心境在幾句話間大起大落,疲憊地睡了過去。
迷糊間感覺命絕絕給我蓋了一層薄毯,她最後一句話宛如嘆息,缥缈地鑽進我的耳朵裏。
“賀罂就是太愛多管閑事,傷了你的心,但是你們倆就當好事多磨吧。”
8.
再一次見到賀罂,我口幹舌燥,頭暈眼花。
大師兄在腰間的圍裙上擦擦手,跑過來把我接去,命絕絕癱倒在門檻邊,哆嗦着說,“他是鐵骨麽...”
“回來了?”賀罂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大師兄鉗着我的腰把我提起來轉了個向,又摁着我的腦袋和他一起行了個禮,“師父,師娘。”
我擡起沉重的眼皮瞧了他一眼,膚白若雪,唇紅如朱,我覺得我已經燒糊塗了,朝比秦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