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今日雲揚靈穿了身帶墨竹的白衣裳,外罩了一見素色沙衣,墨竹便若隐若現,飄逸得不可方物。
缙旭缙楠抱着嬰兒告辭,雲揚靈執明送他們到了門外。院落中,南風哭喪着臉,對每日抹淚的南光道,“哥,你就應了那朝雨公子罷。”
雲揚靈一動不動地盯着執明,就連在途中休憩時喝水也目不轉睛,執明揣揣地瞥着他,直到兩人飛進了京都。
黃昏時分,鳶尾清香,何信芳收拾着藥材,突然屋前緩緩走來兩人,他擡頭一探,欣喜道:“世舒。”
執明對何信芳點點頭,他有意回避,越過花草,緩緩向茅屋方向走去。門外的天廟躬身道:“神君。”
“嗯。”
何信芳看向雲揚靈,道:“你來了。”
雲揚靈颔首,打量着周圍略帶熟悉的環境。
“我沒去過寰清煙。沒有世舒布置得好。”何信芳斂了眼中的幾絲悲戚,笑道。
雲揚靈沒有回答,他問道:“想不到你一個拿劍的人,如今卻擺弄起草藥來。”
何信芳輕笑一聲,“我在山下的一個郎中那兒做學徒,如今在研習醫術。”
雲揚靈點頭道:“很不錯。”
“你呢?與世舒怎麽樣?”
雲揚靈還是未答。
倏爾雲揚靈低眉輕笑一聲,目光淡然,從懷中掏出什物。“我是來還這個的。”
雙手接過,何信芳拿到熟悉之物,感慨道,“這還真是糾葛的緣分,一千年了,終于理清了。”他把白玉帶鈎攥在手中。
雲揚靈“嗯”了一聲,“有些事,該做了結,有些人,我也該給個交代。”
何信芳将帶鈎收在衣袖裏,“你說的交代,是對世舒嗎?”
雲揚靈負手遠望,在稀薄煙霧中注目那白衣背影。“他為我做了許多,我不能負他。”
執明杯中的茶還未飲完,雲揚靈便前來示意可以離開。
“這樣快?不多坐一會兒?”
雲揚靈道:“該說的,我都說了。”
天廟目送着騰雲的他們,對何信芳道:“您有什麽打算?”
“別擔心我。”他笑着站在鳶尾花中,風吹過他耳鬓的發,恬淡溫潤,“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天廟星君略有些欣喜,他還以為何信芳會飽受情苦,笑道:“您看開就好。”
曲終人散,雲揚靈終是沒了心中包袱,與執明行在渝州城中,他時不時注視側顏,正到湖邊的柳樹下。
“此為我們潇湘之淵虬,北淵帝師是也。”
這話被雲揚靈聽到,他首先反應出的便是身側之人,扯着執明的衣袖,道:“去看看。”
那柳樹旁的亭中,正有幾個才士正在雅集,談論詩賦與轶事。
一人向那些面帶疑惑的才士解釋道:“傳聞此人,十六歲便高中,随後入朝做官。可當時為亂世之秋,此人随北淵帝颠沛流離幾載,那時文官甚少,所以做起皇帝的老師。”他将手中的卷絹帛放在石桌上,道:“他不僅是不可多得的才士賢人,更有仙人之姿。”
展開絹帛,霞姿月韻之人赫然在目,盡顯清冷俊美。
那群才士稱贊道:“果真是風華無雙。”
雲揚靈聽得津津有味,執明無語地杵在他身旁,見他興致高昂,也不好去打擾。
那才士也是傲然得很,“此畫為北淵帝親手所作,真本自然在潇湘,這是我出門前臨摹的。”
“這樣傳奇的人,怎麽傳聞如此少?”
那人道:“所以說是天妒英才,北淵形式剛好轉,他便病死了,年歲還不到而立。沒了他,北淵也随之覆滅。”
“你心裏不發毛?”雲揚靈笑道。
“你膽真小。”
雲揚靈點頭,“是哦,我深知其中可怖,現在就怕這些生生死死的。”
執明喟嘆苦笑,“我的功業竟不如我的相貌出名,真是失敗。”
雲揚靈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恍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不知世舒的過往,且執明自做凡人時便總如世外高人般,很少展露情緒,根本沒機會了解他的內心。
雲揚靈心下一動,問道:“你有沒有特別懷念的時光?”
