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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蠕蟲之路(1)

塔尼瑟爾的體溫比一般的人類似乎要高上一些, 在他的懷裏伊森終于覺得不那麽冷了,整個人也好像突然踏實下來了。雖然全身肌肉酸痛,喉嚨腫痛得厲害,頭也十分昏沉,全身沒有一個地方是舒服的,但因為有那個人在,感覺就像回家了一樣。他将額頭抵在塔尼瑟爾的肩頸處, 發出一聲舒适的嘆息。

塔尼瑟爾被他呼出的氣弄得癢癢, 身上抖了一下,佯怒道,“不要亂動。”

伊森在他脖子上悶聲笑了一下,然後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放我下來,我能走。”

“怎麽?”塔尼瑟爾抱着他的手故意緊了緊,一本正經地說, “別人能抱你,我就不能了嗎?”

伊森不敢置信地擡頭盯着塔尼瑟爾,啞着嗓子說, “好像發燒的是我吧?為什麽是你在說胡話?”

塞缪在後面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提醒前面走着的兩個人注意一下現在他們所處的境況并不适合打情罵俏。伊森于是閉了嘴, 心中升起幾分愧疚。塔尼瑟爾卻只是不着痕跡地彎了彎嘴角。

“你們說的那個蠕蟲是怎麽回事?”塞缪冷不丁問了一句。

伊森心下打了個突,第一反應就是決不能讓塞缪知道他身體裏也有一條那樣的蟲子, 等待着在他死後從他的身體裏鑽出來。他剛要開口,塔尼瑟爾卻搶先一步說道, “是的,之前在牧神星,那些蠕蟲好像是把他們的卵下在某個非人衣物裏,給帶來地球了。伊森在下水道工作的時候有發現孵化的蠕蟲。”

“你是說牧神星地下的那些惡心的蟲子現在也來到地球上了?”塞缪的表情中卻缺乏應有的緊張感,甚至有些太過平淡了,“而伊森,你沒有把它殺了,而是把它養大了?”

伊森抿抿嘴唇,“它只有一條,沒有辦法繁殖。而且我當時想,它們既然可以在地下挖出那麽多隧道,說不定有一天也可以挖出禁城去。”

塞缪點點頭,忽然低聲笑了起來,“可惜了,若是有一雌一雄相互繁殖,會更有意思。”

伊森有些訝異塞缪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任何人經歷了塞缪經歷過的事,恐怕性格上都會有些轉變。只是伊森尚且不知道塞缪失去的不僅僅是他以為的情人。不知道Omega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理解他的痛苦過往的溫柔愛人,是他最後被救贖的希望。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另外那座地鐵站,塔尼瑟爾将伊森放在一張覆蓋着灰塵的長椅上,将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他身上,輕輕撫了撫伊森的面頰,“再忍忍。”

伊森點點頭,拉開破皮幹澀的嘴唇笑了笑。那笑容看得塔尼瑟爾心下微微一疼。

他被困在紅月聖殿的這段時間,不敢使用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靈魂綁定來與伊森建立精神聯系,也不知道伊森都經歷了什麽。怎麽會短短時間內就消耗成了這副皮包骨頭的樣子?一種莫名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燒,有種想要沖出去與西奧尼爾打一架的沖動。

“所以我們要怎麽才能知道那蟲子在哪裏?那玩意兒會聽我們的話麽?你确定它不會吃了我們?”塞缪拿着電力已經有點不足的手電,不耐煩地在生着黑色黴菌的牆上尋找。這如水漬一般從天花板垂下的黴菌痕跡令他想起在紅地球上,在生殖母神的影響下開始黴變的基地內牆,一種荒涼原始的腐敗正在地球深處蔓延。

“巨蠕蟲是一個擁有高等智慧的物種,它們存在于宇宙之中的歷史比人類還要久遠的多。它們的社會制度與蜂群有相似之處,一般一個星球為一個群落,所有的卵都誕生自女王的身體裏。而所有的幼年蠕蟲在孵化的一瞬間便會對它們第一個感知到的生命産生本能的依戀,因為通常來說它們第一個看到的都會是女王。”塔尼瑟爾的權杖頂端射出一道光束,迅速地掃描整個地鐵站大廳,他的眼神落在長椅上的伊森身上,”如果我沒猜錯,在它孵化的時候,伊森你就在它身邊吧?”

