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伊芙星(14)
伊森的意識只保持清醒了大約不到兩個小時, 随即又陷入昏沉。塔尼瑟爾卻不敢休息合眼,因為一旦他将第三只眼睛閉上,現在由他代替伊森承擔的所有痛苦便都會回到後者身上。
天锒星人的繭化期極為脆弱,他們需要呆在一個狹窄、溫暖安全的地方,盡量減少外界對他們身體和精神的刺激,而天锒星血統比較純正的人在這段時間內體內會有觸手長出将他們包裹在一個無比堅固的繭裏,那是他們最舒适安全的港灣。在這段時間內被強行拖出來很可能會對身體或精神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
然而伊森的力量太強了, 聖靈節那天他在天音琴的樂聲中進入成年期前突然爆發出的力量幾乎摧毀了整個祈禱廳, 不論什麽樣的武器都沒辦法控制他,許多在場的祭司和貴族身受重傷,其中有幾人甚至醫治無效死亡。他們對外宣稱是神殿的管道發生爆炸釀成了悲劇,不過當時那種可怕的場面還是另所有人都對他非常忌憚。
為了保證降神儀式進行順利, 西奧尼爾主祭決定給伊森注射序神之卵溶液,削弱他的力量,以便對他進行控制。
安靜的地下, 只有管家下來給塔尼瑟爾送過吃的。長久忍受着那種從骨髓滲入的寒冷和蔓延在皮膚表層的痛楚,另塔尼瑟爾極度疲憊虛弱。西奧涅爾下來過一次,将塔尼瑟爾強行帶了出去。然而由于靈魂綁定的作用即使不在身邊塔尼瑟爾也可以保持着兩個人這種感知方面的聯系, 等到主祭一走, 他便又悄悄回到了地下室。
伊森有時候會做夢, 會說夢話。他的夢境殘象也會通過這種精神聯系傳達到塔尼瑟爾的意識裏。伊森總是夢到他的家,夢到他的父親和母親, 在夢裏他經常是個孩子,有時候夢見他的父母送了一只小狗給他當生日禮物, 有時候夢見和父親去游樂場坐過山車,有時候夢見在演話劇,而父母都坐在臺下為他鼓掌。這些夢有時候在後半段會扭曲成一些黑暗恐怖的場面,有時候卻會一直沉浸在一種夕陽般溫暖柔和的色調裏。
塔尼瑟爾的童年也是十分孤獨的。身為西川大公的獨子,并且很有可能是未來的王位繼承人,他不用去學校上課,所有課程都有家庭教師輔導,自然沒有什麽朋友。路薩伊斯十分疼愛他,但是他太忙了,常常一個星期才能回城堡一天。于是塔尼瑟爾就在那一天當一個分外乖巧的孩子,在大門外迎接父親,在茶室裏準備好他最喜歡喝的地球茶,給他看自己新完成的畫作。只要父親表揚他,他就會一整天都洋洋得意。
可是更多的時候,他是自己趴在城堡幹淨的地面上玩彈珠,或是接入網域打游戲,或是看着玫瑰色的天空發呆。他也會像伊森一樣,想象自己和父親不是王室貴族,而是普通的父子,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飯,周末一起去賣場購買日用品,放假以後去遠足爬山。學校的考試考壞了會被罵,因為調皮搗蛋而被關禁閉,家訪日的時候和其他孩子一樣瑟瑟發抖。
這些對于很多孩子來說再平常不過甚至避之不及的東西,他卻全都沒有過。
可他還是愛父親,就像伊森那樣。不論父親對他們多麽疏離或冷淡,他們永遠想要更努力一些,總是覺得大概做得更好,就會被愛得更多。被愛得更多,就說明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
如果有一天這個被他視為所有人生意義依托的存在突然要與自己斷絕關系,或是忽然死去了,也必然會另他們方寸大亂、情緒崩潰。然後他們就會做一些很蠢的事,比如與惡魔簽訂契約,比如不計後果地去相信另一個稍微對他們示好的人。
“我們都是同一種人。”塔尼瑟爾看着睡得并不安穩的伊森想着。或許在他小時候看着空寂的走廊憂郁想哭的時候,在宇宙另一端的伊森也在為着同樣的孤獨而傷感着。如果那個時候就認識了伊森,大概就不會那麽孤獨了吧。
三天之後,塞缪悄悄闖進了城堡。
在伊森進入繭化狀态後,塞缪也被控制起來,軟禁在神殿之中。塔尼瑟爾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麽逃出來的。
塞缪在城堡附近的山林裏躲藏了一整天才終于找到機會進來,奇怪的是,他竟然有辦法解開了地下室新換的瞳孔識別鎖。他直接沖到地下室,看到被鎖在“祭壇”狀若四人的伊森,立時變了臉色。
塔尼瑟爾看到他卻似乎并沒有太多意外,甚至被塞缪一把揪住領子提起來的時候也沒太多表情。
“把他放開!你這個雜碎!”塞缪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塔尼瑟爾低聲說,“我沒有鑰匙。”
“你把他鎖在這裏你怎麽會沒有?!”