執明聞後,嘴角稍稍往上翹了一翹,他緩緩道:“在我家鄉有一座月鴦樓,年少時,好友組織雅會,常常邀我去那處賦詩撫琴。”
雲揚靈心道:竟不是遇着我的那段?
他摩挲着下巴,心裏思量着,不過誰會願意把痛苦的單相思作為最懷念的光景?繼而又全神貫注聽他訴說。
執明不知他心中所想,道:“那時我還未涉入官場,心無算計,聽到看到的東西要幹淨很多。”
“那樓外潺潺河水聲,稍靜時,令人心安神定;動時,便使人心潮澎湃。跟着好友和上一曲,一天便很滿足。”
他那時沒有隐世,也沒有高官顯爵,糅雜在出世與入世之間的平凡,居然能使他如此心馳神往。
“這樣好?謝大才子,何時也帶我去你家鄉瞧瞧呗。”
“好,但不知那樓,還存世否。”他的這些心思,除了雲揚靈,就再沒人過問過。能傾訴出心中的,此時他便覺分外輕松。
暮夜降至,雲揚靈與執明行在橋上,四周燈火煌煌。
雲揚靈目光溫柔,他長籲着,目光注視着橋下,“其實,我早明白了你對我的心思。”
執明滞了片刻,随後似是未聽見一般,自顧自地向前走。
雲揚靈鉗住他的手臂,面無表情道:“昨夜,我在安水劍那井中看見,你為我殉情。”
執明猛地駐步,臉色逐漸變得難看,隐隐間呈有思量與隐忍,竟忘了抖落雲揚靈的手。
雲揚靈順着他手臂往下滑,順勢拉住他的手,“我這一世重生,就是來弄清這些原委的,我便是來補償你的!”
他撇開雲揚靈的手,大步流星地向橋下走去。
“你是有什麽顧慮?”
執明并不答話。雲揚靈招手,一柄劍尖便抵至他脖頸上正流動着鮮血的脈絡。執明猛地駐足。
“你再走一步。”那正拿自己做威脅的人再度要挾。
執明頭皮發麻,眼看着自己的劍指着雲揚靈。
那劍又移動一步,執明心裏一顫,他從未覺得它如此鋒利過。
對峙良久,執明似是下定決心,閉眼道:“你既已看清當年種種,我便無法再瞞你,今日一并與你說清楚。”
“你每次碰到我,我都要克制自己。”他睜開雙眼,無盡的落寞且怆傷。他話音十分微弱,似是在一層一層地把心剖開。嘴邊揚起一絲苦笑。
他一直将所有掌控在手中,是站在局外把一切看得十分清的人。而今,卻不該知如何應對。
“我一邊想把你據為己有,一邊又想到你是我好友的契兄弟,根本不屬于我。”
雲揚靈笑得越發張揚,突然劍上重了幾分力,雲揚靈只覺脖上一陣刺痛。執明又恢複了那面若寒霜的樣子,手正扶在劍柄上。雲揚靈嘆了聲氣,執明出手傷我,他這是惱羞成了何種的怒。
“兩個選擇,一、你我永世不相見或形同陌路,從此再無幹系。二、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過,只續莫逆之契。”他慢慢往上移,用劍挑住雲揚靈的下巴,“以後請不要拿我打趣,在我看來,這是美好的引誘。我不知自己最後會做什麽。”
他一揚手,那劍便回到了劍鞘中,執明目光寒徹,轉身拂袖要走。
“你對自己可真狠。”雲揚靈斂了笑容,環着雙臂,“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我與信芳,早在上次我回寰清煙時,便已經斷了。”
什麽!
