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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鬥宮不同其他宮閣,這裏存在銀河部星,所以有白晝黑夜。執明着了一身白衣,在月朗風清時,眺那燦蔚星波織錦。

他負手站立在繁花之中,無盡的朱朱粉粉,秀美得不可方物。

忽地他手上幻出兩柄長劍,冷峻面容上,清眸掃了一眼刻有兩靈的劍身,以腕發力,若流星趕月一般出勢。束發的白鸾絲與霧衣一同飄零,錦花皆随劍氣而動躍。

執明凝眉,飛至半空,舞着那人曾舞過的招式。這雙劍似是要刺那日月星河,劍氣卻穆如清風,和風細雨。一行動作游刃有餘,猶如人一般白璧無瑕。

最後一式太極中的如封似閉,便像是要裂出布帛,有撥雲瞻日之感。

執明負劍,腳尖點在竹葉上,清冷俊顏上雙眉漸漸舒展。

“你的雙劍,雖無揚靈的灑脫不羁,但卻是超凡脫俗的。”

執明緩緩飛到萋萋草地上,看着一簾碧影,謙遜道:“勾陳上宮謬贊了。”

勾陳上宮從背後拿出一個錦盒,面容擔憂,道:“那麽拼命做什麽?傷到靈骨了罷。”打開盒子,裏面靜靜躺着一顆金色丹藥。

執明知道勾陳上宮是指用夢蘭花救信芳一事。服用丹藥道過謝後,卻緊閉薄唇,沉默着。

勾陳上宮道:“夢蘭花可是你師父的寶貝,他沒為難你?”

執明捏訣,雙劍瞬息消逝,對勾陳上宮搖頭。

勾陳本不是個會談話的,執明也是要主動問他,他才會端方答話的性情,倆仙一同回宮,卻都默默無語。

眼看到了執明寝宮,勾陳終于按捺不住疑慮,平鋪直敘道:“揚靈當日犯下種種罪孽,還對你……為何你還要奮不顧身的救他?”

執明沉默片刻,與勾陳上宮對視,柔聲道:“我信他。”

雲揚靈坐在木床上,緊握着何信芳的手,垂眸不知在想什麽。半個時辰早已經過去,床上的人卻沒有半分動靜。

又半個時辰,雲揚靈的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膝上的缯帛,周圍的靈仙皆凝神定氣,尚藥靈官搖頭離開。赤帝實在不忍雲揚靈受此等煎熬,卻又怕自己說錯什麽,杵在一旁無從措手。

“你們先回吧。”雲揚靈面無血色道。微微扯了一個笑容,平靜道:“今日勞煩諸位了,揚靈改日一定一一道謝。”

衆仙皆知他心裏不好過。慢慢騰騰地離開竹屋,留了沈淑離在這照應。

屋外黎玄倚着門框,時不時往裏探一探。

天鬥宮內的星雲輝煌奪目,三四個星君乘風運行着星宿,這樣日複一日。衆星君皆百無聊賴,投緣的幾個,索性在此時聚合在一起談天消磨時光。

天宮中最近發生的,也就夢蘭花與何信芳一事了。

天機星君收回施法的手,看着自己負責的星宿在軌跡中運作,道:“一直沒甚動靜,難道連夢蘭花也救不了何信芳?”

天廪星君撚撚袖子,擡頭謹慎地看自己的星宿,平靜道:“有可能,當年雲揚靈上天下地,偷搶的靈丹妙藥數不勝數。”

天門星君插話嘲諷道:“何止靈丹妙藥啊,碧霞元君,五帝龍王及玉樞天将,神元皆被雲揚靈收走了,還不是沒能救醒他契兄弟。”

大家因為知曉這是極陰邪的術法,皆皺起眉頭。

天門星君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星宿熠熠閃光。哼笑一聲,道:“說是去冥界時夢蘭花已不在,其實借口而已,你們看如今這株,不也沒甚作用麽?糟踐這寶貝。”他飛上樹梢,躺在玉樹枝上,用自己的法器丁師刀代自己施法,接着忿忿道:“別人家,人死了就死了,他家的人,死了就必須得救活?”

天機星君道:“你難道不知,他是白帝的兒子麽?”

