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血色禁城(6)
塔尼瑟爾的傳達的意念逐漸消散, 伊森被鼻間越來越刺鼻的氣味拉回現實。他低聲咳嗽起來,重新将視線放回面前的牆壁上。他閉上眼睛,想要讓後頸的觸手生長出來,可奇怪的是身體中總是聳動的那種飽漲感現在卻沒有蹤影,就好像一腔力氣打像虛空一樣無處着力。他額角泛出冷汗,強烈的疲憊感一層層向他推來。他好想現在就睡過去。
塞缪此時發出一聲呻吟,悠悠轉醒。劍眉虬結在一起, 似乎有些不太确定自己身處的方位。
伊森沒有扶穩他, 兩個人雙雙摔倒在地,而他很不幸地成了塞缪的人肉墊子,被壓得差點吐出來。塞缪聽到身下伊森疼得整張臉皺吧成了一團,意識這才逐漸回到現實。
伊森的臉頰深陷, 缺乏血色,憔悴非常,看上去整個人都像要枯竭了一樣。
“他們在用催淚彈熏我們, 從這面牆出去或許可以避一避。”伊森勉強地伸手指着那面水泥牆。
塞缪連忙從伊森身上爬起來,上前去查看那堵牆。其實此時此刻塞缪腦中還是有些迷茫,一時間有些不确定施耐德的死去是不是他的幻覺, 或許那人還活在某個地方當着警衛長, 或許他只是把夢境和現實搞混了。
明明正經歷着最深沉的痛苦和絕望, 卻還要努力活下去,甚至連搞清楚狀況的時間都沒有。
“沒有工具, 弄不開。”塞缪轉身,一把将伊森從地上橫抱起來。他驚覺對方身體那麽輕, 跟一年前那紅潤健康甚至還有些肌肉的樣子一點都不一樣了。
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吞噬伊森,讓他越來越單薄憔悴。
伊森似乎已經處在喪失意識的邊緣,也沒有掙紮抗議這有些古怪的姿勢,頭枕在塞缪肩膀上,眼睛微微閉合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睡着了。塞缪帶着他一路沿着那面牆尋找着可能的突破點,腳浸在腥臭的髒水裏滑膩難行。遠處已經看到滾滾逼近的煙霧,令人作嘔的刺鼻氣味已經率先襲來,另塞缪劇烈地咳嗽起來。
絕境逼近,卻忽然聽到牆壁中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難以形容的聲響,驟然間石砺崩塌,煙塵飛滅,一個大概有人的腰那麽粗的肉粉色的東西從牆壁後面猛然沖了出,大大張開的前端滴着粘稠的酸液。塞缪吓得向後猛退,整個人都貼到了甬道另一邊的牆上。他怎麽也沒想到會看到在牧神星上才有的巨蠕蟲,雖然這一條個頭看起來比較小,但是那一張一翕滴着嘶嘶酸液的前端他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別怕……”他懷裏的伊森忽然有氣無力地說道,“它不會傷害我們。”
塞缪震驚地看着懷裏的人,再擡頭時果真發現那條蠕蟲正緩緩地縮回牆裏去,只在牆上留下來一個大概可以容一個人鑽過去的孔洞。他遲疑地走到那黑乎乎的洞口往裏探頭看了看,手電的光照處是遍布灰塵和碎石的地面,再往遠一點果真有着一根粗大的立柱。看來這裏便是伊森上一次誤入的古代地鐵站。
那如潮水般迅速接近的煙霧不給他猶豫的時間,塞缪只好一把将伊森塞了進去,自己也一彎腰鑽入。進去以後他馬上将上衣脫下來塞進洞裏,見不夠便連伊森的上衣也一起扯了下來塞住洞口,又撿起一些碎石填充固定。絲絲縷縷的煙霧從縫隙滲透進來,但總算擋住了大部分惡臭的刺激性氣體。
塞缪喘着粗氣,回過身,卻見伊森已經靠在最近的那根柱子上睡着了。
塞缪有些怔忡,背靠着牆壁緩緩滑坐下來。黑暗裏一片沉寂,只能聽到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手電微弱的黃光驅不開出兩丈之外的黑暗。他擡起頭,望向空無一物的虛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似乎并不那麽在乎了。
他的視線落在伊森身上,心裏也說不出是什麽樣的滋味。此時的伊森看起來那麽蒼白消瘦,沒有人能想象得到短短一段時間之前他身後無數觸手漫天飛舞、血肉橫飛中臉上還帶着詭異的微笑、似乎周圍死去的那些并不是人類,而是完全不值一提的牲畜。那樣的景象另塞缪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寒意,有一瞬他甚至覺得伊森會把他一起殺死。
可是顯然伊森還是認得他的,也就是說,他那樣大開殺戒,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态下。
如果說之前在牧神星那一次,伊森是被陌生的力量支配了,這一次又怎麽解釋呢?伊森是不是真的已經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伊森了?
