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梅子黃時雨 (1)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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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還我兒子,還我兒子,還我兒子!你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小煥!”
一聲凄厲的叫聲回蕩在醫院的走廊,皮膚黝黑的中年婦女死死拽着司馬煥的領帶,另一只手拿着的剪刀已經捅進了司馬熠的肚子。
白色的襯衫上森森滲出大片的血,司馬煥直愣愣地看着他哥哥像個僵屍一般一動不動擋在他面前。
那女人看到司馬熠身上血也吓傻了,渾身發着抖,驚恐到極點,然後昏過去,倒在地上。
“醫生!醫生!救人啊!”
在場的誰也沒見過如此慌張到幾乎崩潰的司馬煥,他扶着司馬熠還直直地站在原地,剪刀還在他體內。司馬熠已經面色慘白了,大滴的汗珠從他額頂滾下來,滴滴答答落在司馬煥不住顫抖的手背上。
“不好意思讓一讓,寶珍,兩個急救的!”一個護士長模樣的中年婦女匆匆跑過來,撥開司馬煥,帶着一幫人,把司馬熠擡上了移動病床。
躺在床上的他忽然拽住司馬煥的手,艱難吐字:“先別告訴小湫,她還在生病。”
那邊昏過去的女人也被擡上了病床,醫生摸樣的人過來用電筒簡單檢查了一下兩人的眼睛,然後他們雙雙被送進了CT室。
司馬煥兩眼無力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關燈,靠着牆,讓身體慢慢癱軟下去。
他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盯着他母親的號碼看了很久,最終卻将指尖一挑,将號碼薄往下撥到林亦湫的地方,按了撥打鍵。
“小湫,出事了。”他把頭埋在膝蓋上,表無表情,不像是還活着。
燒得難受的林亦湫接到電話狠狠一愣,她把身體支起來,腦袋問問作響,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原本粗重的呼吸,電話的另一頭,已經吸走了她的魂魄。
“什麽,什麽意思?”
可是話到嘴邊,司馬煥想起他老哥“臨死”還在叮囑他暫時別告訴林亦湫的情景,覺得自己這麽做欠妥,立即結結巴巴改了口:“我,我被家屬追到醫院儲藏室,現在被反鎖在裏面出不去了。”
他邊說邊站起來,急急忙忙在醫院裏尋找一間合适的儲藏室,好把自己關起來。
林亦湫一聽,松了口氣,有氣無力地罵道:“你這叫什麽事?找我幹嘛?秘書、你哥誰不能叫啊!”
“我這不是怕丢人麽,你又不是不知道,年紀輕輕的降落傘在公司那幫老家夥跟前有多難混!” 司馬煥摸了摸眼睛淡淡的淚水,把電話拿開吸了吸鼻子,死死抓着自己還在發抖的手,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合着你就不怕在我面前丢人?”林亦湫好笑又好氣,心想他什麽邏輯,不可理喻!
他故意捏着鼻子說話,好掩飾越來越濃重的鼻音:“你是我未來的老婆,以後都要在被窩裏相互放屁的,我怕什麽呀。”
得,又來了!就知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林亦湫拿着電話一下倒下去,看着天花板應付道:“放屁找你哥去啊!你哥疼你!”啪地一聲,把電話挂了。
司馬換的手僵在儲藏室的門把上,聽聞林亦湫無心的最後一句話:“你哥疼你!”眼淚如大湖洩洪那般奔湧而出。
上次司馬熠說不恨他,他根本不信,他給司馬熠制造了那麽多麻煩,搶了他那麽多女朋友,他居然不恨他!他以為自己是成仙了呢,六根盡斷,七情盡消啊!
可,要是他真恨自己,今天司馬熠這又是在幹嘛?
