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預言之地(3)
沿着破舊的逃生樓梯一直上到二樓, 漆黑的樓道裏兩側的牆壁都被打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覆蓋着不知名污物和銅紅鏽跡的生鐵栅欄。地上有一層油膩膩的黑色污漬,踩上去軟綿綿的,另伊森聯想到自己很久以前做過的一個關于他的家園--- 第五空間站的噩夢。在那個夢裏所有的植物上也都覆蓋着類似的油漬。
鐵栅欄之後的隔間大都是空的,只是地上或牆上多有燒焦的痕跡。空氣裏混雜着排洩物和血腥的惡臭,另塞缪忍不住用手臂掩住鼻子。
“媽的……什麽鬼地方……”他罵了句。
伊森卻仍然仔細搜尋着那氣味,顯然塞缪的父親來過這裏, 可是沒有停留太久。
就在塞缪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間間“病房”時, 猛然間一個東西從黑暗中撲過來,與鐵栅欄碰撞出驚人的巨響,發出獸類的恐怖嚎叫聲。塞缪毫無防備下被吓得摔倒在地上,在他的面前, 一個全身腫脹的龐然大物正透過鐵欄沖他龇牙咧嘴,那原本是人的臉上生滿了大小不一的瘤子,把他的五官擠得扭曲變形。他的手指關節處長出了很多細小的蚯蚓般的觸須, 指甲已經不見了,正試圖抓向塞缪。
塞缪驚魂未定,嘴裏罵出一長串髒話。伊森轉頭望着那病“人”, 向着他的方向嗅了嗅才放心下來。
還好這不是塞缪的父親。
不過當伊森走近鐵栅欄的時候, 那病人全身散發的暴戾和饑渴卻驟然收斂了很多。腫脹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垂下頭顱,小心翼翼地從腫起的眼皮下方望着他, 就像做了錯事等待主人懲罰的狗一樣。伊森站得離他很近,近到已經有些太過危險的地步。塞缪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抓住他的肩膀想要将他拉開, 可是伊森卻對他擺擺手,帶着幾分好奇似的,看着那個感染者。
“你有話想對我說?”伊森竟然問道。
塞缪驚奇地看着那感染者竟然真的嘟哝起來,只不過說出來的話已經很難分辨是不是人話了。他的語調尖細怪異,有些地方像是在咳嗽一樣,另一些地方又不像是人類發出的咕嚕聲。然而伊森卻認真地聽着那些怪聲,好像真的能夠聽懂一樣。
“喂!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這裏很可能有攝像頭!”塞缪不安地催促道。
伊森卻認真地對那感染者問道,“你說他們燒死了所有人?而那些人其實還有意識?”
感染者繼續用令人難以忍受的怪聲咕嚕着,伊森的眉頭皺起,眼中有一閃而逝的憤怒。但随即,他伸出手,竟然伸進了鐵籠子裏,摸了摸那個感染者滴淌着粘液的扭曲的臉,那動作中甚至還帶着幾分憐惜。探後轉身對塞缪說,”他說昨天有看到幾個看守帶着一個正常人往樓上走了,我們還要繼續往上。”
塞缪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盯着伊森,“你聽得懂他說話?”
伊森聳聳肩,再次用那種無所謂的語氣說,“差不多。”
為什麽?是因為是你制造了他們嗎?這句話,塞缪沒有問出來。他只是愈發覺得面前的伊森不再是以前的伊森了。他仍然相信伊森不會傷害他,但也本能地升起一種面對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危險事物時會有的那種恐懼和一絲絲的……厭惡。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十分向往,那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異類感。雖然看上去肮髒而邪惡,但是或許比人類要邪惡的更加直接,更加單純。
他記得,在聖靈節那天,在伊森被天音琴吸引,進入了那琴聲中的幻境的時候,塞缪也進入了自己的幻境。在那裏,那黑色的男人給他看了一本書,一本描述了宇宙的終結、人類的終結的書。在那個遠古的世界裏,那些巨大可怕的生物主宰着一切,而人類還是深海中一些游來游去的蟲子而已。
是的,人類不也是從蟲子一點一點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嗎?為什麽到了現在,反而覺得這些蟲子可怕了呢?說不定這些蟲子,才應該是他們本來的樣子,說不定一切都回歸原點,這肮髒混亂的世界就終于可以變得安寧了。
作為蟲,難道就不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了麽?
