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憶無端一路無話,就算沈淑離謝繹心與他搭話,他最多也就風輕雲淡的笑。
一兮見憶無端歸來,很是歡喜,他顫巍巍地向沈淑離與執明行禮。正要唠叨憶無端,卻發現對方自顧自地朝房院去了。客人還在,主人家卻獨自退場,這很是失禮。
一兮面色難堪,道:“他自小有種怪病,很少與人接觸,兩位仙君莫要怪罪。”
他們倆自然知道憶無端不好過,道:“無事。”
修葺之人是否要表露修道人的松風水月之感,綠葉婆娑地斑駁投到一眼井旁,不用多想,那水必是在潋滟閃動。井似是有魔力,吸引沈淑離,一步一步向它走去。
他趴在井床上,“拜托。”而後在水中印出自己了的倒影。
“沒了嗎?”
畫舫中沖出數十個東竄西跳帶着鬼面面具的男人,皆搖搖頭,手裏緊攥着鼓鼓的粗麻袋。
“爾等莽夫,罔顧法紀,我定要你們不得其死然!”
破口大罵的那人身着華袍,但此時正被粗繩五花大綁。他怒不可遏地瞪着那群土匪強盜。
有個帶青面獠牙的短衣人跳出來,耍着彎刀,“三哥,那小白臉聒噪得很!”
帶頭的強盜轉過身,他的面具猙獰兇殘,半天後他輕笑一聲,“宰了。”聲音清亮。
角落裏傳來一句“你們有事沖我來。”沉穩清冽。他垂着眸,無任何表情。明明是被繩子束縛着,卻依然高雅。
“喲,這還有個美人兒。”
帶頭強盜被他吸引,踱在他身邊,蹲下與他平視。那強盜挑起他的下巴,“這麽想出頭?”
一旁的強盜彎腰對他說了什麽,谄笑地瞟了瞟白衣人。
“對,小十五就喜歡這些‘相公’兔爺的,跟他帶回去。”
那群強盜似是找到什麽有意思的,皆上前圍着他,盡說些污穢不堪的刁惡之言。
“你們滾開,不準碰他!”一旁的人聲嘶力竭。
白衣人被推搡在地上。
“老師——”
強盜頭子近身對白衣人道:“放心,我們圖財不害命。”
執明無語地瞥了他一眼。說宰人的人不是他?
頃刻間,那群強盜全倒地,捂着胸口龇牙咧嘴。那華袍少爺一旁的人互相解開結頭掙脫了繩索。
強盜頭子手臂上莫名負了一劍傷,傷口似是野獸的血盆大口,剛進完食,從嘴裏流出汩汩紅血。他卻一聲不哼,只盯着眼前負劍的竹青色衣人。
那人瞟着別處,似是十分不厭煩,“滾罷,我姐不準我再殺人。”
強盜自知遇到高手,不敢逗留,如鳥獸散。
淵彥揪住白衣人的袖子,埋着頭,肩止不住地抖動,“老師,對不起。若不是我執意要獨自出來……”
白衣人用食指點住他的唇珠,示意他不要多說,翹了翹嘴角,“馬上便将成年了,還是愛哭。”一面說,一面為他拭去臉上的淚珠。
恍然間一女子之音傳來,不緊不慢,十分動聽,“公子若不嫌棄,便在我們的舫上來暖暖身子罷。”
“姐。”這一聲拉得老長,盡顯不願與無奈。
淵彥一行人一進女子的畫舫,便聞見股股馨香,那香味很是熟悉卻不似凡物,白衣人心下一動。
“多謝兩位搭救。”他擡起眸子,便瞧見了那意料之中的絕代風華的容顏,白衣人微微翹唇,暗自思忖他的美好。雖說那人此時正一臉的不屑,并且還不正眼看人。
那女子在最裏側坐着,帷幔落地,把她遮得很嚴實,只虛看得個輪廓。
她悄悄對鑽進帷幕來的男子道:“你看他模樣,與孟章神君多像。”
“即使再像,也不可能是他。”雲揚靈很清楚,他的師父被困在無極之地。這世間之物千姿百态,容顏相似不算奇事,所以在他心裏此事砸不出什麽漣漪。
月朗星稀,他盤坐在畫舫上,撐着膝蓋前後晃,一刻也閑不下來。突然他似是洩氣一般,弓着背朝後一轉,瞥了一眼站在身後一言不發的人。
他起身插着腰,左右來回繞了幾下,而那人繼續對自己目不轉睛。雲揚靈納悶的同時上下打量他,那白衣人衣袂翩跹,逍遙巾與墨發随風搖曳,氣質卓絕。
突然雲揚靈一勾唇,也不怎麽惹人生厭嘛。
那白衣含笑道:“在下,潇湘謝世舒。”
“雲揚靈。”
謝繹心指着井水裏的影,笑道:“這是,師父與師兄。”
他有些不可置信,他那大大落落每日不忘帶笑、偶爾心情好逗着天門叔吵嘴的師兄,怎麽變了這麽多。 “師兄以前真是目中無人。”
沈淑離也忍不住笑,指着粉色帷幔裏柔情似水的女子,目光溫柔,他道:“我母親。”
井中又顯現一着盔甲的男子,他有一雙劍眉,鼻梁秀挺,氣宇軒昂,一副內斂睿智模樣。謝繹心轉過頭看着沈淑離,他們竟有七分像。
沈璋離進了府邸,屋頂上一抹粉色一蕩一蕩的,他擡頭望去,常日波瀾不驚眼中竟生出幾分驚喜與歡愉,他試探一問,“靜淑?”