司馬煥還記得,上初中的時候,玩了別人的女朋友,有幾個男孩放了學就到校門口堵他,司馬煥就算會柔道,可人家人多勢衆,沒幾下把司馬煥給制住了,幾個男生把他擡起來,分來雙腿,對着早場上的籃球柱子就沖過去。
旁邊的人都在看他笑話,即使有憤憤不平的也沒人敢過去,那幾個都是有名的不良,家裏財大氣粗,老師見了都禮讓三分,平時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可那時候的司馬家還沒正式崛起呢。
他以為他這輩子要當太監了,閉眼準備受刑呢,結果被人生生扯掉在地上,睜眼一看,他那個像頭豬一樣的老哥天神一般地降臨了。
那天的兩司馬沒占到什麽便宜,兩個人回家的時候已經鼻青臉腫了,可是司馬煥卻覺得,那天的“英雄救美”的哥哥最帥了。
回到家司馬熠冷冷跟他講了一句:“別怕疼,傷口塗點酒精,夏天容易感染。”
一句話讓司馬煥的內心掀起三尺巨浪,前天晚上,司馬換才惡作劇把他老哥辛苦準備的演講稿給塞進了馬桶。
也許就是在那時候吧,司馬煥意識到了什麽是感情,從女孩子那裏無法體會到的一種激動、揪心、甜蜜,以及一種強烈到可怕的極度渴望。
從來,在司馬煥的印象裏,他哥哥從開始照顧親近到後來的逐漸疏遠,到最近兩年因為同在一個公司,有也許因為林亦湫,他們之間的距離又縮小了,很微妙的距離感,可總還有打架吵到不可開交的時候,總還有兩個人一起開懷大笑、開懷暢飲的時候。
可不管他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每當一個人遇上困難,另一方都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其實他哥很疼他的,其實兩個人有些孤獨的心底都有一種想要同伴的渴望。然而放在他們之間的,是公司繼承權,母親的壓力,父親的冷眼旁觀……這些是司馬熠和司馬煥都清楚,他們不可能過于親近。
再有,是只有司馬煥自己一個人知道的,司馬熠渴望的是單純的兄弟情誼,而他自己,渴望的卻是看不到彼岸的愛情。
他曾經無數次視探自己的內心,這種毫無緣由的愛來得太過讓人無法理解,他的愛太過不合常理,他不會指望司馬熠對他好,不會指望從他哥那裏得到什麽,不管司馬熠是過去那副胖墩墩的樣子,還是現在潇灑風流的樣貌,他對他的心從未有一分一毫的改變過。
他到底愛了司馬熠什麽?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然而他就是愛他,能跟他一起工作處理各種各樣的事情,面對各種各樣的挑戰,讓他覺得好像老夫老妻在攜手并進、風雨同舟,要是跟他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打起來,他會感到一種別樣的家長裏短的幸福,就好像兩口子過着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子那般。
林亦湫出現的這半年來,他的心裏總是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沒日沒夜地現在矛盾裏無法自拔。
司馬熠和林亦湫幸福的時候,他會不自覺跟着高興,可另一方面是又酸又苦,難受地半夜在自己那張king size上打滾,要是他倆吵架了,他冷眼旁觀看得比誰都明白,跟着搖頭嘆氣焦急不安,于他自己,卻是高興又絕望——無論湫熠有沒有結局,他總歸是沒有結局的。
要是愛真的可以是撿塊肥皂那麽簡單就好了……
想到這裏司馬煥忽然流着眼淚笑起來,想起過去那些幼稚的、滑稽的争吵,腦袋裏不斷回響着林亦湫那句:“你哥疼你!”好像是自我安慰自我催眠一樣,一遍一遍地讓自己相信:其實自己在司馬熠心裏是很重要的!
司馬熠今天幫他擋了這一剪刀,也許,他的愛已經得到了最大的成全。
所以哥,我再也沒別的奢望了,只求你好好活着!
“醫生!我,我哥他沒事不?”那邊床從TC室被退出來,司馬煥跟着一起跑向手術室。
“問題不算太啊,沒傷到要害,就是腸壁破損了一點,現在要手術。你是病人家屬?”醫生語速很快很鎮定,讓司馬煥極度不安的心稍稍平靜下來。
“是,我是他弟弟。”
“這樣,你等會去護士那裏簽個字,我們馬上手術。”
“好……”到了手術室門口司馬煥不能再跟着進去了,眼巴巴地望着哥哥的床被推進去,有種深深的無能為力的恐懼感。
雖然醫生剛才告訴他沒什麽大問題,可是,這時候就像人走在霧蒙蒙的懸崖邊似得,心驚膽戰,沒底兒!
“你好,請問你是尤玲兒什麽人?”
司馬煥面對醫生一愣,尤玲兒?一晃神,才想起來還有剛才捅人的那位母親!
