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蛇夫座聯盟(1)
沖出伊芙星那淡紫色的大氣層後, 數架飛船從四面八方出現堵截他們,顯然在他們離開城堡的時候就已經接到了起飛的命令。塔尼瑟爾怎麽也甩不掉他們,而且不論往哪個方向都難以突破重圍。他咬緊牙關,決定铤而走險,不顧主腦的勸阻,沖向那隕石密集的環帶。
他命令主腦将大部分的能量都集中到護盾上,掌心滲出汗液。西奧尼爾的通話要求再一次浮現在半空中, 閃爍着緊急的紅色光芒。他思索片刻, 同意了請求。
西奧尼爾一見到他,第一句話就是:塔尼瑟爾!你瘋了嗎!馬上回來,我可以不追究你這次愚蠢的行動!
塔尼瑟爾卻緊嘴唇,堅定地搖了搖頭。
西奧尼爾的眼神從憤怒漸漸冰冷下來。他似乎無限失望悲傷, 微微低下頭,手摩挲着眉毛,頭疼不堪一般。再擡起眼睛來, 他顯得有些疲憊蒼老。
“你愛上他了?”
塔尼瑟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沒有愛過哪個人,也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他從小孤獨,情窦初開的年紀卻成了祭司。雖然在以後的年月中他學到了不少如何利用自己獨特的個人魅力來引導信徒的手段, 但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擁有愛情這種東西。
他覺得自己現在有的不應該是愛情, 愛情應該是單純幹淨的, 應該蠢蠢欲動充滿激情,不應該從一開始就帶着欺騙和利用的色彩, 也不應該充滿某種淡淡的憂傷。所以他沒有回答西奧尼爾的問題。
導師說,“枉我教了你這麽多年, 愛情是一種多麽不穩定的東西,任何風吹草動,甚至單單是時間都會将它摧毀。你對他不過是因為憐憫産生的錯覺,所謂的喜歡也可能是你內心的罪惡感作祟,你真的願意為了這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消散的幻覺打破與伏行混沌定下的血契?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後悔,可是到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西奧尼爾頓了頓,威壓的眼神中帶着些威脅的味道,“上一個膽敢愚弄伏行混沌的人是什麽下場,你難道忘了嗎?”
塔尼瑟爾當然記得,曾經有一位以黃衣之王——奈亞拉托提普的死敵——為主神的熵神派祭司曾企圖利用黃衣之王的力量來困住當時據說以一名伊芙人的身份出沒在伊芙星上的伏行混沌,結果是他的主神并沒能保護他。那天晚上住在山林邊緣的村子裏曾有人聽到他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嚎叫,沒人知道伏行混沌對他做了什麽。當人們在林中發現他的時候他只剩下了一張皮,五髒六腑都化成了發臭的屍水,數以千計的蛆蟲在那些穢液中蠕動着,吞噬着零碎的肉塊。
塔尼瑟爾垂下眼眸,好像有些不太确定了。西奧尼爾繼續循循善誘,“就算沒有你,與阿撒托斯的精神融合也是他不可逃避的宿命,他就是為此而生的。你根本不用有任何負擔。孩子,我一直當你是我自己的兒子,我不想看着你把自己送入萬劫不複之地!”