“主祭已經不再信任我了,鑰匙在他手上。”
“媽的!”塞缪罵了一聲,然後竟然從腰間掏出一把激光槍來。這是他從一個警衛那裏搶來的,能量彈不多,原本想要節約使用,現在看來還是救人更重要。那鎖鏈果然是用某種奇特的合金制成,硬生生燒了一分鐘才燒斷一根,四根都燒斷之後能量也幾乎用盡了。
伊森恍恍惚惚看着他,視線渙散無法集中,似乎不太确定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看到了塞缪。塞缪憐惜地伸手摸了摸他蔓延着黑色紋路的側臉,用一種一點也不像他的溫柔聲音說,“別怕,我帶你走。”
塔尼瑟爾沒有任何要阻止他的意思,只是在他将伊森抱在懷裏打算離開的時候開口道,”等等。”
塞缪以為他終于要阻攔了,用一種狼一般森冷的目光盯着他,不耐煩道,“別以為伊森喜歡你我就不敢揍你那張小白臉。”
”我城堡中有一艘可以進行曲率飛行的長途私人飛船。”塔尼瑟爾扶着椅子站起來,“我帶你們去。”
塞缪眉梢微挑,不太能确定是否應該相信這個伊芙人。畢竟從一開始帶他們來到這個地方、還把伊森害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就是他。
塔尼瑟爾将萬息球從衣袋裏拿出來,另它變化成權杖的樣子用來支撐自己有些蹒跚的步履。他一邊走向塞缪一邊說,“你難道不想身邊多個人質?我雖然只是個白衣祭司,但我叔叔還是很疼我的。”
“你又想搗甚麽鬼?!”塞缪盯着他。
塔尼瑟爾聳聳肩膀,張開雙手,用一種不甚在意的語氣說,“你看我現在的狀态,難道還怕我不成?”
着帶着一絲挑釁的示弱另塞缪心中十分不爽,但是若只是帶着伊森這麽逃出去,恐怕連城還沒進就會被抓住。塞缪看祭司灰白的臉色,眼睛裏面布滿血絲,額間的眼睛雖然睜着,但是全無半分以往能感覺到的精神上的威壓,看上去就好像已經至少三天沒睡覺了。
塞缪于是威脅道,“你要是敢不老實,我随時能弄死你。”
此時正是深更半夜,仆人們大都已經睡熟,管家已經被塞缪捆得結結實實丢在廚房櫃子裏。他們迅速穿過大廳,沿着曲折的走廊進入塔樓,乘坐電梯一路下降。
遠在在這城堡的地下确實還有一個十分寬闊的空間,一艘覆蓋着灰塵的長途旅行飛船靜靜地沉睡着。鑽入飛船後,主腦立刻被喚醒。塔尼瑟爾設定航路時,将目的地選擇在了不論距離伊芙還是地球聯盟都十分遙遠的莫阿尼亞星系。那是一個雖然十分偏遠但是富足平和的星國,塔尼瑟爾在空中點下那顆淡金色的星星時,腦子裏現出伊森在夢中的游樂場露出的孩子氣的笑容。
這一點,他就算是背叛了他的導師和他的信仰,也背叛了與奈亞拉托提拔簽訂的契約。
腦子裏一個聲音正在對他尖叫:你想死嗎?!伏行混沌絕不會放過你!你的餘生都将永無寧日!你正在親手毀掉你十三年來做的一切努力!
可是他閉上心中的耳朵,不想聽。
他一步一步,好不容易走到了現在,距離複活父親只有一步之遙,可是卻忽然膽怯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會退縮不會手軟,畢竟那個什麽神選之子只是一個陌生人,他才不在乎陌生人的死活。只要父親能夠活過來來他什麽都願意做。
可是他沒想到自己會一點一點地認識了解那個陌生人,知道他的每一種表情,感受他的每一種情緒,為了他心底埋葬的傷痛而心疼。
他舍不得了。
“航線設定完畢,進入起飛倒計時。”
深夜之中沉寂的古堡地下突然響起轟隆巨響,山巒開裂,一架飛船燃燒着美麗的紅色火焰升入深紅色的夜空。就在它升空不久,四面八方馬上便有神秘的飛行器從附近的山林中升起,顯然是早有人在埋伏。
塔尼瑟爾低嘆一聲,果然西奧尼爾有在防着他。
他的導師早已把他看透了。
通話請求的信號亮起,閃爍着催人的紅色光芒。塔尼瑟爾無視它的存在,迅速在彌漫着淡金色圖标的空中劃過。突然間,飛船四周升起了一層淡金色的壁壘,它噴射出驚人炙熱的煙火,向着天際沖擊而去。他仿佛能看到導師臉上咬牙切齒的表情。
由于加速度過快,塞缪只來得及給伊森系好安全帶,自己幾乎滾去飛船的另一邊。他罵着塔尼瑟爾一定是故意的,眼睛仍然盯着站在一圈金色閃爍的投影之間的祭司,暗暗将如何操作這架飛船的方法記在腦子裏。
身後追擊的飛行器越來越多,但遲遲沒有對他們的飛船開火,大概還是忌憚塔尼瑟爾特殊的身份。但是十分鐘後,西奧尼爾的耐心顯然被用盡了,亮藍的激光束劃過長空,如狂風暴雨一般撲向他們。塔尼瑟爾額頭上汗如雨下,卻仍強撐精神,指揮着飛船在空中左搖右晃,如靈活的雨燕穿梭在暴風雨中。機身仍然被擊中幾次,發出陣陣劇烈的搖晃和巨響,好在被外層的防護罩吸收掉了大部分,受損并不嚴重。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要做什麽,可是從剛才到現在的一個小時中,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那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沖動,一種迫使他不得不去做的沖動。
”塞缪,把伊森帶去睡眠倉。“塔尼瑟爾用冷靜而專注的聲音吩咐道,”我們可能要提前進入曲率飛行模式。”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周每天做Project到淩晨兩三點的我今天還是熬到淩晨四點更出來了一章~不過我還是建議同學們等到這周結束了再回來追,那時候更新應該可以恢複正常。
另外我發現我很久以前的微博小號現在還能用,于是改了個名字:致郁系作者蓮兮蓮兮,然後在LOFTER上也開了一個主頁,但都沒來得及放什麽東西上去,總之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請來關注包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