“我是……我是她朋友。”司馬煥心中沒底,那邊她兒子傷成那樣,還是16歲沒到,他都不敢承認是他老板了,他司馬煥根本不認識他,人也不是他招進來來的,今天這事情就跟走在路上踩了狗屎一樣,罵一句倒黴,然後只能認栽!
“額,是這樣啊,這位病人情況有點複雜,我們暫時還不是很确定,但是懷疑她患有腦瘤,而且這個瘤還在很麻煩的地方,我們小醫院做不了,建議是轉到南京或者上海的大醫院去,再看看。剛才你也看到了,病人腦子有點問題……就是,不太正常……額……”
醫生是個晚上值班的小醫生,說話猶猶豫豫。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9 章
司馬煥點點頭,腦子裏立刻開始計劃下一步要怎麽辦才能把事情化到最小。
“醫生,下午送進來那個被砸的男孩怎麽樣了?剛才那位是他母親。”
醫生嘆了口,說:“禍不單行啊,這娘倆夠慘的,那孩子度過今天晚上危險期應該性命無憂,但是癱瘓是肯定的,而且傷到的位置比較高,以後生活自理是肯定有問題的。我們還是建議先轉到大一點的醫院,看看有什麽好一點的康複計劃,以後可能還有點希望。”
“哦……”
司馬煥坐在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撐着腦袋想了半天,直到淩晨大司馬終于被推出來,一顆心在落了地。
第二天早上,司馬熠從麻醉中醒過來,面無血色,眼神還有些呆滞,可睜眼第一句話就是:“你昨晚沒告訴小湫吧?”他的眼睛還不能完全對焦,卻抓着小司馬的手,執拗地看着他。
小司馬暗自苦笑,甩開他的手,歪着嘴又開始犯拽:“你放心,你要死了我娶豬妹,絕對不讓她守一輩子寡!”
躺在床上的大司馬哼了一聲,笑得有些心酸:“我要是現在有力氣,一定下床揍你。見過挖牆腳的,沒見過你這麽瓜皮的!比強制拆遷的推土機還不要臉!”
“哥你這麽說話可就不對了啊!”
“怎麽地?”
“兄弟我明明就是炸藥啊,推土機頂個屁用!”
“炸藥!再說我真下床揍你——诶呀!”司馬熠說話一用力,肚子那邊疼地他慘叫一聲,于是忽然收住笑臉,嚴肅起來,開始談正事:“先不跟你鬼扯,那娘倆你打算怎麽辦?”
“哥,現在情況複雜了,本來那個女人桶了你一刀,我們有權起訴他們,但是他們也有權起訴我們,所以扯平了,現在協商一下恐怕連錢都不用賠,但是呢……”小司馬猶豫了一下,考慮該怎麽說下去。
“繼續,有事我們不一起擔麽,怕什麽,你說。”
大司馬一句話又讓小司馬心魂一蕩,哥哥他說有事一起擔呢!感覺又被保護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那女人腦子有問題,所以其實,我們起訴她不一定會贏,但是人家孩子傷到了我們是肯定逃不了責任的。”
司馬熠一皺眉,朝小司馬擺擺手,道:“你等等,雖然不是正式合同工,當初來的時候肯定報保險了呀, 把保險單一拿出來不就完了麽?他拿他哥哥的身份證來糊弄人,自己就沒責任了?”
“哥,你別激動,問題就在這裏!”小司馬突然壓低了嗓門,湊到司馬熠耳側說:“你聽我說,千萬別激動!十五樓陳老頭前段日子不是給他小老婆買了別墅麽?現在查出來,不僅是這孩子的保險沒買,當初所有人的保險都有問題。現在我懷疑展覽館那邊材料也有問題,好端端的吊頂怎麽會掉下來?”
司馬熠果然破口大罵:“要你幹嘛的?吃幹飯的?你這段日子屁事不管讓你來談戀愛的?那誰的責任誰負責啊!我當初就說不能交給那個人,不可靠!你們……诶喲——”一激動,又疼出一腦袋汗來。
“我叫你別激動吧!哥我不是推托,陳老頭那個人不讓我插手,老爸的意思是讓他搞點小業績也好光榮退休,前段日子山西內蒙古兩個工程一起開工,南京不青奧會麽,那個新劇場馬虎不得不是?我整天飛來飛去還要忙着相親,我容易嗎我?”