塔尼瑟爾閉上眼睛,看上去十分痛苦掙紮。正當西奧尼爾以為他終于說動了塔尼瑟爾的時候,卻見金發祭司手一動,猛然切斷了聯絡。
然後,在他的屏幕上,塔尼瑟爾的飛船以百分之十光速的極致速度速度沖向行星環。
無數星塵狂風暴雨撞擊着飛船的外罩,整個飛船劇烈搖晃,受損的警報燈光晃得人目眩神迷。塔尼瑟爾踉跄着站起來,往安眠倉走去。
他跌跌撞撞,手要一直扶着牆才能勉強穩住身形。他感受到伊森內心強烈的焦慮波動,他好像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了,并且在擔心着他。他聽到伊森在心中不安地一遍一遍呼喚他的名字,那種呼喚甚至不是在表意識中的,而是一種本能。即便已經知道被背叛了,伊森的潛意識仍然信任着他,這令塔尼瑟爾的心中狠狠一酸。
他終于來到安眠廳,塞缪似乎正在勸說伊森躺入艙中,但是伊森卻在焦急地看着入口的方向。看到塔尼瑟爾,他似乎松了口氣。
“好了!讓來了!你還不給老子乖乖躺好?”塞缪将伊森按入艙中,一些漂浮的金色伊芙文字冒了出來,令他有些無從下手。塔尼瑟爾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我來吧。”
塞缪冷哼一聲,還是讓開了,脫下上衣鑽入了自己的睡眠倉。塔尼瑟爾幫他設定好睡眠時間,倒計時便開始了。眼見塞缪閉上了眼睛已經準備入睡了,塔尼瑟爾轉身走向伊森。
伊森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目光看着他,低聲問,“這次你要帶我去哪?”
“去銀河盡頭。”塔尼瑟爾将食指放入口中用力咬破,然後輕輕褪下伊森肩膀上被塞缪披上的外衣,在他左邊胸口上畫上了一個奇異的徽記。那似乎是一根有五個枝桠的樹枝,左邊三條,右邊兩條。畫完後,他将手掌輕輕貼在伊森胸前,感受着那心髒明顯比一般人快上許多的跳動。
伊森望着他低垂的眼睛,那片銀灰色中間一片湧動的暗潮。祭司與以往不太一樣了,他對自己的人生不再有把握,也失去了某種勝券在握的自信。但是此時此刻的笑容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真實,帶着一種說不清楚的傷感。
“這個Elder Sign或許可以保護你,據說這是序神中最強大的的主神之一諾登斯的徽記,有了它阿撒托斯就不能傷害你。但是我不知道這種說法有多少真實性……“他說着,自己也嗤笑起來,無所不能的宇宙之核,怎麽會怕一個小小的徽記呢。
不過……他用他身為阿撒托斯仆人的血來畫,應該可以引起一些序神的注意吧。或許,他們會幫伊森擋住奈亞拉托提普,但也有可能他們會傷害身為奈亞拉托提普子嗣的伊森。
他于是雙手按住伊森肩膀,認真地說,“這個徽記或許可以幫你擋住奈亞拉托提普,但同時它也十分危險,如果你在夢境中看到了序神,感覺他們要傷害你,就要趕緊擦掉它!”
“嗯……”
塔尼瑟爾忽然一傾身,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聽說莫阿尼亞星的夕陽很美,好好活着,替我去看一看。”
伊森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為什麽覺得塔尼瑟爾是在交代遺言一樣?
可是他什麽也沒問。
時間不多了,塔尼瑟爾按着伊森躺下去,關上了睡眠倉的罩子,設置好程式。而他自己卻轉身走向艙外。
在全部能量都被用在防護罩上抵擋星辰的時候,飛船主腦一定會拒絕進入曲率飛行模式,那是每個飛船上都有的防止智能主腦失控進行自殺性行為的安全鎖,畢竟在進入曲率飛行的一瞬間,飛船有一定的概率會被星辰擊穿。
所以他必須用自己主人的權限暫時關閉主腦,手動控制飛船進入曲率飛行模式。也就是說,他将以清醒狀态進入曲率飛行模式。
即便是對于精神力比較微弱的人類來說,清醒進入曲率飛行也是自殺一般的行為,是被所有星國明令禁止的。上一次在紅地球上那個因為欺負伊森而被塞缪懲治,以清醒狀态進入曲率飛行模式的非人好像被發現的時候就斷了氣,當時他保持着蜷縮的姿勢,半個身體都和牆壁融為一體,解剖後發現大腦嚴重液化,不知道在那個過程中他經歷了怎樣的恐怖。
壓縮空間進而使飛船以超越光速的速度穿過茫茫宇宙,這就相當于短暫地進入了另一個頻率的宇宙之中,在睡眠倉外發生什麽都是有可能的。
塔尼瑟爾心中并不是不怕,可是就算現在不死,将來落到奈亞拉托提普手裏,恐怕只會生不如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後悔做這樣瘋狂的選擇,就像他也不知道當初選擇成為阿撒托斯的奴仆的時候自己是否後悔。他從來都不想自己如果沒有做那些選擇會怎樣,那都沒有意義。
