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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沈淑離道:“是執明神君在授課。”

雲揚靈疑惑道:“是他?”

沈淑離點點頭,道:“是。”

雲揚靈知道這授課,一幹羽化的靈仙自然用不着,不過天生的靈仙卻需要啓智,不然極易修煉成魔。他出生不久後被逮回天庭,也經受過這種教化。

不過那時似執明神君這樣授文課的,是紫微帝君。後來師父被打入無極之地後,紫微帝君化身為酆都帝君,執掌冥界,再不過問天界的事了。

沈淑離補充道:“執明神君是酆都帝君的弟子。”

雲揚靈恍然大悟,心想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倏爾扶額笑笑,道:“那算起來,他該是我師叔了。”

雲揚靈朝那邊坐臺望去,一衆花花綠綠的靈仙端坐在上邊。他抱臂環胸,眯縫着眼觀看坐在最高處的靈仙,有鮮紅的海棠花蔽翳,煙雲遮目,在那雲霧渺茫處,只隐隐約約能看見是個白衣黑裳的,規矩放在案幾上的手白皙如玉。

雲揚靈不好貿然闖去打擾人家授課,所以和沈淑離在一旁的亭子中坐着。

曾幾何時,也有這樣一個人,身着郁藍仙鶴官服,頭戴梁冠,面容淳淡地坐在亭臺樓閣裏諄諄不倦。

沈淑離對他目不轉睛。

雲揚靈仰首,對沈淑離笑道:“無事,想起了一位故人。”

補充道:“他是一位帝師,常常這樣給皇帝或王孫貴戚授課,不過講的是儒籍。”倏爾像想起什麽,微微笑道:“他學識很好,人卻很文弱。”

沈淑離表情複雜,“叔叔,其實……”

沈淑離剛想說什麽,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斷了他。

“這位不是當年叱咤風雲的魔都帝尊明玕君嗎?”

雲揚靈付之一笑,不管人家是有意諷刺還是真誠敬仰,拱手道:“天律星君,好久不見。”

天律星君身着霜色的衣,冠弁周正,鬓角烏黑的發柔順垂下,他站海棠花旁解顏而笑,輕輕搖着折扇。忽而信步向雲揚靈踱來,慧眼襯得他滿面春風,真真面若桃花,風流倜傥。

雲揚靈幼時第一次見他,便覺他是個驕奢淫逸的仙君。而這位天律星君卻辜負了雲揚靈對他的界說,拒絕了天上地下不少玉人仙子,為人十分正直。

雲揚靈對他分外客氣,一是因這天律星君是他師父孟章神君的部屬;二是在他衆叛親離時,這天律星君是對他施以援手的唯一一人。

天律星君道:“如何了?”

雲揚靈道:“功法退散,廢人一個。”

天律星君笑了兩聲,清脆和婉,道:“你可不是個會氣餒的人。”接着挑眉笑道:“不過你也不用急,反正有人總會為你想辦法。”

雲揚靈道:“什麽?”

沈淑離注目天律星君,他向沈淑離無奈地點點頭。笑道:“沒什麽,你不是總能逢兇化吉麽?”

雲揚靈若有所思。

天律星君斂了笑容,道:“夢蘭花将開了。”

雲揚靈垂眸,沉默不語。

夢蘭花,便是冥界的“死亡之花”。并不是可置人于死地,而是它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千年一開,每次只開一束。這樣逆天地改人生死的寶物,有不少人觊觎,卻背負了許多業障。

一千年前他到冥界時,夢蘭花已被盜,但無人信他。夢蘭花被盜此事,便成了當年天庭誅讨他的濫觞。

如今,花又要開了……

沈淑離一人離開,雲揚靈與天律敘着舊。和煦語調随風飄過,零零散散。

“知人,可明一時,自知,便可明一世。只要用心感觸,不悲不執,便能悟己。今日知人者智,自知者……”

一只流星般的仙鶴在雲揚靈頭頂飛過,驀地那邊傳來了一句:“抱歉。”