天門還想說什麽,天機天廪臉色卻變得愈來愈難看,自己一回首,原來是執明伫立在他們不遠處,眼神炯冷。

天機與天廪促速地走到執明身前,垂頭恭敬道:“神君。”

天門星君卻只對執明拱拱手,收回自己的法器,慢慢悠悠大搖大擺地想朝自己宮殿飛去。他隸屬東方,與天機天廪不同,又因為執明恪守成憲,不會逾規越矩,只覺得執明是個好欺負的,所以一向不承從執明管領。

但天門卻沒有想到,他錯身離開時,執明攔住他,對他低微道:“天門星君,言多必失。”

這天門星君是個怕風怯雨膽小如鼠的,聽執明這樣說,突然心驚膽怕起來,哪裏還有之前的神氣。哆哆嗦嗦道:“執明神君,天門受教。但還請看在我們神君與您是同門師兄弟份兒上,別對管事兒的天律星君說。”

執明白袍翩翩,斜睨天門一眼,并不理會他。只對天機與天廪道:“老規矩。”

這本是極平常的口吻,天機與天廪卻不由得膽寒。

天門俯首貼耳,執明卻只冷冷看他一眼。他覺得自己顏面掃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在原地杵着。

沈淑離打了盆水,進屋時與黎玄對視一眼,倆人噤聲,屋裏屋外顯得越發靜谧。

雲揚靈撫摸何信芳溫潤的臉,笑道:“你還是不肯醒麽?”又勾勾他鼻子道:“不醒便不醒罷。”

忽然又好像想到什麽,指着門外笑道:“你不是說過最喜歡我家的嗎?我會帶你回家的。”

雲揚靈捧着何信芳白皙的臉龐,你是我一生的眷戀。“我醒了,我會守着你,我們依然在一起。”

沈淑離痛心的看着自己叔叔颠三倒四的說話,放下水盆,揩了揩眼睛,慢慢地吐了口氣,踱出門後,發現黎玄已經不在。

雲揚靈細細擦拭着何信芳的白淨的胳膊,微笑着斷斷續續地喃喃。忽地房間有了極微又粗澀的低聲。

“揚……揚靈……”

杵在門外的沈淑離瞪眙,踉踉跄跄跑進門。跪在地上使勁搖着木讷的雲揚靈,疾呼道:“叔叔,是信芳叔叔。”

雲揚靈與沈淑離一同朝床上探去。何信芳微啓雙眼,嘶啞笑道:“揚靈……”

雲揚靈愣了許久,顫抖道:“信芳啊,我在。”

何信芳醒了,這音塵不胫而走。比天界任何一只仙鶴的速度還要快,傳得天宮中仙仙皆知。

執明是仙靈之軀,可目百裏。他潔泠站在窗邊,神色如常,遙遙睹那遠處的一片鳶尾,三間竹屋,兩重人影幢幢。

他摩挲着形似茉莉花瓣狀的鱗片。倏爾垂眸,收緊了手。

竹屋裏,何信芳嗟嘆遺落世事,雲揚靈滿眼怆,疼愛地想摟住他。

何信芳是武将之後,自小便被造就得果敢英勇,最受不得卿卿我我。果斷地打掉雲揚靈的手,道:“我只記得我與你結契之日,淵彥要我與他喝一杯,那之後,我便不省人事了。”

雲揚靈冷笑一聲,道:“這小兒不知是從哪裏得來的曼陀羅,将汁液摻進了你酒水裏。”倏爾揚起嘴角,垂眸與何信芳對視道:“幸而是曼陀羅,只能使你長眠而神魂俱在,若是其他□□藥死了你,我還得把地府搗爛,揪出你才算完事。”

何信芳直起身,斜睨着雲揚靈,笑道:“我剛醒,你就又開始擠兌我,你何時這樣對世舒說過話?”

雲揚靈渾然不知這話中的酸氣,興奮道:“你不說世舒,我倒忘了。此番便是他救了我倆。如今世舒可是天庭的執明神君,紫微帝君的徒弟,我的師叔。”搖頭感嘆,笑道:“真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何信芳見雲揚靈眼笑眉舒,道:“他從不是簡單人。”

翌日何信芳推開房門,便看見一片蒼翠秀竹和鳶尾花海,沈淑離在蹲在不遠處栽花。何信芳昨日便見過沈淑離,知曉他便是沈璋離與靜淑的獨子。

剛開始還不能接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恍然變成了青年,但熟悉之後,便能當做一般晚輩了。他面容和婉,走近對沈淑離低柔道:“這些都是你種的?”