他只能沿着這條黑暗而颠簸的路一直走下去,去迎接可能到來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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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覺一點點回到身體中,伊森嘗試了幾次,掀開被困意重重壓着的眼皮,一種強烈的寒冷令他全身不受控制地痙攣着。
寒冷切割着他的皮膚,極度的不适和惶恐如鋪天蓋地的浪潮向他湧來。光線刺眼得讓他想吐,任何的外界刺激都令他倍加難受。他想要蜷縮身體,可是剛剛從休眠中蘇醒的身體不受控制,僵挺地停留在原地。
混沌中,他意識到他的繭化期還未過去。
等到他終于睜開眼睛,卻驚愕地發現自己并沒有在睡眠倉中,而是躺在一張醫用床上。四下地面潔淨,牆壁雪白,空氣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這是怎麽回事?
他分外難過,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心口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就像是有一個洞,就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連每一下的呼吸都那麽疼。他掙紮着想要坐起來,想要去找一個人,他一時間連那個人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只是記得他有一頭金色的發,記得他那雙總是藏着秘密的灰色眼睛,記得他那從黑暗中伸出的拯救的手。
他捂着心口從床上翻了下來,身體重重落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響聲。雖然光線明亮,雖然四下幹淨整潔,可是他卻覺得到處都是未知和危險,覺得自己身上一直都有的什麽東西不見了,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漂泊在這黑暗無邊的宇宙裏。他爬行着,手卻使不上力氣,他像魚一樣在地上翻滾着,看上去無助又可憐。
這時候他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伊森!”緊接着一雙有力的手将他從地上抱起來,伊森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入另一雙深邃的眼睛裏。
羅蘭?
為什麽這個人會在這裏?
伊森遲疑的片刻,羅蘭已經将他抱起來,放到了那張床上。他努力用有些不清楚的口齒問,“塞缪呢?”
“他很安全,只是你們的飛船受損嚴重,被我們的飛船截獲了。塞缪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一會兒就過來看你。”
似乎是回應他的話,剛說完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猛地踹開。塞缪沖了過來,帶着某種保護的姿态把病床前的羅蘭推開,擋在伊森身前。
“伊森!你怎麽樣!”塞缪問。
伊森緩慢地眨着眼睛,吃力地問,“塔……塔尼瑟爾……呢?”
塞缪像是突然變成了啞巴,嘴緊緊閉着,隔了好一會兒才說,“等你好了再說吧。”
伊森突然死死抓住了塞缪的手臂,力氣竟然大得不像是他目前的身體能夠發出的,一雙綠的驚人的眼睛中細長的瞳仁死死盯着他,“他……在……哪?”
塞缪糾結半晌,他身後的羅蘭卻說,“他死了。”
伊森的身體抖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放開塞缪,“不可能……”
“你們的船損毀太嚴重,跳出了曲率飛行模式而且已經失去了所有動力,被拉入了一顆行星的軌道,我們只來得及搶救你和塞缪出來,根本不知道船裏還有第三個人。那艘船現在已經墜毀在第三帝國邊境的一顆小行星上了。”
伊森愣愣地看着他,就像是聽不懂他所說的話一樣。緩緩地,從他一眨不眨的眼睛裏流出了兩行黑色的東西。那黑色的血淚蔓延在他臉上,令他的悲傷看起來更加詭異。
伊森終于知道他少的是什麽了。
他和祭司之間的靈魂羁絆,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