那個黑色的男人告訴他,他的仇恨中将得到償還,那些欠他的人,也都會付出血的代價。在秩序的終結,一切都将回歸原始的混沌,那些逝去的人和未出生的人,可能存在和不可能存在的人,都将和仍然生存的人重新相聚在一起。或許,那才是一個真正的天堂吧?塞缪恍惚地想着。
接下來的每一層幾乎都是類似的光景,只是鐵栅欄後的怪物越來越多。塞缪在心裏已經沒辦法再用“他們”來形容這些怪物,也無法再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同伴。那些全身腫脹濕軟的怪物在黑暗中蠕動着,發出像是咳嗽亦或是咕嚕的古怪聲音。這些東西見到塞缪之後通常由很強的攻擊性,但是一旦注意到伊森馬上就會安靜下來,甚至匍匐下身體,就像是在觐見自己的王一般。而伊森置身在那漆黑肮髒扭曲的走廊裏,卻一點違和感都沒有,他那一身黑衣此刻竟顯得與他分外相稱和諧,好像他本就是應該屬于如此的黑色之中的。
他們在第四層第五層都遇到了巡邏的人。那些人最初見到他們的時候似乎不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馬上便掏出激光槍命令他們不許動。但顯然,這些人都不是伊森的對手。當他的背後出現可怕的觸手的時候,當他被激光燒穿的身體在頃刻間便複原的時候,那些巡邏的看守便已經吓得動彈不得了。顯然也有還記得要去按警報求助的,不過還不等他們動作,便已經被伊森的觸手扼住咽喉,甩到一旁的鐵栅欄旁。
然後,塞缪親眼見到那些臃腫的怪物活活地将那個看守的頭在地上敲碎,吞噬着他臉上的皮肉。那看守慘叫的聲音引得周圍籠子裏的怪物興奮的歡呼起來,用力地撞擊着鐵栅欄,撞得粘液飛濺。就好像大仇得報了一樣。
伊森漠然地看着那守衛被吃掉的場面,轉頭看向塞缪,“你絕不覺得,守衛的數量有點太少了?”
塞缪此時已經惡心的說不出話來了,根本不想回答伊森的問題。但伊森是真的覺得不對勁。他已經幾乎可以确定,這棟樓就是陷阱中心的那個誘餌的。只怕等他們找到塞缪的父親的時候,也已經深陷囹圄。
他不相信這些走廊裏一個監控攝像頭都沒有,大概有些人此刻正在看着他,正在揣度他的能力到底是什麽,殺傷力到底有多強。這裏是一個測試場,是要将他囚禁起來的監牢。如果他再多疑一點,可能會覺得塞缪也是這計劃裏的一部分,是要将他帶到這裏來的使者。畢竟,現在只有塞缪一個人是他一定不會傷害的。
但是伊森并不在乎這些。
他邁着穩定的步子,一層一層地向上。黑暗在他四周凝結,化為他延展的手臂。一種奇異的力量感充盈在他的體內,四周怪物的嚎叫停在他耳中卻全都是歡呼。
終于,他們來到了一層沒有任何鐵栅欄,也沒有任何監牢的樓層。這裏空曠一片,沒有窗戶,只有幹淨的水泥牆壁和一些水泥立柱。荼白的日光燈将四下照得一片通明,空曠中間只有一張椅子,一名上了年紀的Omega坐在椅子上,頭發花白,身形清瘦,眉目間依稀與塞缪有些相似。他閉着眼睛歪着頭,難以分辨生死。
“爸!”塞缪喊了一聲,就要沖過去,卻被伊森一把拉住了手臂。
“等等。”伊森謹慎地看了看四周。
仍然是空曠寂靜的空間,沒有一絲聲息。
塞缪早就等不及了,已經沖了過去。伊森只好跟在後面緩步向前。那些生着強大嗅覺器官的觸手再次從後頸探出來,上下飄動着,嗅着空氣中的氣味。
“爸!醒醒!”塞缪搖晃着椅子上的父親,沒注意到伊森臉色一變,擡頭看向上方。
就在此時,一道極為寬大的網從天而降,細密的網眼間泛着某種淡淡的藍色幽光。伊森本能地伸出尖端生着利齒或尖刺的觸手去砍削那張網,可是卻在接觸到的瞬間像被燙到一樣猛然收縮,同時口中也發出一聲痛呼。那網落到身上的時候被燒灼的刺痛加劇數倍,他身上馬上升騰起陣陣煙霧,與網接觸到的皮膚迅速被燒黑碳化。
他認出了那些沾染在網上的輻射,那是來自序神之卵的輻射!
他萬萬沒有想到,地球聯盟竟然會有這樣的東西。難道是伊芙星給他們透漏了某些消息?