“好好好,相親的事怪我,陳老頭你打算怎麽處理?”司馬熠被氣得面更白了,他氣惱現在的自己虛弱得很沒用,更有點懊悔,懊悔自己前段時間談戀愛談昏了頭,只顧着一門心思撲在核電站上,完全忘了旁邊還有一個展覽館的事情。
“哥,我的意思是,現在不能處理陳老頭,而且這個事情不能公開。”
司馬煥沒再往下說,司馬熠神情凝重地點點頭,煩惱地擡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哥倆心照不宣——媒體、公衆可不管核電站和展覽館是不是一個人管的,總之,一旦被查出來展覽館出問題了,那核電站必定也是有問題的。核電站工程質量有問題那還得了?後果不堪設想!沒準這個剛剛起步的工程就此冷藏了!
司馬煥也不說話了,他坐下來,看着地面陷入思考。
過了好一會,司馬熠才開口道:“老陳的事情咱們先擱置一下,你打電話去上海,讓何醫生給幫忙安排安排床位,先轉院再說。”
小司馬滿臉嚴肅的表情瞬間化開了,嘴角一點點往上翹着,他擡起頭來,挂着一臉幸災樂禍的笑容看着司馬熠,故作天真道:“哥,何醫生難道要我打電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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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下午的陽光透進白色的窗簾照進病房,窗外的飄進一陣桂花香氣,幾只麻雀飛過來,在窗臺上蹦跶了兩下又跳上電線杆,零零散散的,有家屬推着輪椅帶病人到灑滿陽光的院子裏散心。
“喂,燒退了麽?”司馬熠坐在床上給林亦湫打電話。
“早退了,別擔心我,你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就ok,這邊工作也不用擔心,少一個你地球照樣轉!怎樣?你現在人在哪裏呢?”林亦湫腦袋上貼着降溫貼,從冰箱裏拿出一點剩下的粥,放進微波爐熱熱。
“我在上海的醫院,可能要一倆個禮拜才能回去,那個,我家裏有只小貓,你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他叫小黑,鑰匙我辦公室抽屜裏有一把,你找小董要去。”
“你什麽時候養貓了?”
“就前兩天,樓下撿的,瘸了腳,怪可憐的。”
這邊護士進來,準備要給司馬熠挂水了,護士看了一看吊水的袋子,剛想張口确認姓名,司馬熠立刻做了個讓她安靜的手勢,指指電話,示意她別出聲,自己把吊水袋子拿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又做了個ok的手勢。
那邊林亦湫絲毫沒察覺到他已經受傷的事實,繼續打趣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善心!怎麽那天說起死人來一臉冷血的樣子,你養小貓不會是養給我看的吧?”
“我這個人心軟又善良,絕世好男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別太辛苦,該休息好好休息,注意身體,過段時間我就回來,等我啊……”
小護士聽聞偷着樂,把針戳進司馬熠手背之後就立刻出去了,這時從門口走進來一個個子高挑,面容性感妩媚、妝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醫生,她剛才在門口站了一會了,一直盯着司馬熠看呢。司馬熠見她進來,點頭算是問了好,對着電話又講了兩句話,挂掉了。
“新女友?”何醫生走過來,掀開司馬熠的被子,準備動手撩起他的衣服檢查傷口,但是被司馬熠一臉尴尬地躲開了。
“有什麽呀,看看發炎感染沒有都不行啊?我是醫生,想什麽呢!”
司馬熠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讓她檢查的意思,商量的語氣問:“何醫生,換個男大夫吧,別為難我,算我求你。”
那何姓的美女醫生抱着膀子性感地微微一笑,沒搭理司馬熠,用力拿開他的手,利落大方地掀開司馬熠的衣服,小心揭開紗布,彎下腰去,細細查看一番。
她白色大褂裏穿着深V的t恤,胸前兩團雪白的肉球夾起深深的一道溝,正對着司馬熠鼻尖。
她一邊看一邊玩笑道:“人家病人還盼着我去看呢,司馬大公子嫌棄我們小醫生啊,打擊人家自尊心嘛!如今是有了新歡忘了舊愛,沒良心!”
