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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預言之地(2)

塞缪的家十分狹小, 兩間窄仄的房間,其中一間顯然有人居住,鋪的整齊的被褥上面擺放着一件還未被疊起來的毛衣。廚房的水槽裏有尚未清洗幹淨的一只盤子和一副刀叉,餐桌上擺放着早已涼透的茶,茶包靜靜地泡在裏面。房間裏尚算整齊,看不出什麽掙紮的痕跡,但呼叫随身膠囊也得不到回應。伊森和塞缪商量了一番, 決定在家裏等等, 說不定塞缪的父親只是出門有事回來的晚些。

伊森走過受潮發黴的地板,聽到咯吱咯吱的響聲。他問塞缪,“你從小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塞缪走到擺放着電視機的櫥櫃前,随手拿起一個難得一見的電子相框, 看着裏面每隔十秒就輪換一次的照片,“是。”

這裏雖然幹淨整潔,但也可看出十分老舊, 就像是被時光凍結在許多個世紀以前。就連早就被淘汰了的那種厚的跟桌板一樣的古董電視機都還驕傲地立在櫃子上。伊森蹲在電視機前研究了一會兒,找到了開關将其打開。那條遙控器也令他十分驚奇,在上面胡亂地按了一通。大多數臺都是一片沒有信號的雪花, 但有少數幾個臺接入了現在的電視廣播系統, 竟也能看到新聞。

那上面播放的是號召大家舉報身邊出現任何感冒發燒症狀的人, 尤其是親人或者朋友。廣告裏播放着隔離區幹淨的走廊和病房,病人們一個個面帶微笑地躺在白到刺眼的病床上, 醫生護士臉上都帶着親切的笑容像病人問好,旁邊的桌上擺着鮮花, 夥食也豐盛到像是飯店裏的早餐。沒有人露出任何負面的神色,好像他們不是在住院,而是在度假一樣。

”隔離區絕對安全舒适,就算沒有生病也會想來住哦~”宣傳廣告中那個笑容甜美的女Beta這樣說着,聽在伊森耳中卻覺得全都是諷刺。這樣明顯到讓人覺得尴尬的謊話,真的有人會相信嗎?

不過就算不相信也沒有辦法吧。路上到處都是掃描人體溫度的機器警察,一旦發現體溫超過正常範圍的馬上就會取血化驗。

塞缪明顯有些不安,焦慮地在房間中踱步。時間越來越晚了,早已經過了飯點,就算父親是外出打工也該回來了。伊森見他如此,看到沙發扶手上搭着一條圍巾,于是走過去拿起來放到鼻間嗅了嗅。圍巾上沾染了不少塞缪父親的味道,一種微微帶着澀味的荷爾蒙味道,有些像是柿子的氣味。

塞缪注意到他的動作,問道,“你在幹什麽?”

“辨認一下你爸的味道。”伊森放下圍巾,随即閉上眼睛,從他的後頸蜿蜒出了幾條細細的黑色觸手,尖端生着如同星鼻鼹鼠的鼻子一樣的幾條小觸須,如海葵的花瓣那樣張開在空中。那些觸須上密密麻麻生長着一些針尖大小的凸起,似乎是某種用來感知什麽東西的器官。這些細細的觸手伸得很長,幾乎撐滿了整間公寓。它們如同絲帶那樣悠閑地飄舞在空氣裏,而中心的伊森卻靜默地立在原地,如一尊雕像。就算塞缪和他說話,他也像是沒聽見一樣。

伊森集中注意力,感覺自己的嗅覺離開了身體,漂浮在整個混亂擁擠的第七空間站上方。這巨大的宇宙之城混雜了各種各樣的氣味,汗臭喂、魚腥味、污水中腐爛的耗子味、腐爛木頭味、生鏽的鐵味、洗澡時熱水管散發出的水鏽味、刺鼻的廉價香水味、劣質人造皮味……那些氣味彙聚成龐然的大河,在伊森四周緩緩流淌着。