他所重視的所有人都在遠離自己,伊森又為什麽會除外呢?
塞缪關上了手電,在黑暗中睜着一雙無神的眼睛,好像正逐漸消融在虛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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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時候快要到了。”塔尼瑟爾站在伊森面前微笑着,只不過,他的皮膚是黑色的,全身都是黑色的,像一道濃重不化的影子。
伊森好像是跪在他面前,想要挪動身體,卻動彈不得。他仰着頭,好像崇拜神明那樣望着黑色的塔尼瑟爾。明明是熟悉的面容,為什麽卻又給他一種隐隐的敬畏之感?為什麽總覺得那張屬于塔尼瑟爾的臉并不是這個黑色的人的臉,而只是一張令他放松的面具?
黑色的塔尼瑟爾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輕輕撫摸着伊森的頭發,似乎分外愛憐似的,“我們的信徒曾經遍布星系,如今卻日漸凋零殆盡,但是覺醒的時刻就要來了。當秩序崩潰,蠕蟲在空洞的大地中悲鳴,暗影吞噬整個星系,你将會成為神的引渡者。”
伊森在他的撫摸下通體冰冷,一方面一股難以言說的惡心感令他想要躲避,另一方面卻又有種另類的歸屬感和親切感,“你是誰?”
“在衆神陷入沉睡之時,只有我在地球上、在這個宇宙中獨自行走了千萬年。你見過我,也記得我。”黑色的塔尼瑟爾輕輕擡起他的下颚,俯視着他的白色眼珠裏沒有虹膜,命令道,“說出我的名字。”
伊森的腦子裏像有無數個齒輪在轉,一個名字跳躍在他的舌尖,卻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化作語言詞句。
這個黑色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古怪扭曲的夢境裏,有時候沒有臉,有時候是塔尼瑟爾的臉,并且距離他越來越近。到現在,竟然已經站在他面前,将手放到他頭頂上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慌忙向後倒退着,想要遠離那個黑色的“男人”。
“你是……你是愚癡之神的使者!”伊森大聲吼了出來,只是仍然想不起那個名字,“你到底想要什麽?為什麽一直糾纏我!”
“我并未糾纏于你。”黑色的塔尼瑟爾嘴角拉出了一條優雅的弧線,頃刻間,他的面容忽然模糊了,那五官不斷變形,扭曲成不同人的面孔,最後竟然定格在他父親的臉上。黑色的亞德裏安慈愛地微笑着,口齒間吐露出令人不安的答案,“是你生來就注定要回歸本源,回到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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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是被凍醒的。他緩緩睜開眼睛,覺得頭昏腦漲,四肢無力,全身發抖。
他發燒了。
他剛一動,塞缪便出現在他的視野裏,關切地看着他。
“你很冷?”塞缪問。
伊森點了一下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牙齒咯咯打顫。塞缪嘆息一聲,将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Omega身上散發出的熱度另伊森稍稍好受了些,緊繃的肌肉也終于放松了一點。
“我們在哪……”伊森問。
“不知道,好像是個地鐵站。”
“啊……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兩個小時。”
“這麽久……”伊森往喉嚨裏咽了口口水,卻感覺到一陣幹澀的疼痛,“我們得趕緊走,他們會派人下來的……”
“沒用的。”塞缪低聲說,“你昏睡的時候,我試着找過了。沿着那邊通道走雖然可以走到別的站臺,但最終會走入死胡同。隧道已經被炸塌了,而且……”塞缪的聲音裏有一些不确定,“你上次被從另外那個站臺那邊救出來的時候好像受了驚吓,是不是也看到了什麽東西?”
伊森注意到了塞缪話語中的“也”字,他擡頭仰視着塞缪的臉,“你也看到了?”
熹微的手電光中看不清楚塞缪的表情,只覺得對方抱着他的手臂稍稍緊了緊,“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幻覺。我好像在另外那個站臺那邊看到了人影。”
他當時沿着伊森走過的路往隧道中探尋,也看到了那廢棄的車廂、車窗上奇怪的五指平齊的小孩手印、還有那躺在地上的幹屍。這空曠古老的地鐵系統令人毛骨悚然,到處都透着一種安靜的古怪,但此時此刻的他卻并不是很在乎自己會遇到什麽了。他穿過悠長的隧道,來到了另外一個地鐵站。到處都覆蓋着厚實的灰塵,可是在那地面上,卻分明有着許多排淩亂的腳印,像是最近才印上去的。
那些腳印看上去十分古怪,一邊的腳掌看上去形狀正常,另外一邊的腳掌卻似乎是反着長的。而且看大小形狀,似乎還不止一個“人”。
這塵封的黑暗裏,究竟隐藏着些什麽東西?難道還有人住在這裏嗎?