序神之卵,曾經幫助他抑制變異的東西,現在卻成了他的毒藥……
“伊森!”塞缪沖上來想要幫他,然而瞬間一道激光從他臉頰邊擦過,擦出一道燒灼的傷口,帶着威懾的意味。許多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潮水一般包裹過來,槍口對準了塞缪和蜷縮在網中全身冒出煙氣的伊森。
伊森似乎看不到那些,他只是覺得很疼,想要掙紮,可是越掙紮越疼,就像很多燒紅的的烙鐵被纏繞在他身上一樣。他全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緊到在抽搐的地步,但是他終于忍住了,沒有繼續發出叫聲。
痛楚中,他擡起一雙燃燒着憤怒的碧綠雙眼,看到了那站在遠處穿着整潔西服的似乎是這些士兵的首長的人。
那個人是一名高大的中年Alpha,微微有些禿頂,陰沉的眼睛遠遠盯着他。見他終于放棄了掙紮,才走進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塞缪,對他說,“你做得很好,現在你可以帶着你父親離開了。”
塞缪卻咬牙切齒瞪着他,“你們保證過不會傷害他!”
“這點傷害對他來說根本不足挂齒。”那個男人用沒有語氣的聲音說道,“你帶他回來以後沒有主動通知政府,光憑這一點我就能把你重新扔回禁城去。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快點滾吧。”
“你王八蛋!”塞缪說着就要沖上去揍他,但是卻聽伊森忍痛大喊了一句,“塞缪!別犯蠢!帶你爸先走!”
塞缪這時候才想起來周圍還有幾十只槍口正對準他和他父親。他咬牙切齒地瞪着那個男人,同時又用一種不只是愧疚還是擔憂的眼神望向伊森的方向。伊森也死死盯着他,緩緩搖了搖頭。
塞缪拳頭攥得死緊,一咬牙,終于轉身背起了昏迷的父親。那官員見狀,命令一小隊士兵把塞缪“送”出去。
眼見塞缪走遠,伊森才終于放松了些。那種可怕的痛楚到現在竟然也有些麻木了,看來這網只是沾染了序神之卵的輻射,并沒有像真正的序神之卵那樣強大的威力。否則他現在恐怕已經被嚴重燒傷了。
”伊森.埃爾德裏奇。”那個Alpha緩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俯視着他,“一個全身都是觸手的怪物,這場大瘟疫的傳染源,沒想到竟然是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伊森不做聲,森冷地眼神盯着他。
“我是地球聯盟特情處的薩沙上校,從現在起你不再是非人了,但你也不是地球聯盟的公民。你将被當做一個外來物種,被送入特情處的科研機構,供我們的專家研究瘟疫的血清。”Alpha用一種充滿厭惡和憎恨的眼神盯着他,冷冷宣判,“雖然我更想馬上把你這個惡心的披着人皮的怪物燒成灰,為民除害。”
伊森卻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臉上被燙出的傷痕也跟着扭曲,看起來十分吓人。
“說我是惡心的怪物,我看你們這些不管那些感染者是不是還有意識就将他們活活燒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吧?”伊森碧綠的眼睛幽幽掃過他身邊每一個士兵,“其實他們仍然記得自己是誰,也還有過去的記憶,雖然他們也确實感知到了很多以前感知不到的東西,感染初期想要吃生肉的欲望會逼得他們失控并且有一定攻擊性,但是一旦過了那個階段便會冷靜很多。他們心裏都還是人啊。只是因為他們看起來醜陋,因為他們不再能發出人的聲音,你們就不去嘗試與他們交流,直接認為他們已經變成了怪物。”
這一路上,他聽到了,那些怪物在黑暗中充滿恐懼和恨意的控訴。他們看着和自己一起被送來的朋友或親人被燒成焦炭,看着那些守衛用粗長的鐵叉去叉起已經被燒成焦炭的屍體。那些守衛有時候甚至都沒有等到他們完全變成蟲子,便用可怕的噴火器把他們點燃。
在這樣的折磨中,即使還有人的記憶,他們也只剩下了憎恨,無窮無盡的憎恨。他們放棄了人的身份,徹底将人視為了天敵。
伊森看着一些似乎有些被他的話刺痛了的士兵,以及另一些根本聽不進去他說的話或拒絕相信的士兵,最後眼神定格在薩沙上校身上。他猛然間大喝道,“憑什麽說我們是怪物,而你們不是?!”
回聲中,驟然間一陣可怕的、震耳欲聾的狂吼從地板之下轟隆傳來,宛若奔雷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