這些氣味之流中,伊森敏感地抓住了一條和他剛剛聞到的相似的味道。那條已經幾乎飄散的氣味之線,将他帶向了一個充斥着死亡和腐爛氣息的方向。

伊森睜開眼睛,碧綠的雙瞳幽幽看向一旁焦急地盯着他的塞缪。

“情況不太樂觀。”伊森說,“你父親在隔離區”

塞缪變了臉色,“他被感染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地球聯盟政府猜到你可能會改變主意不向他們透露我的行蹤,所以把他暫時控制起來了。”伊森緩緩收回自己的觸手,踱步到客廳那扇狹窄的窗前,望着對面縱橫交錯的空中廣廈,紛亂的燈光将外層的大氣也染成了血的顏色,“我總覺得,那裏像是一個陷阱。”

塞缪的拳頭死死攥起來,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便往門外走去,“我自己去,你不要跟來。”

然而伊森卻并不打算聽他的,也拿起外套,戴上兜帽,用比較高的領子擋住臉,“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說是陷阱嗎?那你不是送上門去嗎?”塞缪把他往後推了一下,故意用兇惡的聲音吓唬他,“你來地球不是要去找你父親嗎?不用等我了,我們就此別過。”

塞缪一直以為伊森要找的父親是亞德裏安.埃爾德裏奇。而伊森也沒有糾正過他,畢竟他也确實想要找到亞德裏安問個明白。伊森早就不怕塞缪的虛張聲勢了,堅定地往前走了一步,“或許被政府的人找到不是一件壞事。既然他們會抓住你父親,難保他們沒有把我父親也軟禁起來。”

“你以為落到他們手裏就能見到你父親嗎?”塞缪煩躁地堵在門口,“他們只會馬上把你肢解,試着用你的血清做出解毒劑什麽的,白白送死有意思麽?”

伊森卻笑了,仿佛聽到塞缪說了笑話,“你真的以為,他們這麽容易就能抓住我?”

塞缪一愣。他雖然不知道在蛇夫座聯盟發生了什麽,但是也聽到了那些看守間的只言片語。他們似乎在說,從星風號上下來一個不會死的怪物,關也關不住,而且身上還帶着可怕的瘟疫種子,弄得整個軍事基地人心惶惶。他當時就猜想是伊森,畢竟伊森變異時的可怕樣子他記憶猶新。

就算是現在想起來,也有種令他想要遠離面前這個狀似無害的Beta的沖動。可是另一半的他又無法克制地被面前這個從醫療室出來後就帶上了一種微妙的邪氣的男人吸引。他對于伊森的感情很難說得清楚,最初因為他與自己前半生的摯愛有些相似而對他動心,可是後來知道了他與祭司的關系,也就漸漸轉換成了友誼。這份友誼在牧神星見到了伊森的變異之後産生了動搖,但也依然堅固。

到後來,施耐德死後,一切都變了。仇恨令他只想着要毀掉一切令他痛苦的根源,哪怕利用伊森也顧不上了。結果伊森卻說,他一早就發現了……

明明發現了,卻還是如常地對待自己。甚至在挑明之後,也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原諒了他。

塞缪卻無法釋懷,無法原諒自己的背叛,卻又無法放下那份仇恨。

他需要伊森完成那個儀式,需要他毀掉這個肮髒的星系。哪怕是連帶着自己一起。

眼見塞缪神色陰晴不定,伊森安撫地伸手輕輕按住塞缪的後頸,用一種看似無辜的笑容對他說,“別擔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

第七空間站設下的隔離區在與他們所在的區域完全相反的另一面,築起了一道納米塑料牆用來分隔外面尚且掙紮存活的人世,還有裏面被死神籠罩的死域。牆後所有的建築中能用的房間都被改造成了臨時病房,然而很多所謂的病房被稱為“籠子”更為合适。許多感染初期的病人如野獸一般被關在裏面,每天給他們少量的食物和水,等着他們一點點變異成一條通體長着觸須滴着粘液的黑蟲子,然後用火将它們燒死。只有尚未發病的人還能得到一點人道的照顧,但是早晚也會被關入那些肮髒的布滿鮮血和粘液的籠子,早晚也會在烈火中扭曲蜷曲不再有人形的身體。

