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8-41

大張偉接手了一檔綜藝節目秀，節目休息空隙把玩下手機，頗為意外的看到王嘉爾發來了圖片和鏈接。點開網址進去發現是國外某個搖滾樂隊要來開場演唱會，大張偉再三确認，的确是他最喜歡的搖滾樂隊的名字。

家裏客廳電視櫃底下整整齊齊碼好了他們早期的卡帶和唱片，上次王嘉爾翻電影碟的時候無意找到，還問他居然喜歡這麽老的樂隊，他翻了白眼懶得怼他，說這叫經典。

手機微震，緊接着跳出票座位置，跟着一條信息：一起去？

票都訂好了還問我，這孩子可真行。大張偉啪嗒啪嗒打上一大串，想了想又一個個都删掉，最後回複了一個好。

他聽演唱會的次數并不多，自己上臺唱的機會倒是遠遠大過前者。以前是因為沒錢，進不到演唱會的內場只好蹲在場外的牆角邊，憧憬下牆內的擁擠熱鬧。成名後錢包富裕，倒是抽空去過幾次，可惜并沒有給他留下什麽愉快的回憶。

那個時代玩音樂的孩子偏激狂妄，瘋子一樣把搖滾封閉在地下舞臺上。出專輯就是背叛搖滾，背叛朋克。年少成名還偷偷跑去聽搖滾樂的大張偉不幸的成為當時的犧牲品。多少人網上炫耀揍了大張偉，罵他假朋克，配不上搖滾。動靜大到經紀人過來詢問，他不置可否，轉身又去練琴。

良好的記憶力在此時顯得毫無用處，甚至讓每一處細節栩栩如生。這并不是件快樂的事情，相反它還有夠痛苦。大張偉不排斥這些。

課本告訴他生命力、張力和促使行動的痛苦是萬物的本質。它們是構成生活的因素，也是他寫歌的源泉。

演唱會的場地很大，擡頭就能看到天空。王嘉爾等到大張偉已經臨近開場，倆人花費了不少力氣在推推嚷嚷的人潮中脫穎而出，成為能活下來的兩只沙丁魚。

王嘉爾滿頭大汗，他脫掉外套露出裏面的黑色背心，手臂上流暢的線條讓人移不開眼。他整了整頭上的棒球帽，轉頭問大張偉為什麽穿這麽多。

大張偉一反常态穿的嚴嚴實實，臉上挂着口罩，連帽衫的兜帽原本戴在腦袋上，在人群裏擠着又落到後面去。王嘉爾伸手替他擦擦前額的汗，又問了一遍。大張偉這才回過神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怕被打。

王嘉爾不明所以，他沒有發問，只是把頭上的棒球帽摘下來蓋到身邊人的頭上，緊緊握住他的手，不再說話。

時間線在未來的某一點産生了交彙，給他們制造了一點點小小的空間。

大張偉飛機剛落地就被通知一天放假，他在酒店裏轉來轉去，給王嘉爾發了信息。過了兩分鐘有電話打進來，電話那邊背景聲熱烈嘈雜，他認真聽了半天，才聽懂王嘉爾在工作現場，晚上收工去酒店找他。

年輕人不比他，收工也能精神百倍。他們驅車一路，從繁華燈火到僻靜幽嶺。大張偉看着車窗外路邊的房屋減少，才後知後覺問他去哪。王嘉爾興致勃勃的介紹起一只叫邁克爾的毛驢。兩人說說鬧鬧，漫長的車程倒也不覺孤單。可惜天不遂人願。王嘉爾找了當年那家農場主，卻再也沒能見到那只駝着他散步的小毛驢。

回程路上車內安靜了許多，大張偉打着轉盤眼皮直跳。他聽到空氣傳來細微的啜泣聲，接着他把車停在路邊，拉開車窗點了根煙。

王嘉爾難過的不行，大張偉勾了勾他的手安慰他，不還有我陪着你嗎。

那你會永遠陪着我嗎。王嘉爾反問，倒讓他噎住說不出話。小孩更難過了，他死死抓住大張偉的手，賭氣似的說，你要是不能陪着我，你現在就走。

大張偉低頭按滅煙星，笑着回握住他的手。

他們在清晨五點鐘的山峰上接吻。

晨曦穿過雲層透出微光，輕柔的落在棉質外套上。頭頂有鳥雀撲扇飛過，碰落枝葉間剔透的露水打在王嘉爾頸脖間，引他一陣怪叫。天際白茫茫的分界線隐約升起猩紅的影子，山巒疊起錯落有致，緩慢延伸至看不見的遠方。張偉凝望着眼前的一切，恍若身在夢中。

旅程源于一人的心血來潮，源于一人的包容妥協。他們跨越一片海域坐落在山腳下，背着滿滿當當的旅行包前行。晚間兩人頭挨着頭擠在一起看夜幕裏點綴的繁星，半夢半醒還被嗡嗡響的蚊子咬上幾個大包。天空微微泛白的時候他們直行一路，終于在太陽升起前看見了山峰頂象征終點的伫立着的石碑。兩人坐在坑坑窪窪卻意外适合落座的巨石坡上，靜靜的等待日曉天明。

稀薄的天光穿過厚重的雲層傾斜漏出，從白雲蒼狗的罅隙裏緩慢浮動。他目光追随着纖細飄散的光線，落在山谷間錯落的層層梯田，落在蔥茏葳蕤的樹叢林溪間，落在腳上穿着的沾着泥土的灰敗球鞋，落在王嘉爾乖巧貼服的柔軟發梢上。張偉突然得不能自己。

就像一個久經于世的孤獨的靈魂，終于找到了與這世界相連接的炙熱燙手的紐帶。

滾燙的幾乎讓他落下淚來。

他吻上這人眉梢的笑意，吻上他承載朝陽的雙眼，吻上他挂着傻乎乎的笑容的嘴唇，吻上生命裏滲透的鮮活明亮，吻上他的救贖。

他們在淩晨五點鐘的山峰上接吻。

源于一人半生跌宕在血與淚的荊棘路上磕磕絆絆踽踽獨行，源于一人赤誠灼熱的燒燃自己毫無保留。源于對生的纏綿眷戀，源于指間的熱度和缱绻。

他想起那天攝影棚下王嘉爾淌着汗攔下他，神情真摯的說着喜歡。而他惶然不知的憷在原地，指尖隐隐發顫。不敢前進，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