執明驚愕地停在原地。
雲揚靈緊住他的臂,胸膛與他後背胛骨相貼,在他耳邊道:“我當時,只記了你說的話,沒能看清你的樣子,沒能記住你的聲音,沒能守住你我的約定,對不起。”他們各自胸前心跳律動雖不同,卻是心心相印。
雲揚靈扯了扯嘴唇,“現在你逃不了了。”他的話語魅惑得無邊無際,在執明耳邊徐徐傳來,接下來又是一句,“我這個人,得而甘心。”
執明為雲揚靈處理好頸上的傷,夜間便卧在床榻上看書。
“你從以前就喜歡這樣,不費眼睛嗎?”雲揚靈端着木盆進來。
執明還在意這之前的話,對雲揚靈還有幾分戒備,“不怕。”
雲揚靈打趣道:“對,現在是神君了嘛。”
執明自知這是不好習性,便從榻上順下身子,端正了坐姿。
雲揚靈将木盆擱置執明腳旁,用手一劃,那水便散發出宜人瓊香。
“你作甚?”執明把住挽袖子的雲揚靈的手。
雲揚靈一臉“這很明顯”的表情,回答道,“為你洗腳啊。”
執明顯然被吓得不輕,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腳,“不用了,揚靈。”
雲揚靈的手微微施力,拽出了執明的腳,笑得得意。為他脫了鞋襪,倏爾那抹玩味蕩然無存,臉上竟有幾分惆悵,“你千年來待我始終如一,這些活兒也不知做了多少。讓我服侍你一次罷。”
他是劍眉,以前若不說話,就是一副不怒而威的樣子,如今心性改變,斂了笑顏,還是能一眼看出是個有故事的人。
雲揚靈動作很輕柔,執明終于把僵直的背放松下來。
翌日倆人啓程,行過一座山時,雲揚靈突然叫停。
他進了一間茅屋,不久後抱着一把琴出了門。雲揚靈身後跟來一個散發的年輕的男子,垂着眼簾與他低語,那男子看起來十分虛弱,臉上沒什麽血色。
雲揚靈将琴遞給執明,“送你的。”
執明稍有些吃驚,他接手時問道:“何時做的?”
“咱們來渝州的第二天。”
“怎會?”做琴工序繁雜,這琴又是上等,怎麽可能如此之快便能完工。
雲揚靈道:“放心,是好琴。試一下音。”
執明照做,盤腿坐在梧桐樹下靜心扶琴,那年輕男子負手而立,神色帶有欣賞,一曲畢。
雲揚靈道:“他是梧魔,自他妻子桐魔死後,他便醉心于制琴,只以自己血肉為材。既然是魔,自然比常人的工藝快些。”
“可能比不上你在天上的。”
執明聽完這個故事,起身道:“我會好好愛惜的。”
“這個,算是報酬罷。”執明從袖間拿出泛着華光的神物。
“這是?滄海花?”緣起之時,将于茫茫人海中找到心中所念。雲揚靈不禁感喟。
“祝他早日尋到心裏那人。”
遠方一聲鶴唳,雲揚靈笑道,“小十五傷心了。”
執明輕笑。
“您終于回來了!”一進門,天門便沖了出來。
雲揚靈道:“怎麽?”
天門面帶愁容,急道:“傲霜越獄出逃,把、把青帝傷了。”
執明趕到之時,傲霜已被戰仙拘住,他跪在符陣,懷中的,竟是憶無端。
執明不禁皺眉,怎麽傲霜也可碰憶無端?“莫非你是心月狐?”執明自然知道沒別的可能。但那之前的設想,便解釋不通了。
他怒不可遏,問道:“當年是你吸了靈仙神元,嫁禍給了揚靈。”
“不錯。”
“為何?”
“為了活。”
“那拐走憶無端呢?”
“報仇。”
他是因封印九嬰而死,有何仇可報?就算是心月狐受不了被孟章癡纏,也不可能有這麽大的怨,難道是當年封印九嬰時,出了什麽事故?
天律拂袖,傲霜周圍的符陣便消逝了,那戰仙怒火中燒,執明順手擋下他的招式。
執明不顧忌天律放走傲霜,轉身質問道:“為何傲霜會是心月狐?你做了什麽?而他說的‘報仇’,又是怎麽回事?”
天律沉寂不語,倏爾他打趣道:“我若說是心月狐假扮傲霜,再混入我門下,我猜你也會信。”
執明注視他,天律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啊,跟你那師兄果然不一樣。”
“……”就算是到了最後關頭,也還要損一損。
“我越來越捉摸不透你了。”
天律笑道:“你很通透,沒有不明白的,只是不願相信。”
“你到底要做什麽?”執明道:“我知你無心加害揚靈,否則便不會把那秘法交給我,天律,跟我回去罷。”
天律含笑道:“時機一到,你們什麽都會明了。”他搖着折扇離開,“我的徒弟不聽話,我會管教的。”
天門急匆匆趕到,自遠處他便看清這一切,“您懷疑他嗎?”
“天律做事喜歡獨辟蹊徑,而且神君您也會那秘法,卻只以自己神元締架明玕君之命,從未作惡。所以可能是那心月狐自己心術不正,天律星君想包攬罪責而已。您恐怕不知,他與天律,還有……”
執明道:“此事我知曉。”
“還望執明神君審思。”天門勸說一陣,又去安撫那怒氣騰騰的戰仙。
作者有話要說: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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