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預言之地(10)
在天啓號上, 伊森沒想到自己會碰到泰風。
他現在幾乎不用睡覺,當飛船裏的人進入睡眠時段的時候他便會獨自徜徉在光影交錯的走廊裏,嗅着彌漫在空氣中的從每一個人類身上散發出的獨特氣味。
人類不會知道,自己在有不同情緒的時候,味道也是不同的。但是在這艘飛船中似乎人們身上的味道是會相互傳染的,每個人之間的差別相比于之前的第七空間站要小非常多。那是一種獨特的,混雜着激烈、依賴、力量感、強烈的幸福和憎恨, 還有隐匿之下主導着以上一切的無助和恐懼。這大概就是所謂人類的信仰的味道吧?
如果說西奧尼爾那些伊芙人對于熵神的崇敬是真正的瘋狂信仰的話, 這裏的信仰則是在面對未知的恐懼和絕望時用來麻痹自己的毒品。
但這種密不透風的信仰的味道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偶爾他也會嗅到懷疑的味道。他就是這樣找到泰風的。
天啓號中最重要的場所大概就是那位于飛船中部的一間禮拜堂了。最前方大大的恩主會十字架下立着耶稣受難像,然而在那受難像之後又有一個黑色的類似章魚的形體伫立着,大概就是他們想象中的大惡神的形象吧。看着那些觸手和中央似乎是人形态的身體,伊森不得不懷疑那是以他為原型弄出來的形象。
禮拜堂沒有椅子, 所有人都是跪在一張方墊子上禮拜的。那時段禮拜堂一般都沒有人,但是伊森聞到了裏面熟悉的一縷氣味。
屬于Omega的獨特氣味。
當時泰風站在那塑像前一動不動,似乎在發呆一樣。伊森緩步走到他身後。
“我沒想到, 你也加入了恩主會。”伊森的聲音有些冷淡。
泰風慢慢轉過身,漂亮的臉上表情平靜,似乎早就預料到會見到他一樣, “如今想要活命的人都只能加入他們, 我也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禁城裏其他的人呢?”
泰風垂下眼簾, “自從你那次在地下出事,瘟疫就首先在禁城爆發了。政府決定将禁城隔離, 瓦西列夫開始在城裏大肆屠殺可能被感染的人。大家害怕自己被傳染,就算只是單純感冒的人也會被舉報, 只有恩主會的人受到了優待,被給予一段時間的觀察期。于是大部分的人都皈依恩主會了。後來瘟疫在整個地球上蔓延,地球聯盟為了控制疫情将整個地球劃入隔離區,禁城也幾乎沒人管了。現在裏面已經是恩主會的大本營了。”
“所有警衛都撤走了?”
“沒有,禁城中依然有很多警衛駐守,但他們大都是恩主會的信徒,就連瓦西列夫也跟陳增是一路的。”
回想起禁城那個混亂肮髒的地方,伊森心中五味雜陳。他踱步到神壇之前,随手拿起供奉在上面的銀酒杯,裏面盛滿血一般的紅酒。他晃了晃酒液,問道,“你當初出賣塞缪和警衛長,是被嚴刑逼供的麽?”
泰風面上終于現出幾分難過和羞愧。他低下了頭,“瓦西列夫當時已經拿到警衛長的DNA了,就算我不說他也完了……他們說只要我肯作證,可以給我五十分的道德值……”
五十分……
就算是紅地球那樣有去無回的任務,也才不過十分而已。
伊森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有些悲涼,“五十分,原來我們之間相互幫助的情誼,能值這麽多啊。”
泰風呢喃着“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我在禁城待不下去了”這樣的話,也不知道是說給伊森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伊森仰頭喝下紅酒,那紅色順着他的嘴角流下,好像喝的是血一樣。他一氣幹了一整杯,随手将銀酒杯扔到地上,轉過身盯着泰風,“你知道我在船上,為什麽不躲?你以為我會念着舊情,忘記你的背叛嗎?”