“何丹妮,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司馬熠語氣硬起來,又把衣服往下拽了拽,只留下被開刀的那一小塊地方露着。
“分手了連玩笑都開不得了!以前怎麽一個玩笑連着一個笑玩笑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何醫生撅着嘴幫他把紗布又貼好,直起身,看着他,然後有些可憐巴巴地問他:“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我哪知道司馬煥是那種人,我也可憐好不好?”
司馬熠低頭尴尬地笑了笑,沒啃聲。
何醫生見他不搭理自己,咬咬嘴唇,繼續說:“醫院的新大樓是建好了,人卻沒了。我呀,每天呆在這裏,看到對面那棟房子……就不自覺想起,那個是司馬熠蓋的呀,忘不掉了呢。”
她走過去,手輕輕搭在司馬熠肩膀上,盯着自己新修過的指尖,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不生我氣了好不好?我知道自己錯了。這兩年交了兩三個男朋友,結果還是覺得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最開心。我們家老何院長呢,也說當時都是我的錯,沒好好把握你。現在讓我好好照顧你行不行?”
司馬熠低着頭一直沒看她,聽她這麽一說咳嗽了幾下,咳得肚子又疼起來,捂着靠近腰部的傷口嘶啞咧嘴了一陣,顯然是對她剛才這話有些反感,何丹妮臉皮倒也不薄,面帶微笑沒有一點尴尬的樣子,幫他拍了幾下背,順順氣:“我開玩笑呢,別反應這麽大。”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0 章
“丹妮,我沒生你氣,當初不是說好繼續做朋友麽?你看,你這次幫我這麽大忙,請了院了那個範神醫幫我這個親戚看病、開刀,我謝謝你。當初我也有錯,要不是那麽輕易放手,可能……我們那時候太不認真,時機不對吧……開開玩笑就算了,現在不說了好不好?”他慢慢把她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臉上笑的有些抱歉。
何醫生又咬了咬嘴唇,站來撅起嘴繼續撒嬌:“那你算欠我一個人情?”
司馬熠用勁點了點頭。
何醫生現在滿意了,幫他調了調點滴的快慢,道:“這樣,到你出院為止,我都是你的主治醫生,你得乖乖聽我話,乖乖讓我檢查。”
司馬熠再一次用勁點了點頭。
“司馬熠,剛才你說的,我們倆現在是朋友對吧?聊聊你那位呗。”何丹妮把手cha進白大褂兩側的口袋子,甩了一下肩上的頭發,坐下來,翹起腿,露出穿着絲襪的光滑大腿。
司馬熠看着呵呵笑了兩聲,指着她說:“說實話你是我交往過的身材最好的一個。”
“哦,是麽……”何丹妮也不知道怎麽地,聞言耳根一下就紅了,慢慢把腿放下來,還用手拉了拉白大褂的下擺。本來要是司馬熠的目光回避了她的大腿,她心裏會有一種成就感,可現在人家大大方方說出來,就算看那也是光明磊落,倒是她自己成了蓄意勾引,剛才人家司馬公子已經明确表明态度了,她就算真有心,一個院長家的千金也拉不下這個臉。
“喲呀,你別轉移話題,她做什麽工作的?家裏幹嘛的呀?”她咬唇,紅着臉問。
司馬熠還裝傻呢,呵呵驢笑兩聲,道:“你問誰?”
這一問把何丹妮都問急了,說話不利落了:“就、就……就你剛才打電話那個!”
“剛才那是我媽。”
“司馬熠!別來這套!你媽要知道你在這裏,司馬煥還打電話給我這麽一個小醫生?還不定直接打到哪家院長辦公室呢。說說有什麽大不了的,瞧你小氣的!你就這麽喜歡她?我現在是羨慕嫉妒恨你知不知道?”
司馬熠拿起床邊的杯子慢慢喝了口水,才擡起頭來,看着何丹妮,緩緩鄭重道:“丹妮,她做什麽的不重要,她家裏幹嘛的也不重要,關鍵是……嗯——你知道也司馬煥的毛病,專門挖我牆角、拆我房梁,對吧?”