雲揚靈反應過來,追将出去,樓臺上早已沒了影子。一衆神仙散漫擴開,慢慢地離開坐臺,有的簇成一團,時不時瞟着雲揚靈,捂嘴嬌羞的竊竊私語。

黎玄今日穿了身茉莉花交領白衣藍色罩甲,顯得十分精神潇灑。他向亭子裏深深看了一眼,随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自己寝宮走去。

天律星君收好折扇,拍着掌心,悠閑道:“揚靈,恐怕是執明神君有要事。”拍拍雲揚靈的肩語重心長道:“回去歇息罷,來日方長。”

雲揚靈贊同道:“是。”

沈淑離回到原地接他,與雲揚靈一同走,一路上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雲揚靈對他笑笑,道:“怎麽了?”

沈淑離面色淡冷,搖搖頭。

我這樣的人,怎麽養出了一個悶頭兒娃。雲揚靈心裏難受,道:“淑離,你也常常和他們耍去呀。”

沈淑離眼皮耷拉着,面色不改,徑直朝竹屋走去。叔侄倆還未進屋,便聽到有人在屋裏喚他們。

“今日晌午廚子不在,将就用罷。”赤帝挎着一籃子,笑容可掬。

雲揚靈看籃子果子,十分鮮嫩,應該是剛摘下來的。

雲揚靈道了聲謝,與赤帝一同坐下,赤帝毫不客氣地捧起一個猕猴桃,咬得咯嘣咔嘣響。

雲揚靈食不甘味,一直照顧沈淑離,替他在盤子裏裝葡萄,接着為他收拾柚子瓤。

赤帝吃完一個猕猴桃,又拿起一個,捧着嘎嘣一口。鼓嘟着嘴道:“別擔心夢蘭花。”朝雲揚靈盤裏放了幾個蟠桃:“救人救徹,救火救滅。”

雲揚靈點點頭,勉強吃了幾口。

沈淑離被赤帝帶回神霄玉清宮,走之前默默瞟了一眼雲揚靈,雲揚靈笑道:“去罷。”

他打量他侄子,身後泛有薄光,想來已修煉為地祇,心裏很欣慰。雲揚靈他也曾想過,或許當年自己的确太過于偏執,才釀成自己沉寂千年的苦果。他不怪淑離當日屈從,放棄魔尊地位,而後完完全全接受着靈仙安排的一切。

他換來的如今,的确安好。雲揚靈笑笑,想來自己還沒有一個小輩做得完滿,看得清澈。

雲揚靈一個人在新搭的廚房燒水,為何信芳擦拭好身子。忙前忙後,再因為午飯并未吃什麽,暈暈乎乎碰到枕頭便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聽見有人搖他,迷糊地睜開眼,五彩光華照耀小屋,灼灼輝輝。一幹靈仙站在屋內含笑看着他。

赤帝收回胳膊,微笑道:“揚靈,夢蘭花回來了。”

雲揚靈滞了半刻,不敢相信剛剛聽見的。

赤帝重複道:“執明把夢蘭花帶回來了。”

雲揚靈迅急起身,急切道:“在哪裏?”

赤帝笑道:“門外。”

雲揚靈跌跌撞撞沖出房門,靈仙擁住快要摔倒的他。他直起身,矚目一小衆靈仙簇擁的身影,不可思議地瞪眸。

那人回頭,目光寒清,忽地對雲揚靈淡然一笑。

他從茫茫落紅,三千繁花下信步而來,衣袂翩跹,冰潔淵清。

頭束墨色長瓊弁,上嵌玄武圖案。祥雲狀玉簪兩端鑲有玉白鸾絲,與墨發一同垂下。

玉顏兩側有玄色流蘇陪襯,霞姿月韻,清雅絕塵。

一如當年,卻比當年更加仙氣飄逸。

誰不知執明神君笑比河清,今日對雲揚靈莞爾而笑,衆仙皆是微微一愣。

沈淑離看得出了神,倏爾輕輕嗽了一聲,耳朵已似是能紅得滴出血。

雲揚靈攀扶着花架,眼也不眨地凝神注視他:“世……世舒?真的是你?”