泰風看向他的眼神中不是沒有恐懼,但更多的卻是疲憊。他顯得比以前蒼老了些,也瘦弱了些,再也看不見從前在能源局時雙眸中那驕傲的光芒。
他說,“我沒有那麽天真。我也聽說了你做過的事,知道現在的你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只是想和你說……和你說一句對不起。”
伊森用一種古井無波的目光凝視着他。
如果不是他告密,施耐德和塞缪的身份不會暴露,他們就不會被抓,不會被恩主會抓起來處以私刑,自己也就不至于變成那個樣子,也就不會有瘟疫,不會有伊芙星上發生的一切,不會進入成年期,不會失去塔尼瑟爾,父親也不會被感染,不會被射殺……
可是從另一方面看,如果瓦西列夫真的早就有了施耐德的DNA,那麽他的告密就只是錦上添花而已,不論有沒有都不會改變結局。
可即便如此,這樣的背叛也不能原諒。
伊森身後巨大的黑影揚起,那強悍的觸手一下子卷住泰風的腰身。Omega的心跳那麽快,身軀在瀕死的恐懼中瑟瑟發抖,但是他沒有掙紮。
“對不起……”他低聲說着,緩緩閉上眼睛,“我逃累了……早知道我根本出不了禁城,我是不會這麽做的……我願意償命……”
“沒有選擇的忠誠根本不是忠誠。”伊森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向他,“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是會出賣我們。”
說完,另一道古怪的管子一樣的觸手從他身後伸出,強橫地鑽入泰風口中。Omega的身體在他的禁锢中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粘稠的黑色液體被灌入對方纖細的喉嚨。
他聽到泰風被嗆到的聲音,看到對方眼裏逐漸攀升的恐懼。
他不打算殺了泰風。
既然那個Omega這麽想活着,他會成全他。
一分鐘之後他終于放開了泰風,後者馬上如一灘爛泥一樣軟倒在地上,捂着喉嚨在地上幹嘔。可是什麽也吐不出來。
“最初幾天大概看不出來什麽改變,之後的一段時間大概不會太好受。”伊森垂眸望着他說,“ 你會離開禁城的,并且以後,你也再無法背叛我。”而後便經過那如風中落葉般瑟瑟發抖的可憐男人,離開了禮拜堂。
**********
三天後,他們已經接近了地球。
顯然這艘天啓號有着很強的隐身系統,竟然一直沒有被散布在太陽系中的幾處監測衛星發現進而引來追兵。
遠遠地,那顆依然美麗卻不再富饒的藍色行星依舊在自己的軌道上不倦地轉動着。伊森透過厚厚的納米玻璃望着宇宙中那文明的搖籃,心裏升起一種淡淡的不忍。
如果真的找到了局長,如果局長真的是奈亞拉托提普,如果他真的接受了他給他安排的命運。
這一切都将不複存在。
地球、空間站、伊芙星、銀河……
這裏将變得像第二宇宙一樣危險而荒蕪,星星稀少遙遠,充斥宇宙的只是無盡的黑暗。
但是有什麽關系呢,他不在乎。難道存在就一定比不存在好嗎?
“埃爾德裏奇。”陳增緩步走到他身邊,面上帶着禮貌的微笑,“好消息,你想找的人有下落了。”
伊森轉動眼珠,用眼神詢問他。
“亞伯.羅斯。之前因為你的事受了牽連,職位被凍結,但是似乎還有參加一些能源局的重要決策。在你從禁城消失後他也銷聲匿跡,有人說他是被地球聯盟暗殺了。但是就在幾天前有人在第十空間站隔離區外見過他,當時他乘坐着一艘飛船似乎正想進入被第二宇宙定律感染的區域。“
第十空間站……
伊森仍然記得看着空間在面前扭曲,看着人在他面前分崩離析化作一灘肉水的可怕景象。
”那他現在在哪裏?”
“第十空間站之後就沒人再見到他了。”
伊森看向他,眼神森然,“你管這叫找到了?”
“進入第十空間站隔離區的人,從來沒能出來過。”陳增說。
伊森卻笑了,“問題是,他不是人。”
**********
飛船降落的時候,沒人知道,感染已經在信徒之間開始悄悄蔓延。
伊森給泰風注入的東西并不像之前給那個金發警衛注入的那樣迅速令人發生變異,相反,這一次的感染更加有耐心,而且也更加無孔不入。當他咳嗽的時候,那些寄生的孢子便會順着他的氣息飄散在空中,悄無聲息地鑽入附近每一個信徒的身體。
伊森也不知道這種東西會帶來什麽。他只是憑借着一種近乎原始的本能在釋放在自己身體中快速生成的東西,将它們灌入泰風口中而已。
他希望這些孢子會讓更多的人變成他的同族,讓那些稱他為怪物的人變成他的同類。
飛船降落在禁城附近的荒漠之中,遠遠可以見到那座罪惡之城的黑色輪廓。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淡淡的腐臭味,以前明明覺得很惡心的味道,現在聞起來竟然有些親切。就好像他本來就是屬于這種味道的。
禁城的城門大開,就像在歡迎凱旋而歸的勇士。那曾經守衛森嚴的一層層城牆下聚集了許許多多曾經的非人。他們睜着一雙雙或惶恐或空洞的眼睛注視着回來的人,整個城市上空的空氣寂靜到可怕。
禁城中的氣氛變了。明明已經沒有了地球聯盟的駐軍守衛,某種壓抑的空氣卻愈發凝重。伊森看到兩旁不少曾經見過的面孔,那些人本都是街上長大的聒噪的流氓混混,現在也恭恭敬敬地侍立在道路兩側,神色謙卑謹慎。
但顯然,對于伊森的恐懼也無法掩飾。他們不敢擡頭看他,甚至瑟縮起肩膀,像是想要後退一樣。
這種被人畏懼尊敬的感覺,出乎意料地好。
怪不得人總是想要踩着其他的人爬上權利頂峰。怪不得就算是本性善良的人一旦得到了這種生殺大權,也會變成暴君。
伊森環顧着四周的人,忽然開口對陳增說道,“瓦西列夫呢?”
陳增似乎有些意外他竟然會問到灰毛,“您要找他?”
“嗯。我要你們把他綁起來,帶到我面前。另外,就在這裏,給我搭一臺絞刑架。”伊森說着,露出一絲黑暗而邪惡的冷笑,“你們不是說,我是帶來末日審判的使者嗎。那麽我就不客氣了。”