伊森聽着塞缪的敘述,想到了上一次逃離這裏時,最後看到的階梯盡頭的黑色人影。
在禁城這種污穢的地方,是否會吸引來一些奇怪的東西?夢裏那個黑色的人說他已經在地球上獨行了千萬年,那麽在無盡時間的盡頭,當夢境裏那些巨大的怪物還未“沉睡”的時候,地球上是否也有它們的信徒?
如果牧神星上有巨蠕蟲那樣的信徒,那麽地球上的信徒又會是什麽樣子?會不會就是一些生着平齊五指的人形生物?
如今的自己,算不算像他們一樣的畸形生物?
伊森腦子裏充滿狂亂的想象,此時此刻的他好像已經完全融入了這片黑暗,光明離他越來越遙遠了。
他感覺自己正在墜落,永恒地墜落着。巨大的孤獨感令他更加冷了,于是往塞缪懷裏縮了縮。
然而塞缪的身體卻忽然一僵,伊森聽到他問,“誰!”
空空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伊森想要去看是誰,但是模糊的視野裏僅僅能分辨一個正接近的人影。他聽到塞缪的的聲音裏帶着些警惕和敵意,“怎麽是你?”
當那個人終于走近,那一頭金發輝映着對方手中的權杖散發的明亮光芒,精致俊美的五官也從迷霧中漸漸清晰,伊森的呼吸也加快了。他張開嘴巴,卻沒能說出話來。
塔尼瑟爾看到塞缪和伊森兩個人沒穿上衣抱在一起,嘴角不着痕跡地抽動了一下,眉頭也快速地皺了一下。
“他怎麽了?”塔尼瑟爾來到他們兩人身邊蹲下身來,幾乎是立刻地将伊森從塞缪懷裏拉了出來,讓他轉而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探了探伊森的額頭。他的眉頭皺得更加厲害了,低頭卻對上了伊森顯得有點傻乎乎的目光。
“不是讓你不要輕舉妄動嘛……”塔尼瑟爾嘆了口氣,責備的語氣裏卻帶着些疼惜之感。
“他是為了救我們。”塞缪在旁邊說了一句,垂下的目光中掩下一片傷痛,“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那樣……總之在牧神星上發生過的事再次發生了,事後他的狀态很不好。”
“他的身體現在還沒辦法承受那麽多的熵力,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我得盡快帶他離開這裏。”塔尼瑟爾低頭看向伊森,用手輕輕摩挲着他紅得不太正常的臉頰,輕聲安撫道,“你會好起來的。”
而伊森則還是眨巴着眼睛近乎貪婪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給燒糊塗了。
“離開?怎麽離開?你是怎麽進來的?”塞缪問。
“他們害怕伊森身上的變異具有傳染性,不敢輕易派人下來。所以我告訴他們,只有我可以把他帶出去。”
塞缪的眼神頓時變得危險,手已經在摸身邊的石塊用來當做武器了。塔尼瑟爾翻了個白眼,“如果我不這麽說,他們怎麽可能讓我進來?”
“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們?”塞缪盯着他抱着伊森的手,一連串的問題抛出來,“你一個伊芙星有頭有臉的祭司,做了這種事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你為什麽要冒這個險?你對伊森有什麽企圖?”
塔尼瑟爾也擡起眼睛,毫不回避地對上塞缪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頓說道,“我救他,是因為我想救他。他對我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塞缪皺眉,不确定這樣的理由究竟是否值得相信。但塔尼瑟爾已經将伊森抱了起來,“沒有時間了,再說下去,他們就真的要派人下來了。”
塞缪于是也不帶着幾分不甘地站起來,“但是顯然我們不能從你進來的那個地鐵口出去,而隧道也被堵死了,已經沒有其他出路了。”
“有的。”塔尼瑟爾懷裏的伊森忽然開口,并且伸手指了指附近的牆壁,“我沒有殺它……不知道它現在在哪裏,不過它長得很快,已經開始在地下鑽洞了。”
祭司低頭看着懷中閉着眼睛的人,卻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似的,現出了然之色。
“一顆巨蠕蟲的卵……已經孵化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