裏面沒有多少醫務人員,幾乎七成的看護都是緊急調來的士兵。城裏始終彌漫着一種燒灼的焦臭味,除了醫務車,和巡邏的人,街上看不到人行走。

伊森和塞缪沒有發燒的症狀,自然不可能就這樣混進去。他們想的辦法是趁着一些從隔離區出來的補給車停在附近的醫院的時候,悄悄藏到車廂裏去。

進入的過程尚算順利,只是在對方突然決定進行車廂內檢查的時候出了點波折。伊森必須要用自己觸手頂端的一些針刺分泌出一些令人暫時癱軟的神經毒素将他們放倒。黑暗中那些人連車裏是什麽攻擊了他們都看不清,只是覺得什麽長鞭一般的東西呼嘯而過,後頸一疼,便失去了意識。

兩人從車廂裏鑽出來,發現一片灰暗的廢城在面前鋪展着。沉寂的空氣裏偶然能聽到野獸般的嘶皞聲,趁着破敗的高樓,顯得十分恐怖陰森。

這個時間大部分的護理人員都已經下班了,巡邏人員也不算多,即使有也被伊森脖頸後蔓延出的嗅覺觸手及時探查到,令他們有足夠的時間躲避。

這裏是瘟疫的中心,連空氣都渾濁發臭。

寬闊但肮髒的道路兩邊常常會出現一些密封的大袋子堆在一起,裏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似乎是什麽半凝膠狀的物體。本以為是垃圾的,可是又在某一些袋子裏隐約看到了類似人頭的結構,被燒焦的皮膚幹癟地貼在頭蓋骨上,身體其餘的部分卻都熔化在了一起,長出了那種密密麻麻的觸須,俨然是條蟲子的樣子。

紅地球上的噩夢,竟然再次大規模地出現在眼前了。

塞缪只看了一眼就轉開頭去,心裏頭一陣翻騰。他默默祈求着父親不要在這些袋子裏,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求。

如果父親真的死了,他會恨伊森麽?

可是伊森是為了救他和施耐德才變異成那個樣子的不是嗎?

他制止自己再想下去,只想加快腳步,找到自己的父親。可是一轉頭,伊森卻沒有跟上來。

只見Beta蹲在那具屍體旁邊,帶着些憐憫和悲傷似的,伸手隔着透明的裹屍袋摸了摸那惡心的頭顱。

“你在幹什麽!時間不多,那些被放倒的人很快就會被發現的!”

伊森站起身,從後頸延伸出那種細細的用來探知氣味的觸手,繼續尋着那一絲味道穿行在破敗的建築之間。那味道帶着他來到了一座分外高大的建築面前,空洞洞的窗口居高臨下俯視着他們二人。寂夜中,痛苦的喊叫聲從某些窗口中傳出來,令人汗毛直豎。

“好像……是在這裏。”伊森呢喃着。不知為什麽,那些嚎叫聲令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并不覺得可怕,甚至還覺得有點親切。

他想起來在酒店裏那個感染初期的患者,仰望他時那畏懼的眼神。竟有種微妙的期待心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呼應他的這種心緒,就在他們踏上臺階時,從大樓深處發出的恐怖嚎叫聲忽然比之前大了幾倍,如同萬獸恸哭一般。塞缪一驚,腳步一頓似乎正考慮是否應該暫時撤退。卻見伊森皺了皺鼻子,一霎那的表情竟然有些像是野獸不悅的樣子,身後忽然伸出一條十分粗大的觸手,頂端一張似乎是口的東西驟然張開,一圈圈尖銳旋轉的牙齒開合着,從黑洞洞的“喉嚨”裏發出人耳聽不到的吼叫,嗡鳴般的次聲波迅速在空氣中傳播開來。

那些感染者發出的咆哮聲竟神奇地迅速歸于沉寂,只留下一兩聲顫抖的嗚咽。

塞缪目瞪口呆地望着身邊的伊森,看着那粗大的觸手迅速縮回Beta肩膀的皮肉之中,原本應該留下的傷口也在許多黑色東西的湧動下迅速愈合。而伊森看着他聳聳肩,一副: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的随意表情。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更不可思議的事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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