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人依舊是來回踱步，繼續說着一些事。
“你既然找到陸墨了，那你就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的，不是麽？可是，你沒有。呵，是因為你有自主意識麽？你是愛陸墨的。嗯，我很肯定這一點。畢竟當初我制作傀儡的時候都會這樣去設定，我所制作的每一個傀儡都是愛陸墨的，就算你有自主意識也不可能擺脫這一點。雖說我是這樣去設定每一個傀儡，但我自己卻是不愛的。唔，也說不準呢，說不定當初是愛過吧？畢竟他冒死救了我……不過如今我可是讨厭的緊。若不是他當年種了因，我何必數百年來苦苦修煉，只為找到他的轉世去報恩？這期間可真花了我無數心血……唔，因果可真是個讨厭的東西……”
說着，那人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了慕一眼，說道：“啧，如今你的雙足已散，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了吧？能在死前看到自己心愛的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吧？不過你可不能死的太快，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接着，那人一揮袖，慕的身形頓時凝實了不少，沒有以前那樣透明了。身體雖然還在慢慢消散，可較之以前更慢了，看不到閃爍的光點了。
“謝主人。”見此慕倒是沒有太興奮，所以只是語氣淡淡的道了謝，下一刻還是看向陸墨，眸中滿是深情。
“嗯……唔，想是我說什麽你也聽不進去，罷了，只是這麽些年除了那幾人，沒有別的人跟過說過話了……哪怕只是單純的傾聽也沒有……平日裏日複一日的被封在畫中修煉，也看不到外界，一個人待在漆黑的結界裏，真是有着千萬孤獨，可也沒法與人說。除了每隔二十五年傀儡的壽命一到，再制出一個傀儡時，我能略略和那傀儡交談一二，還真的沒人和我說話了……說真的，有些時候我還真的羨慕你們這些傀儡，好歹能從畫中出去，可我呢？呵，就因為那因果，我就要被封在那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幾百年？！呵，我真是厭極了這因果……”
說到最後，那人帶了一腔恨意。慕被這恨意驚了一下。那人看到慕的反應，斂了這情緒，微笑了笑才又開口道：“你大可放心，我只是厭這因果而已，至于陸墨……還是有一絲感謝吧？畢竟他曾舍命救我……即使我恨他，你也不必驚慌，畢竟有這因果，天道束着我，另外還有那無塵門裏的那幾個人，也不會讓我傷到這凡人……你且安心吧，我只是想有個人聽我說說話罷了……”
身為傀儡，自然是可以感應到主人的情緒的。慕感應到此時主人心緒平穩，也就放下心來，安心去聽主人的話。他知道，主人确實……太孤單了……
“嗯，這樣最好。”那人看到慕的動作，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說下去。
“無塵門，你或許不知……唔，你本就不知。這個無塵門如今早已隐匿一方了，我也是許久沒見過無塵門裏的人了。除了幾十年前……”那人說到這，忽然停頓了一下，轉了話題道，“之前無塵門常做些鏟除妖孽一類的事，偶爾也會替人超超度什麽的……佛、道……各個教派的事他們都能做，做的也真的不錯。不像有的門派一味除妖，不辨青紅皂白……”說到這裏，那人勾了勾唇。
“直到幾十年前，我和他們一直沒有交集。畢竟我“一心”修煉，不做什麽壞事。幾十年前，建國。毛……唔，直呼其名總是不好的，不過你明白是誰。那人下令自此以後所有非人類的生靈不可成精。也不知那人到底使了什麽神通，從那以後世間靈氣愈來愈稀薄，便是真的想要成精都不能了……我的修煉也因此停滞不前。”
說到這，那人長嘆了一聲。
“那時候，凡已修煉過一些年頭的精怪，也都發現了這個問題。既然不能從天地間吸收靈氣，于是他們便動了歪心思，他們要吸取人類的精氣……他們聯手制出饑荒，地震一類許許多多的災難……那時死了無數人，死後的人的魂靈便被他們一一吸取了……一時之間哀鴻遍野。這時候無塵門便又出現了，他們四處捉妖，煉化他們的肉體、修為……重塑了那些被吸食的魂靈，又将那些魂靈送歸地府……”
不知為何，那人說到這時，眸中帶了些憂傷。