那粉色驟然不動了,靜淑趕忙跳下了屋頂,沈璋離上前接住她。她羞赧地把裙子上是褶皺拍平,随後對他溫婉一笑,“我來找你了。”
沈璋離執起她的手,似是怎樣也看不夠。
她道:“你前幾日都不在,我本是想來碰碰運氣的。”
沈璋離早與她私定終身,此時也不顧下人面色如何,拉起她的手便進了屋子,“昨日回來的。”
“你又要出門?”
“我想去找你。”隐忍內斂的眼神裏生出幾分柔情,他攬過靜淑,兩人在雪下相擁。
北淵帝一回朝便派出自己的心腹鏟除那膽大包身的土匪。本來這等小事只需交予普通武将,可他竟讓自己的衛将軍親自率部剿匪,可見是多麽信守承諾。
雪夜寧靜,燈火輝輝,執明拿着書翻閱,門外一聲鶴唳,他起身查探,出現一位帶血的男子,即使如此,也還存有君子之風。
“您是?”
那人不顧自己的傷,緩緩跪地,“我是城外的霧靈山的十五,前來叨擾公子,是想請您救我三哥。”他此時雖跪倒在地,但雙目依然倨傲。
謝世舒知他是那土匪,合上書,冷冽道:“你不該求我。”
十五道:“我去求過何将軍,但他身邊的仙君殺人如……”他低頭,聲音也小了下去,倏爾他繼續道:“他将我打傷,我沒法救三哥。我師父尋到我,是他讓我來找您的,他說您不僅與我有緣契,還可以救三哥。”
或許是因傷而致使聲音微弱,但他翩翩然模樣不改,“不瞞公子,我修煉千年一直未能得大道,本是想去寨子教化土匪添幾分功德,可去了那兒,真讓我生出幾分人氣,成不成仙,倒無所謂了。”他咧嘴自嘲地笑了笑。
見謝世舒并無反應,他匍匐在地,“求公子救救我三哥。”
執明不是慈悲之人,但豺狼橫道,不可說與國體無幹系,不是殺盡奸惡便可解決的。他思酌一會,輕聲道,“好,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十五低頭對謝世舒輕聲道,“我定一生一世報答公子。”
暗香疏影,籠罩着樹下兩個俊秀之人。
“世舒,我要成親了。”沈璋離道:“就是我曾和你說過的那個女子。”
他們見面也就半月,謝世舒卻并不疑慮。他知沈璋離是穩重之人,如此倉促,定是他與這女子情深意切。
他笑道:“我會備好大禮的。”
“你不去喝我的喜酒?”沈璋離皺眉道:“因為揚靈?”
謝世舒不語。
“你以為我不知道,自那小子與信芳好了之後,你便在有意疏遠我們。今日也是我請陛下谕勸,你才肯來。”
當日是沈璋離生辰,雲揚靈及何信芳自然也在。謝世舒沒答話。
不過半日,沈璋離的府便就鬧得烏煙瘴氣。
“信芳!信芳!”靜淑一邊追一邊喊,可人早出了府。她轉過頭拉着負氣的雲揚靈進了屋,重重地關上房門。
聽這動靜,沈璋離便知揚靈與信芳又發生了口角。
午後謝世舒在庭院的小亭休憩,一抹白色悄然而至,他識趣又不想惹麻煩,悄悄挪着步子。
“謝先生,你去哪兒?”