沈淑離起身道:“不是。”提着鋤頭走在小路上,忽然覺得自己回答得太意簡言赅不妥當,轉身補充道:“是執明神君,我只偶爾松松土。”

何信芳點點頭。我喜歡鳶尾花,是當年的好友都明晰的,難道這是世舒特意為我種的?

何信芳微微笑了,白皙的面龐更加溫潤如玉。沈淑離對他颔首,慢慢踱走了。

此時雲揚靈坐在屋中間,被一衆靈仙包圍矚目着。饒他再恬不知恥,此時也是恹恹,無力道:“你們消停一些可好?信芳才醒呢。”

赤帝展顏歡笑,勾陳上宮冷冷道:“東方災難不斷,你卻還在此享受安逸,合理嗎?”

雲揚靈道:“那這也不是因為我,不是你們……”

長生大帝放下茶杯,淡淡道:“既然是孟章的弟子,便要承擔他的責任,此事刻不容緩。”

赤帝安慰雲揚靈,笑道:“那戊法旗是厲害物件你是知道的,不順服管束,只有你師父和……還有你碰的。”他好似不願提起什麽,終不再嬉皮笑臉,嘆了口氣。

繼而又笑眯眯繼續道:“好在執明知道戊法旗所在,你只需去拿就是,很快的。”

衆靈仙你一言我一語,雲揚靈終于在大義凜然高唇歧舌下頭暈目眩,熬不住地點了頭。

靈仙見雲揚靈答應,便都止了言語,井然離開。赤帝笑嘻嘻地蹦到雲揚靈身邊,道:“揚靈啊,我有個義子剛剛履新,在天鬥宮執明那兒當差,我安排了他與你們一同下凡。”

赤帝繼續道:“執明已經同意了,他讓我詢問你的定見。”雲揚靈剛啓齒想說什麽,赤帝打斷道:“當然,你的主張我是不會聽從的。”

雲揚靈閉上嘴唇,倚在門框上,怏怏的。赤帝走之前拍拍他肩膀道:“此次是他頭次下凡,你可得替我好好照顧他。”

雲揚靈惱火地搔着後腦勺,何信芳踱進房,雲揚靈垂下手,笑道:“信芳,回來啦。”

何信芳把手裏的幾束鳶尾放進裝滿了水的瓷瓶裏,面無表情道:“你盡快去吧,我等你。”

雲揚靈知道何信芳不是個秉性靈馴的人,越是呈現得大度,便越代表是在賭氣。他以前桀骜,哪會奴顏婢膝地哄人,可如今歷經失而複得,卻也明白了珍視真情。

遂對何信芳低聲下氣道:“我知你是舍不得我。” 他也是該惱我,好不容易可以厮守,卻不料我又将離開。

何信芳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執明托人送來的一柄長劍,睥睨了一眼一臉讨好的雲揚靈,面容松動,卻佯裝着負氣,步履矯健地想出門練劍。

雲揚靈苦着臉拽着他衣袖道:“我知你是舍不得我,但此事一過,咱們有的是時間了,原諒我罷。”

何信芳好不容易聽雲揚靈低頭說句了好話,凝笑對他道:“那此後陪我練劍,再也不要向以前那般推脫。”

雲揚靈垂眸,倏爾與何信芳對視,笑道:“好。”雲揚靈內心苦笑道,他功法即将散盡,剩的這一星點兒,還是要打開無極之地用的。以前不陪他,是怕傷了他,今後,卻是不能。

雲揚靈很苦悶,雲揚靈想開懷笑一笑。

他興沖沖地拉着何信芳看門外,道:“你看這裏像哪裏?”

何信芳反問道:“哪裏?”

雲揚靈不可思議道:“我家寰清煙啊,你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你忘了?”

何信芳聞後眼神閃躲,轉身避開雲揚靈。把劍提起,挂在壁頭上,雲揚靈看不見他的表情。他極不自然道:“沒,只是睡了這麽久,我不清醒了。”轉身對雲揚靈笑道:“這裏與那裏一樣美。”

雲揚靈抄着手,衣袂随風而動。道:“嗯,定是哪位靈仙去過我家,特意把咱們住的地方布置成了這樣。”高挑地身子倚在門框上,騰出了一只手,手腕盡數露在外邊,姿容昳麗。食指指着門外道:“還種上鳶尾,真是有心了。”

雲揚靈欣賞着美景,不經意向竹林那邊一瞥,正見一熟悉的人站在竹下,目光清冷地看着的自己。

雲揚靈搖頭,斂笑着,“世舒。”

作者有話要說: 蠢夫還要多多努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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