“真的要感謝無塵門呢，若不是他們費盡力氣，這天下還不知要亂成什麽樣子……那段時間絕大部分精怪都參與了，只有極少的一部分明哲保身，沒有制造殺孽。我沒有殺人……其實就算我想，我也做不到，畢竟那時我還被禁锢在那結界裏，雖然靈氣稀薄後結界也薄弱了，可我的力量終歸還是鬥不過天道因果，所以我還是沒法出去。”
那人苦笑一聲。
“大概過了幾年？他們處理完了這一切，又去搜尋那些和我一樣沒犯殺孽的精怪。不是滅口，只是去警告一下。說實話，單是看到無塵門處理那些精怪的手段，我們這些剩下的精怪們就不敢造次了，何須特意警告？他們有的隐居山林，有的喬裝打扮進入人世……只要不傷及人類，無塵門是不會幹涉我們自由的。”
那人解釋了一句。
“我就是那時候被找到的。他們見我長久的被囚在畫裏，也不知是因為憐憫還是什麽，和我交談幾句之後給我一張符，讓我貼在結界上，這樣我就有機會打破結界重獲自由了！”
回想到此，那人臉上滿是笑意。不過他又頓了頓，頗為疑惑的說了句：
“想來他們法力如此之高，可以進入那結界與我交談，怎麽不能幫我打破那結界呢？還是說這結界只是針對我一人呢？”
不過這疑惑也是随口一說，他并不想去深究。
“再後來我發現結界确實更薄弱了。這期間正好上一個傀儡的期限已經到了，我就制作了你出來。同樣的，也要你愛陸墨。其實我如今确實不愛陸墨，這種情況放誰身上估計也不會去愛吧？也不一定，只是我自己不愛，于是我只能叫你們去愛咯！”
“後來呢，我終于打破了結界，得以自畫中出來。那結界從陸墨死後便有了，一直到十幾年前才被破開，足足囚了我幾百年呢！”
“出來之後我就去暢游四海了，發現這世界變得着實極快，開始那幾個月完全适應不下來，一年以後才适應。”
“後來在我游玩期間感應到你竟然有了自主意識！當時我确實十分驚奇，畢竟當今世界靈氣稀薄，能産生意識真真是撞了大運。若不是因為你只是一個傀儡，沒有前世來生，我就要以為這是你積攢了十幾世的福分了。”
說着，那人又笑開來。其實他這皮囊可不差，只是因為之前帶的全是假笑，看起來美則美矣，沒有靈魂。如今真心實意的一笑，自然足以傾倒衆生。可惜，無人欣賞。
“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我就不說了。這些年來日日玩樂确實是逍遙無比。期間你沒找到陸墨，我也沒刻意去聯系你。畢竟我可懶得那麽快就去報恩。我只是隐瞞了你的來歷而已，讓你以為自己便是那畫中靈，與前世那陸墨結緣，如今需要找到他報恩。”
聽着那人這麽大咧咧的說出一切真相，慕心中的感受，一時之間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其實呢，我之前一直想的都是當這傀儡找到陸墨之後，銷掉那傀儡，我去報個恩就完了。因為我一直以為傀儡無法代替本身。誰知道你有了自主意識，還找到了陸墨的轉世。畢竟你特殊，我也就沒對你下手，一直在默默觀察。”
“讓我高興的是，原來你真的可以代替我，替我報恩。其實你從畫中出來幫陸墨完成作業那天這因果就完結了。誰讓這靈氣稀薄之後天道的力量也在減弱呢？有恩有報這因果就可以了，不必像曾經那樣報大于恩。這麽一看，那人下的這個指令還真是好呢！”
那人繼續笑着說。
“完成了這因果之後我本來就打算不再管你了，你愛如何如何，等到你期限到的那天消散了就完了，我就不用再費心費力去再做一個了。可是我玩樂了這麽些年，忘了記你的壽限，再加上我之前也不曾告訴你的來歷，誰都不知道你壽限就是今天。”
“直到昨天，我那的生死石顯示你大限已至我才想起這事兒。這不，今天一早就全都告訴你了？”
那人沖慕挑了挑眉，卻依然是一副無所在乎的樣子。也是，要死的又不是他。
“唉，雖說我是你主人，是本體，可我确實也沒辦法幫你延壽。為今能做的，只能是讓你身體凝實，不至于快速消散而已。唉，你也是，明知道壽限已至，法力盡失，你還非要耗費自己生命去施法……真是……”
那人一邊說，一邊無奈地搖搖頭。
“來，你過來吧，我幫你凝實身體！”
那人笑着對慕說，同時伸出手。
慕一時有些怔愣，畢竟突然得到這樣一個消息，論誰也不可能毫無反應。所以看到慕的反應，那人也沒有忙着催促，只是繼續含笑看着他，手臂依然沖他伸着。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慕緩過神來。看着那人的動作，心中百感交集。怨嗎？恨嗎？還是不怨不恨？這些連那人也無法知道了，只有慕自己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