謝世舒駐足,并不搭話。
“可麻煩你一些事嗎?”雲揚靈語氣軟了下去。
執明轉過身,聽下文。
“信芳此時定是不想見我,我想你代我去看看他。”
“好。”
“還有,還有,我啊,我以前學的都是無為清虛,沒學過‘禮義仁智信’,總得罪他,你是皇家的帝師,以後可能教教我?”
他笑得清淺,謝世舒瞄了他一眼,繼而又垂下眸子,“據我所知,三千大道不離‘慈、儉與不争’,你們那些打底子的書,上篇講道、下篇便是在講德,你自己學而不精,可別把什麽都用‘未學過’做藉端。”他一天也說不了這麽多話,不知為何,一與這人接觸,自己的話便如潰決,怎樣也收不住。
“啊?啊,是。”雲揚靈摸着後勺,好似是在回憶。
“我聽十五說,你每日将殺一人逼他三哥。”
“是啊,那土匪頭子裝烏龜不出來,若不是有結界,我早将他扒皮抽筋了。”
“信芳就任你如此?”
“我起先是殺了幾個。”看謝世舒臉色,連忙解釋道:“不過後來沒有了,是信芳敲暈的。”
之後嘟囔一句,“一刀解決多省事情。”
謝世舒平生頭一次被人氣得差點吐血,他平常當慣了老師,聽見不合理的難免訓誡,“你哪兒來的理。”
雲揚靈卻聽不懂這是訓斥他的話,回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
謝世舒思量若是再說下去,恐怕自己會失血而亡,“曲解得真好,罷了罷了,再問下去我得讓廚房多備些豬肝了。”
“先生葵水将至?”
饒謝世舒再喜怒不形于色,此時也是滿臉震驚與愠色。怪不得了,信芳與他好不上三句話。
雲揚靈知道他是有學問的,搜腸刮肚道:“我頭上兩個姐姐,都吃這個調經補血。”
不知謝世舒是想嗆他一句還是單純地想解惑,他問道:“你為何不吃?”
那時的雲揚靈還沒爐火純青,但已見雛形,先不論他是否明白此事,這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本該避諱的話題,他卻應對得十分自然,“呃……年紀未到罷。”
謝世舒坐在亭中消氣,雲揚靈谄媚道:“您教是不教?”
謝世舒斜睨一旁,點了點頭,“不過,以後不可随意殺人。”
“土匪并不無辜……”
“你是殺人取樂,并不是在懲奸除惡。”他睨了一眼雲揚靈。
“我……是,的确是覺得殺人很痛快。”雲揚靈也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臉惆悵。
謝世舒暗自想到,十五說他的父親是魔尊,即使他仙階再高,那魔血占在他身體裏,難免會有邪念。
雲揚靈揚頭笑道:“我想改!否則我也不會來找你。”
他帶雲揚靈回到自己府邸,又顫顫巍巍從他小木床下挪出一個木箱子,一摞書赫然在目,雲揚靈頭暈目眩,急道:“背書可以,但可不可以不要讓我讀書。”
“既不想讀書,又想要學問,什麽道理?”
“讓我聽一次便可,就如同上次你教我彈琴一般。”
謝世舒嘆了聲氣,妥協地點點頭。自那日後,雲揚靈每日将尋謝世舒為他授課,口口相傳,雲揚靈的風骨與品行竟一日不同一日。
東去春來,花光柳影。雲揚靈枕着手熟睡,不過躺的地方不可言喻,執明放下書,為他取下沾在頭上的花瓣,剛想把他從腿上移開,腕處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他眉目含笑,越發的懂理沉穩。“如何?比你的寶貝皇帝學生差麽?”
不過不知這臉皮厚是承襲了誰的。
之後又喃喃一句,“我能配得上他了麽?”
“師兄的秉性未訓,難為師父了。”謝繹心笑道“淑離,渴了嗎?我去取熱茶。”
沈淑離點點頭。
井中又有顯現,此次是重樓飛閣。
清冽之聲回蕩在偌大的宮中,“你下的毒?”
“玄嘉的一種藥,說給他服下了,他就是我的了。”身着龍袍之人頹廢地坐在地上。
謝世舒面無波瀾,只在殿前那裏站着。
“信芳是我的!若不是那妖孽,信芳早與我在一起了。”
謝世舒揚手打了他一巴掌,淵彥似是不可置信,頭偏在一側,久久未動。
“我們逃亡時,他為我負了傷,那時我就已經與他表露心意了!”他回過神,自顧自地說。最後怒吼道:“可他、他竟與別人結契。”
謝世舒悄然合上眼,悲恸又失望,“你何時才能長大啊。”
一只手解開系在腰間的帶鈎,他脫了朝服,雙手将梁冠取下。
淵彥驚異地瞪着眼睛,拉扯住謝世舒的下裳,“不——我已經沒有信芳了,不能再沒有你!”