執明扶住雲揚靈,淳淡道:“揚靈,夢蘭花,我為你帶來了。”

雲揚靈充耳不聞,攬過執明的肩,聲音微顫道:“你便是執明神君?”

執明颔首,慢慢把手裏晶瑩剔透的夢蘭花遞給他看。

雲揚靈默默無聲,整個人癱軟地倒在了執明懷中。

竹屋裏,執明,勾陳上宮及修為高深靈仙護法,承天帝君,赤帝及長生大帝對夢蘭花施法。它飛至半空,透明的全花因為衆仙仙氣泛起五彩光芒。

赤帝拂塵一擺,夢蘭花冉冉融進何信芳體內,直至二者血脈相接,彼此依附,衆仙才收回靈力。事畢,屋裏靈仙皆坐在竹凳上休憩,雖施法不長,但此類術法卻會令他們修為有所損耗。

天律星君在門外,聽屋內沒了動靜,便進屋對太陰星君,道:“如何?”赤帝撣撣拂塵,嘟嘟哝哝讓承天帝君為他捏肩。

太陰星君道:“不出意外,兩個時辰後便可蘇醒。”

勾陳上宮出了房門,正對上為雲揚靈醫治的尚藥靈官從一旁的門走出。面無表情道:“揚靈怎麽樣了?”

尚藥靈官正寫好藥方,收回手道:“他身體虛弱,情志不暢,所以才會暈倒。”随即拂袖将騰空的金光閃閃的藥方傳回天醫司。

瞥了眼另一個屋也躺在床上的人,摸着白胡須笑道:“那個醒了,這個鐵定沒事了。”

勾陳上宮轉頭注視端坐在竹凳上的執明,見他垂着頭,神情與往常一般,只是剛剛動了真氣,面額上隐隐有些薄汗。勾陳上宮微微嘆了聲氣。

赤帝蹦出來,拿了拂塵吆喝尚藥靈官:“老頭兒,煎你的藥去罷。”

尚藥靈官扶着自己搖搖欲墜的帽子,吹胡子瞪眼道:“哎,你這個赤帝,長了我不知多少歲,竟不知羞的這樣喚我!”

赤帝抄着手,睥睨着他,道:“我家心心積食,吃了你的藥吐得越發厲害,你說你不是老糊塗抓錯了藥?”

尚藥靈官不屑道:“我是醫治靈仙的醫官,又不是給耗子看病的。”

赤帝依然拿着拂塵攆人家:“你走罷走罷。”

承天帝君安撫着尚藥靈官道:“他本就這樣小性兒,你與他置氣做什麽?”

尚藥靈官怄着氣,拂袖而去。

執明起身,替何信芳蓋了被褥,對衆靈仙道:“那我也走了罷。”

沈淑離在一群靈仙裏走出來,着急道:“神君不等叔叔醒麽?”

執明道:“不了。”

沈淑離送着執明,沒有多說什麽。到了鳶尾花盡頭,執明踏上祥雲,轉身叮囑沈淑離,慈柔道:“淑離,好好照顧你兩位叔叔。”

沈淑離點點頭,瞻仰天空中高貴的背影,直到被雲霄遮蔽,再也看不清,沈淑離才邁開步子,往竹屋走去。

雲揚靈睜開眼,沈淑離正從天醫司把藥拿回來。

他道:“世舒呢?”

尚藥靈官道:“嘿,奇怪,你醒來第一句竟不是問你那契兄弟。”

雲揚靈才憶起執明帶回了夢蘭花,信芳便可有救。問沈淑離道:“你信芳叔怎麽樣?”

沈淑離把藥遞給雲揚靈,微微笑道:“很好。”

尚藥靈官摸着胡須,虛眯着眼,看起來深不可測的模樣。沉穩道:“再有半個時辰,他便能醒來。”

雲揚靈急忙起身,沈淑離扶着他。

尚藥靈官按住他的肩,道:“忙什麽忙什麽,喝完藥再去也不遲。”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加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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