何丹妮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她當時跟司馬煥說,說,說——十個他也抵不過一個我。”
說道這裏兩個人同時噗嗤笑出來,何丹妮指着滿臉嬌羞狀的司馬熠笑道:“你自戀也要有個限度,司馬大公子。”
司馬熠趕忙擺手解釋:“不是不是,這話是她說的嘛,不是我自己說的。我們家煥大帥哥追了半天沒追到,你說我要是再辜負了人家姑娘,天打雷劈不是?”
“得了,司馬熠,說實話吧,你就是還在怨我!”
“我沒有!真沒怨你!我們倆都不是什麽關系了,你說我還費那力氣怨你幹嘛?”
兩人正在病房裏說說笑笑呢,門口司馬煥“哐哐哐!”敲了幾下門板以引起注意,何醫生回頭見是他,立刻站起來,對司馬熠說:“行了,你好好養着吧,今晚我值班,有事叫我啊。”然後對司馬煥是一句話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甩了一下肩上的頭發,走出去。
司馬煥倒也不介意她如此厚彼薄此,在門口紳士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送她出房間,然後就聽見走廊上一群護士叽叽喳喳地讨論地甚為熱烈。
哥倆最近因為這一剪刀的事情,關系親近了一些,司馬熠見面就開始打趣老弟:“你看人家現在還在怨念你呢,剛才那幽怨的小眼神,你良心安不?”
司馬煥學着剛才何丹妮甩頭發的樣子甩了甩劉海,故作淑女地薄唇輕啓,朝司馬熠抛着媚眼細聲細語道:“熠哥哥,見着何醫生,我這心裏呀,怪憋屈的,你說這個林亦湫怎麽就不上道呢!”
後半句話聲音突然變粗了,他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司馬熠微笑着搖搖頭,拿他沒折,想起林亦湫說的話:世界上最不可能的是就是讓司馬煥良心不安——因為他壓杆就沒良心。
結果接下來司馬煥要說的事,很好地證明地林亦湫的話。
“不跟你笑了,說正事。這個尤玲兒和她家小兒子任海,大兒子任山腦袋裏都有瘤子,遺傳地,嘿嘿!這個哥哥呢,病得不輕,腦袋裏神經被壓迫,基本已經不能自理了,這不弟弟才要出來打工掙錢麽。剛才問過腦外科的醫生了,血管瘤,還長在功能區,難治!要開的話恐怕就不止一刀了,得好幾刀。”
司馬熠喝口水,點點頭,示意他講下去。
“我呢,打算就是說他們全家手術費全包了,也算關愛員工。”
“你瘋了!這七七八八的手術費加起來不要好幾百萬啊!你知不知道現在蘇州分公司一年的淨利潤才幾個億?反正幹活的不是你,有你這麽亂來的麽?我們又不是慈善機構。”司馬熠立刻就不同意了。
小司馬擺擺手,道:“哥,你得這麽想,現在我們多數工程是政府工程,所以形象問題很重要。我們呢,先把員工的保險補上,然後說這個來打工的是他哥哥,弟弟的事情呢,只是個意外。出于我們的這個這個……善心呢,決定出錢救治他全家,我打算在公司裏再搞個捐款活動,吶,大家出一點,我們公司掏一點。這樣員工心裏也熱乎,我們公司形象也不錯,對他們家來說也未嘗不是件好事。”然後他伸出三個手指頭:“這叫三贏!”
司馬熠還是沒說話,只是拿着杯子沉默。
小司馬見他如此猶豫,又說:“哥你想想,那個叫任海的,腦袋裏也有瘤子,今年不管他出不出事情,過兩年他還得跟他哥一樣,活不過多久。要是你心疼錢呢,我告訴你,花不花得了那麽多還是未知數。”
“你什麽意思?”
小司馬壓聲,湊到司馬熠耳根道:“這個手術風險很大,鮮見病例,醫生還不知道做沒做過!可能上了手術臺就下不來了,所以可能一刀完事兒!我打算讓那個捅你的尤大姐先開,任山、任海,一個17歲,一個16歲不到,老媽要不在了還不我們怎麽說怎麽辦麽。陳老頭捅的簍子咱們也好私下處理了,你說呢?”