謝世舒走出了這九間朝殿,吐出滿嘴的腥甜,緋紅沾上了他的随風飄搖的白衣,像極了冬日的梅。
待看清接下來的沈淑離不禁離井更近一步,一只丹頂鶴渾身是傷的倒在雪地上。謝世舒伸出冒着寒氣的手,一只鮮紅的果子在他掌間出現,他發紫的唇動了動,“給、揚靈。”
“淑離。”雲揚靈出現在他身後。
“叔叔。”
雲揚靈道:“怎麽來看這些?”
他與沈淑離一齊看向那井,一個被咬過的嘉果滾在地上,井中的雲揚靈坐在床榻上,床上仰躺着面無血色的謝世舒。
沈淑離看着自己身旁的雲揚靈,他卻在微笑,“那些日子都過去了。”
魔龍穿梭在墨黑雲霧中,淵間鬼哭神號,凄厲非常。
“你來做什麽!”靜淑不可置信道。
“父親!”
沈璋離抱着沈淑離,對靜淑道:“我是你丈夫,你有事,為何不告訴我?”
靜淑着着一身黑袍,穿戴盔甲,如此剛強的打扮也掩不了柔和的氣質,她顫着雙唇,“我說過了,我們再無瓜葛。”
“無瓜葛?那他是什麽?”沈璋離攬着少年沈淑離的肩。
靜淑奪過沈淑離,抹了他臉上的血,沒有答話。
“為何要把扯他進來。”沈璋離痛心地問。
靜淑常日溫柔,但此時卻轉變地冷漠至極,“他是魔族的少君,這是他應盡的責任。”
“不……”
靜淑看着沈璋離,目光寒徹,“我們不是人,我們會拖累你的!”
她閉目道:“回去罷。”
“你父親是條真漢子。”雲揚靈看着沈璋離為救魔族,與靜淑雙雙跳入淵中。
沈淑離轉過頭,內心恨苦,“叔叔。”
“你那時還小,還不知那段事的原委就被卷入這無端糾葛。我也一直沒告訴你過。”
沈淑離道:“是那個天水星君?”
謝繹心倒了茶水,笑盈盈地向他們走來。
雲揚靈把住沈淑離的手腕。
“不要告訴繹心。”一陣心語傳來。
沈淑離震驚,同樣回話道:“您功力恢複了?”
“幾成而已,是戊法旗,此事萬不可告訴任何人。”
沈淑離心道:那也包括執明神君?若是天宮知道他功力有恢複的可能,恐怕又會發生什麽可駭的事。沈淑離點點頭。
雲揚靈站了許久,待謝繹心與沈淑離離開後,他轉身要離去,那井卻紅光乍現。
雲揚靈皺眉探去,見井水被染成鮮紅色,愈來愈烈,散出茉莉模樣。
“你是何人?”一群戰仙攔住前面的那團光輝耀眼。
雲揚靈恍然看見翩跹白衣,一地殷紅。
謝世舒目光寒徹,執着雙劍,為首那仙不由得縮了縮。
“竟有人在此時得道?”
“還是來晚了。”
謝世舒收了雙劍,捏訣取出了刺在雲揚靈身體上的劍與長矛。突然他的光似是洩了一般,向上揚起,一點一滴地消逝,目光渙散起來。
那群戰仙不禁道,這剛成仙的仙君,竟是在自戕!
一旁的老山神站出來道:“孩子,不值得啊。”
謝世舒淡漠一笑,“是。”他凝視着地上血泊裏冰冷的身體,“但晚輩深陷桃花流水中……”扶起地上的雲揚靈,将他抱在懷中。
他不是多話的,可是那日卻有問必答,他含笑道:“能與他共冢,也很好。” 擦着雲揚靈沾滿血的臉。
一滴淚劃過,濺在了大理石上。雲揚靈臉有淚痕,目光空洞。
他看着井裏越來越模糊的面龐,寸心如割。
世舒,你情深如斯,叫我如何還你?
幸而你活了下來。
幸而讓我再見到你……
作者有話要說: 蠢夫,寫文文真的沒有感情啊
,而且也不幽默
肯定是太蠢只知道得過且過,以後的每一天都要感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