伊森整個人都裹在塔尼瑟爾的衣服裏,讷然地點了點頭,“你是說,它已經把我當媽了嗎?”

塔尼瑟爾笑起來,“看起來是這樣的。”

伊森苦笑,罵了句髒話,“媽的,我明明是個Beta,怎麽總是被要求幹Omega的活兒?”

塞缪哼了一聲,“誰規定Omega就非得幹這種生兒育女的活計?別扯廢話了,如果它把你當媽,應該會聽你的話吧。你叫叫它,說不定它就來了。”

伊森給了塞缪一個大大的白眼,“你為什麽會覺得我給它起了名字?”

“那你之前是怎麽指揮着它把通向地鐵站的牆給鑽開的?”

伊森皺着眉頭,卻也不太明白。或許只是巧合?見他皺着眉頭答不出,卻驟然像是吸入了灰塵咳嗽起來,塔尼瑟爾略帶責怪地瞥了塞缪一眼,到伊森身邊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想不出來就不要想了,我會想辦法。”

塞缪和塔尼瑟爾兩個人先是在大廳裏搜尋了一遍,沒有看到任何新鮮挖掘的洞口,他們于是沿着鐵軌進入了塞缪之前便探查過的隧道。就像塞缪說的那樣,隧道的盡頭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炸塌了,山一般的碎石堵塞住了通往地鐵系統其他部分的必經之路。

或許在這座石山的另一邊就是禁城之外。

伊森一個人坐在地鐵大廳裏,塞缪把手電筒留給了他。

上一次在這裏看到的古怪人影現在想起來依舊令他有種汗毛直豎的冷意,可是仔細一想,好像自己也是個怪物,便又覺得沒那麽可怕了。

從黑暗中某處傳來了石砺滾動的聲音。

伊森立刻将手電光照射過去,卻什麽也沒看到。

他想着可能是自己太神經過敏,于是閉上眼睛繼續休息,可是這一次那腳踩在地上的聲音又響起了,而且比上一次離得更近。

伊森猛地坐直身體,照向聲音可能傳來的方向,喊了句,“塔尼瑟爾?”

沒有回音。

伊森有些氣惱,又喊了句,“誰在那!”

回答他的還是一片寂靜。

伊森擡起自己的手,看向自己已經愈合但是留下幾道疤痕的指尖。雖然極度疲憊,四肢沉重,但如果真的有什麽突然狀況,應該還是可以自保的。他穩了穩自己的心緒,将手電的光關上了。

濃稠如血的黑暗頓時将他重重包圍。

只有當身處絕對的黑暗,人才會意識到自己是多麽依賴視覺的生物。失去了眼睛能夠接受到的信息,很多原本平常的微小聲音突然被放大了數倍,而且原本可以理解的聲音和觸覺都變得詭異陌生,令你不确定自己聽到的、觸摸到的是不是真的你以為的那些東西。

他又聽到了,那聲音在接近他。那是腳步聲,遲疑緩慢,而且十分拖沓,跟正常人的步伐節奏不太一樣。伊森仿佛聽到了黑暗中有人在呼吸的聲音,而且那呼吸十分病态,就像一個行将就木的肺痨病人呼吸時喉嚨裏發出的那種令人不适的怪聲。

他一動不動,等到那聲音愈發近了,近到他已經可以辨別方位時,忽然打開手電筒。一道光芒割裂黑暗,頓時鎖定住了那接近的東西。

它定住了,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

那是一個像人一樣兩足站立的……東西,由于光線微弱,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僅僅從那扭曲變形不成比例的身形來看,也知道他(它?)長得絕不是什麽正常人的樣子。

