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章 前世緣

楔子

那是什麽時候呢?日子過得太久,久的木已記不清過了多少個年頭了,只依稀記得那是乾隆年間。

那時的板橋先生以賣畫為生,木便是在那時,由板橋先生一筆一筆描繪出來,于機緣下得大師點化,産生一縷神識。後幾經輾轉,被一陸姓官員購得,挂于其長子書房之中。

那時的陸墨,只是那官員長子的書童。陸墨因着天資聰慧,人又伶俐,被那官員慧眼識得,将他從同在府中做粗使奴仆的爹娘那兒調來,做了其長子的書童。這一做,就是十餘年。

那時城中極為追捧板橋先生的畫作,稱其為一絕。那官員也跟着購來一幅,懸挂于廳堂之上。後來被陸墨看到,大為心悅,日日去觀看,并不住贊嘆。

府中人見此,皆笑其“愛畫成癡”。官員見他日日跑的辛苦,又念他這十餘年一直勤勤懇懇,侍奉愛子不曾出過什麽差錯。就将這《墨竹圖》挂到其子房中,免了他日日奔波之苦。陸墨對此自然是感激之至了。

相識

已有神識的木自然看得到陸墨的癡迷,也每天聽到陸墨喃喃的贊嘆。不過那時的木還沒有名字,但我們還是稱其為木吧。木心中高興之餘也有些不忿:到底,他愛的是我,還是板橋先生的畫?!

于是有一日,木終于忍不住,半夜三更之時從畫中出來,到陸墨休憩的房中尋到了陸墨。木本想先吓他一吓,稍稍出口惡氣。可他沒想到,陸墨竟然……一點兒都不怕他,反而十分興奮。

陸墨那時正在夢中,可臉上竟還帶些興奮、癡迷之色。這個癡兒,到底是夢了什麽,竟如此高興?木見此更加忿忿不平。想着,木便掐一決,窺了陸墨的夢境。當看完之後卻有些哭笑不得了:

真真是個癡兒,就連夢裏,也是我啊……

感嘆過後木指尖微動,又掐一決,進了陸墨的夢中。夢中的陸墨正癡望着那畫作,舍不得轉睛。忽然,眼前一陣恍惚,恍惚之後,陸墨便看到一個青衫男子從畫中走了下來。

陸墨先是驚訝的瞪大眼睛,此後便是狂喜道:“莫非……是我誠心感動了上天?此墨竹竟真的,真的化形了!!!”

木此時才明白陸墨終日念得究竟是什麽,原來——哼,要敢不喜歡我,我定讓你好看!

“你……叫什麽名字?”陸墨有些冒失的問。

聽到這個問題,木微微皺起眉:“名字……我還沒有名字,只是,所有以植物為本體化來的靈體,統一冠以‘木’姓,名字嘛……倒是沒有。”說着,木輕輕搖了搖頭。

“那……我給你取一個,可好?”陸墨高興地提議。

“嗯,也好。”

“不如,就叫‘慕’吧?就是喜歡的意思……”說到最後,陸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音量陡然變小,如蚊子哼哼般吐出了“喜歡”二字。

不過即使聲音再小,又怎能瞞過木呢?木自然是聽到了他的話,勾唇輕笑一聲:“好,那我便叫木慕了!”

陸墨聽到木的回答,立刻興奮地大呼,可下一刻,卻從夢中醒來。

“原來,只是一場夢。”陸墨雙眼無神、悵然若失的看着空蕩蕩的房屋,輕嘆道。

“你這癡兒,誰跟你說是夢了?”看着陸墨那般樣子,木忍不住笑幾聲,伸出手敲了敲陸墨的頭。

“啊!”陸墨頭上一痛,輕呼一聲,回過神來。

“啊,木慕!”陸墨驚喜的叫道。

“嗯,是我。”木心情頗好的應道。

相知

自從那夜二人會面後,木便會時不時地從畫中走出,與陸墨交談幾句。在交談過程中,陸墨也知道了關于木的許多事情,例如:

木曾經怎樣在機緣巧合之下被大師點化,有了一絲神識。

又怎樣慢慢修煉,練習了許多法術。

可是自己如今法力低微,要從畫中出來只能等到夜晚月色正濃時。

又比如木的本體就是那張畫,畫在他在,畫毀他滅。木還記得當陸墨聽到這話時那緊張的樣子。

又有木是怎樣日日看着陸墨癡望他的。

……

木也知道了關于陸墨的許多事情。比如:

陸墨是怎樣被那官員看中,将他從在府中粗使的爹娘那調來,給予優待。

又如他有時去看爹娘,爹娘臉上的笑容。陸墨的爹娘都對此十分驕傲,就算平日和一起做工的人閑談起來,氣勢也足得很。

又比如陸墨喜甜,愛吃肉食。可又由于自己是下人的緣故,能吃到的次數寥寥無幾。

……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

這樣的日子,很平淡,但很溫馨。陸墨的臉上總帶着滿足的笑容。

受傷

那一日,陸墨正同往日一樣,在侍奉主子的閑暇,去看看木。

可當陸墨看到那墨竹圖時,卻驚訝的發現在畫的一角,出現了一些不太明顯的皺褶。

陸墨每日都細心照看這畫,按理是斷斷不會出現皺褶的,可今天怎麽……陸墨雖有滿腹疑問,可他知道,木法力還低微,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焦慮,等到晚上去一問究竟。

是夜,木照例從畫中走出。雖看起來與平時無異,可臉色的蒼白卻瞞不過陸墨。

對于陸墨連番的提問木實在無法招架,只好如實說了。

原來木對于自己法力低微也是十分心急,修煉時不慎走火入魔,幸而傷勢不是太重,可還是損傷了本體,所以畫上才會出現皺褶。

聽到傷勢不太重,陸墨懸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過了一會兒,陸墨又去問,要怎樣才能快點兒療傷。

聽到這個問題,木卻無奈地嘆氣:“只需找一個靈氣充足之地便可,城西郊的山上靈氣最為充足,可這府中靈氣卻實在稀薄,我的傷,恐怕……”

聽到木的話,陸墨雖口上不說,心中卻暗暗有了計較。

離殇

木此後無數次回憶起這件事,總是想:如果那時,我沒有跟他說就好了……我也不至于……苦尋這數百年。他也不必……

木萬萬沒有想到,陸墨竟會趁夜深無人之時,從府中拿出他的本體,冒着被鞭笞的危險,偷偷出城,将他帶到了西郊的山上。

“你……瘋了?!”到了西郊,木立刻從畫中出來,生氣的問陸墨。

“我,我只是想你可以早一點養好傷。傷口遲遲不好會很痛的,我嘗過那種滋味,我不想,不想你也受這種苦。”面對木的質問,陸墨只是淡淡一笑,回道。

“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只犯了宵禁,而且……你,這也算……偷盜,你……”木聽到陸墨的回答後,強忍着眼中的濕意,對陸墨道。

“我知道,不就是絞刑麽?我不怕,因為我可以轉世,可你……不能。再說了,不是沒人發現嗎?我只要在天亮之前再帶你回去就好了。”陸墨頗為樂觀的說。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三日後,東窗事發。

那時木的傷其實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可陸墨執意要帶他出去。木掙紮無果,只好任由他去。

可就在這一晚,事情暴露了。

原來晚上的時候,那官員的長子夢中醒來,一時又無法入眠。想着去看看那牆上懸着的畫,卻發現畫沒了。然後立刻差身邊人去告訴爹,可一向随叫随到的陸墨卻沒有應聲。聯想到陸墨平日對那畫的癡迷,心下了然,一定是陸墨偷了那畫。

于是連夜報官,官府在城中尋了許久沒找到人,才想到說不定陸墨是将畫帶出城了。這下好,陸墨是犯了偷盜又觸了宵禁。待到官府找到陸墨時,陸墨正準備拿着畫要返回呢。這下好,人贓俱獲。

原來木也怕東窗事發,這晚就加緊修煉,四更前便把傷療好了。陸墨正待返回時卻遇到了正尋他的差役。陸墨擔心自己若是跑的話,說不定會傷到木,就沒有跑,乖乖的任由那差役們将他捉了去。

木心急,可是由于自己剛養好傷,法力還微薄,連從畫中出來都費力,別說對付這些差役們了。

捉到人,也追回了“贓物”。第二日便要審判了。

此畫的的價值已超過一百二十貫,而且陸墨供述自己曾三次帶其出城,卻不肯說出緣由。官府便認定陸墨将其帶出是為了找人“銷贓”。這樣偷盜已三次,加上三犯宵禁,處以絞刑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開始,那陸姓官員念在陸墨已做了十餘年的份上想要說情饒過他死刑,可聽聞他說他曾多次帶畫出城,卻不肯說出緣由,也就收了這心思。

行刑那天,城中倒是為了許多人去觀看,那官員和他兒子也去了。木沒去,因為不忍。

是夜,木拼盡全力從畫中出來,在亂葬崗找到了陸墨的屍身,施法厚葬之。

那晚,他哭了一整夜。哭的……是什麽呢?

後記

那之後,木便潛心修煉,努力提升着自己的法力。然後将神識散播出去,于茫茫人世中尋找陸墨的轉世。另一面,木也将自己的神識安插到酒樓的廚房,他還記得,陸墨最喜歡吃甜食,喜歡吃肉了。如果他學會了,親手做給陸墨吃,陸墨一定很開心。

木愛着陸墨嗎?

若不是,那為何慕墨有時會喃喃:“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或許,他們一直愛着對方吧,只是彼此不曾點破……

可這事,誰能知道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