“司馬煥!你說的是人話麽?”司馬熠眉間狠狠揪起來,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自己太陽xue,他低着頭撐着腦袋,深深矛盾起來。
“哥,我說的不是人話,是實話。我剛才說得不好聽,要不我換個說法,就算沒人讓那個尤大姐先開,她自己肯定也要先給兩個兒子當試驗品是不是?當媽媽的嘛……”
“算了算了,反正你是老板,你怎麽想怎麽做吧,已經想好的事情何必來跟我商量,這事我管不着了!”司馬熠的身體滑下去,他拉起被子蒙在頭上,好像只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那樣。
“哥,你逃避也解決不了問題!”司馬煥抓住他哥的被沿,硬拉開,露出司馬熠的腦袋來。
“這事情得你去跟尤大姐商量,你被她捅了,她怕你。”
“我不去!頭痛!我要養傷。你趕緊出去,讓我一個人呆着!”司馬熠一臉苦惱,又把頭埋到枕頭底下。
司馬煥無奈,只好使出必殺技,把林亦湫搬出來說事了:“司馬熠!當初核電站工程啓動儀式的時候你怎麽說的?拯救人類社會?林亦湫怎麽吹的?什麽解決能源危機,核垃圾處理問題,讓火電站和霧霾一起滾蛋……你想想,我們要被查出點什麽,核電站都建不了了,你們還解決個屁啊!這事情要處理不好,我們公司玩完兒,政府玩完兒,我看到時候你跟小湫也會跟着一起玩完兒!”
司馬熠一聽立刻就僵了,腦袋還壓在枕頭下面直挺挺躺着,看上去像個無頭僵屍。
“你想想吧,我出去了。”
司馬煥走到門口的時候,司馬熠才可憐巴巴從枕頭縫裏悶悶飄出一句話來:“小湫要知道我跟你狼背為奸,她也得恨死我。”
“哥,你頂多為虎作伥,狼狽為奸談不上,放心。”司馬煥知道老哥已經被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心滿意足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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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熠想這事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又想了一天,各種權衡利弊之後,翌日清晨坐着輪椅,由何大美女醫生推着進了那娘仨在的病房。
那母親坐在床邊削着司馬煥買去的進口猕猴桃,任海躺在床上還帶着呼吸罩,任山盤腿坐在床上,歪着嘴哼哼,還不住地用腦袋撞牆。
司馬熠在病房門口看了一陣沒有立刻進去。這家人說真的是夠慘的,比他當初在山西窯洞裏啃玉米面窩窩頭時候見過的人家還要可憐,他想不明白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到底是幫了這家人還是把人家往火坑裏推。
作者有話要說: 啥叫資本家,同志們看到了吧?
☆、第 41 章
“丹妮,我們還是回去,再讓我想想。”他捂着腦袋又陷入了自我矛盾。
何丹妮不幹了,她把手搭在司馬熠肩膀上,鼓勵他說:“你昨天不是想好了麽?你看看他兒子,腦癌很痛苦的,你看看他拿頭撞牆那個樣子,不是腦子不正常了,就是疼的!他們這個樣子活着還不如死了,現在就算只有百分之一讓他們脫離苦海的機會,我們也要試一試,對麽?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畏畏縮縮了?”
司馬熠低頭嘆了口,說:“丹妮,前幾天我剛把另外一個人送進了太平間,你知道小煥賠了人家多少錢麽?”
“多少?”
“18萬!”他不住搖着頭,繼續說:“買個廁所的錢換一條人命!你說他現在讓我來辦這種事情,你說他心裏打得什麽算盤?我,我現在都不敢想!丹妮,你跟我說實話,這種手術成功的幾率到底有多少?”
何丹妮支支吾吾敷衍道:“确實挺小的,但是,我,我也不是很清楚,腦外科的東西我不是很懂。但是成功率這東西是虛的,對病人來說,只有百分百和零的區別。再說現在技術和器械也進步了,以前的數據不能說明什麽呀。”
“丹妮,我能單獨和你們那個範主任聊聊麽?”
“司馬熠,這樣,不如你先跟他們說你們願意出錢,然後讓範主任直接跟他們談,做不做手術,由他們自己決定,你也不用負責是不是?”何丹妮蹲下來,握住他的手,看着司馬熠的眼睛,想給他打打氣。
司馬熠心煩把手抽出來,地不住搖頭,道:“不是不是,丹妮你還不明白麽,現在不是負責不負責的問題,而是……”
“Hallo,Mr. 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