它的腿很細,而且似乎兩只腳長得相反,一只的膝蓋向後彎,一只向前。它的軀幹不和比例地長,看上去簡直像個灰色的麻布口袋,腰間、胸腹和背部都生着很多葡萄串一樣的小肉瘤,遠遠看去好像佝偻着腰身一樣。在這醜陋的軀幹兩邊還分別有着兩條細細的胳膊,每條胳膊頂端都生着一只五指平齊的古怪手掌。此時四條胳膊都垂在身體兩邊,似乎并沒有使用它們的打算。

而它的頭……比起正常人類似乎太長了點也太細了點。

在黑暗中猛然看到這樣一個東西,就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伊森也被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單手伸了出去,從右手的每一個指尖都伸出一條細細的生着倒刺和彎勾的觸手。那些觸手迅速而無聲地向那人型生物沖了過去,可是還未碰到,那東西忽然掉過頭,用一種十分不協調但速度驚人的姿态沖回了黑暗之中。伊森裹着衣服站起身,不甘心地跟了過去。

他發現在剛才那怪物站着的地方,有一塊皮子一樣的東西。他蹲下身,将觸手收回指尖,将那東西拿了起來。

那确實是一張皮,卻不知是從什麽動物身上剝下來的,十分柔軟,帶着一種淡淡的接近皮膚的粉色,而且背面還有幾根黑色的毛發。他将那塊皮子翻過來,發現上面用一些尖角畫出了一張十分不對稱的奇怪圖案,而且線條之間寫滿了某種伊森沒見過的字符,看樣子有點像是古老的楔形文字。

伊森皺眉,有點懷疑這玩意兒是從那怪物身上掉下來的。

可塞缪說這裏沒有出口,那怪物是如何在這裏生存下來的?而且它身上怎麽會有這樣古怪的東西?

伊森覺得這種字符看上去十分眼熟,左思右想,突然記起在牧神星地下的神廟石柱上,似乎也刻着類似的文字。他想起來當時自己将手指放到那些文字上,便忽然又許多關于那些蠕蟲的影像滲入他的腦海,塞缪甚至說他就像被附身了一樣,開口說出了自己完全沒有學過的語言。

他進而想到,在最初聽到巨蠕蟲聲音的時候,似乎也并非真正聽到聲音,而是在腦海中感知到了”聲音“。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一種思維層面的交流。就像是塔尼瑟爾和他的精神聯系一樣。

或許那些所謂的神聖種族之所以被角人認為優于人類,便是因為它們可以輕而易舉地進行這種不需語言的精神交流?

伊森忽然想到要如何召喚那條小蠕蟲了。他站在原地,看向無盡的虛空,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呼喚着它。他還沒有贈與它名字,便在意識中挑選了自己想到的第一個名字來稱呼它——小拉法爾。

是的,拉法爾是施耐德的名字。禁城衆人只用姓來相互稱呼,除非是關系非常緊密的朋友。以至于很多時候包括塞缪在內都忘了施耐德其實只是警衛長的姓,拉法爾才是名。

而伊森內心深處總覺得,這條小蠕蟲,是施耐德生命的延續。或許……他們之間有着某種關聯也說不定。

“小拉法爾,我需要你!”伊森聚精會神地呼喚着,不知道自己其實嘴裏也說了出來。

就在此時驟然間大地深處傳來轟隆巨響,好像有暗雷翻滾。整個地鐵站都在顫抖,地上的砂石不斷彈跳。驟然間,他面前的大地開裂,一個大概有古樹那麽粗大的灰色生物沖天而出,在漫天飛舞的塵埃和石雨中歡快地搖晃着前端,搖得酸液亂飛。

伊森在它面前,微微張大嘴巴。看來這蠕蟲的成長速度,比他想象中還要快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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